《留侯论》简体字版

*据中华书局出版的安平秋点校《古文观止(全一册)》(1987年1月第1版 1996年8月第4次印刷)订正

留侯论 苏轼

古之所谓豪杰之士,必有过人之节。伏能忍。人情有所不能忍者。匹夫见辱,拔剑而起,挺身而斗,此不足为勇也。不能忍者。天下有大勇者,卒猝。然临之而不惊,无故加之而不怒,此其所挟持者甚大,而其志甚远也。能忍者。 ○能忍不能忍,是一篇主意。

夫子房受书于圯夷。上之老人也,其事甚怪。楚人谓桥为圯。《史记》:张良尝游下邳圯上,有一老父,衣褐至良所,直堕其履圯下,顾谓良曰:“孺子,下取履!”良愕然,欲殴之。为其老,强忍下取履。父曰:“履我!”良业为取履,因长跪履之。父以足受,笑而去。去里所,复还曰:“孺子可教矣。”约后五日平明,会圯上。怒良后至者再。最后出一编书曰:“读此则为王者师矣。后十年兴。十三年,孺子见我济北谷城山下,黄石即我矣。”遂去,不复见。 ○入事。然亦安知其非秦之世有隐君子者,出而试之?观其所以微见其意者,皆圣贤相与警戒之义,而世不察,以为鬼物,亦已过矣。看老人事,非渺茫鬼怪。特作翻案,妙。且其意不在书。深入一层发议,此句乃一篇之头也。当韩之亡、秦之方盛也,以刀锯鼎镬待天下之士,其平居无罪夷灭者*安平秋校勘记:“罪”,原误作“事”,今据《经进东坡文集事略》改。不可胜升。数。上声。虽有贲、孟贲。育,夏育。无所获施。*安平秋校勘记:“获”,《经进东坡文集事略》作“復”。夫持法太急者,其锋不可犯,而其势未可乘。有大勇者,当此时自能忍之。*安平秋校勘记:《经进东坡文集事略》无“势”字,“未”作“末”。子房不忍忿忿之心,以匹夫之力,而逞于一击之间。当此之时,子房之不死者,其间不能容发,盖亦危矣。良,韩人,其先五世相韩。秦灭韩,良欲为韩报仇。求得力士,为铁椎重百二十斤,狙击秦始皇博浪沙中,误中副车。秦始皇大怒,大索天下十日,弗获。 ○此正不能忍之故。先抑一笔。千金之子,不死于盗贼。何者?*安平秋校勘记:“者”,原误作“哉”,今据《经进东坡文集事略》、文富堂本、怀泾堂本改。其身可爱,而盗贼之不足以死也。子房以盖世之才,不为伊尹、太公之谋,而特出于荆轲、聂政两刺客。之计,以侥幸于不死,再抑一笔。此圯上老人所为深惜者也。惜其不能忍。是故倨傲鲜上声。忝。而深折之,鲜腆,言不为礼也。彼其能有所忍也,然后可以就大事,故曰“孺子可教也”。此段见老人以一“忍”字造就子房。是解上文,“意不在书”一句。

楚庄王伐郑,郑伯肉袒牵羊以迎。庄王曰:“其主能下人,必能信用其民矣。”遂舍之。郑伯能忍。句践之困于会稽,而归臣妾于吴者,三年而不倦。句践能忍。且夫有报人之志,而不能下人者,是匹夫之刚也。此下又提前语申论之。前只虚括,此乃实发。夫老人者,以为子房才有余,而忧其度量之不足,故深折其少年刚锐之气,使之忍小忿而就大谋。何则?非有生平之素,卒然相遇于草野之间,而命以仆妾之役,油然而不怪者,此固秦皇之所不能惊,而项籍之所不能怒也。子房之于老人,可谓卒然临之而不惊,无故加之而不怒矣。虽有秦皇、项籍,亦不能惊而怒之也。 ○此段极写子房之能忍,以见其为天下之大勇。

观夫高祖之所以胜,而项籍之所以败者,在能忍与不能忍之间而已矣。忽推论到高祖、项籍,正欲说归子房。项籍唯不能忍,是以百战百胜而轻用其锋;高祖忍之,养其全锋而待其敝,此子房教之也。高祖能忍,由子房教之,所谓“忍小忿而就大谋”者以此。当淮阴破齐而欲自王,高祖发怒,见于词色。由是观之,犹有刚强不能忍之气,非子房其谁全之!淮阴侯韩信请为假王,汉王大怒,张良蹑汉王足,因附耳语,汉王悟,立信为齐王。 ○举一事,以明子房教高祖能忍。

太史公疑子房以为魁梧奇伟,而其状貌乃如妇人女子,不称去声。其志气。《史记·留侯世家》赞:“余以为其人计魁梧奇伟,至见其图,状貌如妇人好女。”呜呼!*安平秋校勘记:《经进东坡文集事略》无“呜呼”二字,而有“而愚以为”四字。此其所以为子房欤!淡语作收,含蓄多少!

