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朋党论》简体字版

*据中华书局出版的安平秋点校《古文观止(全一册)》(1987年1月第1版 1996年8