人皆以受书为奇事,此文得意在“且其意不在书”一句撇开,拿定“忍”字发议。滔滔如长江大河,而浑浩流转,变化曲折之妙,则纯以神行乎其间。

《留侯論》繁體字版

*據中華書局《古文觀止(全二冊)》(1959年9月第1版 2013年8月北京第24次印刷)訂正

留侯論 蘇軾

古之所謂豪傑之士、必有過人之節。伏能忍。人情有所不能忍者、匹夫見辱、拔劍而起、挺身而鬬、此不足爲勇也。不能忍者。天下有大勇者、卒猝、然臨之而不驚、無故加之而不怒。此其所挾持者甚大、而其志甚遠也。能忍者。 ○能忍不能忍、是一篇主意。夫子房受書於圯夷、上之老人也、其事甚怪。楚人謂橋爲圯。史記、張良嘗遊下邳、圯上有一老父、衣褐至良所、直墮其履圯下、顧謂良曰、孺子下取履。良愕然、欲毆之。爲其老、彊忍下取履。父曰、履我、良業爲取履、因長跪履之。父以足受、笑而去。去里所、復還曰、孺子可教矣。約後五日、平明、會圯上。怒良後至者再。最後出一篇書曰、讀此則爲王者師矣。後十年興、十三年、孺子見我濟北穀城山下、黃石卽我矣。遂去、不復見。 ○入事。然亦安知其非秦之世、有隱君子者、出而試之。觀其所以微見其意者、皆聖賢相與警戒之義。而世不察、以爲鬼物、亦已過矣。看老人事、非渺茫鬼怪、特作翻案、妙。且其意不在書。深入一層發議、此句乃一篇之頭也。當韓之亡、秦之方盛也、以刀鋸鼎鑊待天下之士、其平居無事夷滅者、不可勝升、數。上聲、雖有賁孟賁。育、夏育。無所複施。夫持法太急者、其鋒不可犯、而其勢未可乘。有大勇者、當此時自能忍之。子房不忍忿忿之心、以匹夫之力、而逞於一擊之閒。當此之時、子房之不死者、其閒不能容髮、蓋亦危矣。良、韓人、其先五世相韓。秦滅韓、良欲爲韓報仇。求得力士、爲鐵椎重百二十斤、狙擊秦始皇博浪沙中、誤中副車、秦始皇大怒、大索天下十日、弗獲。 ○此正不能忍之故。先抑一筆。千金之子、不死于盜賊。何哉、其身可愛、而盜賊之不足以死也。子房以蓋世之才、不爲伊尹太公之謀、而特出於荊軻聶政兩刺客。之計、以僥倖於不死、再抑一筆。此圯上老人所爲深惜者也。惜其不能忍。是故倨傲鮮上聲、忝、而深折之、鮮腆、言不爲禮也。彼其能有所忍也、然後可以就大事、故曰孺子可教也。此段見老人以一忍字、造就子房。是解上文、意不在書一句。楚莊王伐鄭、鄭伯肉袒牽羊以迎。莊王曰、其主能下人、必能信用其民矣。遂舍之。鄭伯能忍。句踐之困於會稽、而歸臣妾於吳者、三年而不倦。句踐能忍。且夫有報人之志、而不能下人者、是匹夫之剛也。此下又提前語申論之、前只虛括、此乃實發。夫老人者、以爲子房才有餘而憂其度量之不足、故深折其少年剛銳之氣、使之忍小忿而就大謀。何則。非有生平之素、卒然相遇於草野之閒、而命以僕妾之役、油然而不怪者、此固秦皇之所不能驚、而項籍之所不能怒也。子房之於老人、可謂卒然臨之而不驚、無故加之而不怒矣。雖有秦皇項籍、亦不能驚而怒之也。 ○此段極寫子房之能忍、以見其爲天下之大勇。觀夫高祖之所以勝、而項籍之所以敗者、在能忍與不能忍之間而已矣。忽推論到高祖項籍、正欲說歸子房。項籍唯不能忍、是以百戰百勝、而輕用其鋒。高祖忍之、養其全鋒而待其敝、此子房教之也。高祖能忍、由子房教之、所謂忍小忿而就大謀者以此。當淮陰破齊、而欲自王、高祖發怒、見於詞色。由是觀之、猶有剛強不能忍之氣、非子房其誰全之。淮陰侯韓信、請爲假王、漢王大怒、張良躡漢王足、因附耳語、漢王悟、立信爲齊王。 ○舉一事、以明子房教高祖能忍。太史公疑子房以爲魁梧奇偉、而其狀貌乃如婦人女子、不稱去聲、其志氣。史記、留侯世家贊、余以爲其人、計魁梧奇偉、至見其圖、狀貌如婦人好女。嗚呼、此其所以爲子房歟。淡語作收、含蓄多少。

人皆以受書爲奇事、此文得意在且其意不在書、一句撇開、拏定忍字發議。滔滔如長江大河、而渾浩流轉、變化曲折之妙、則純以神行乎其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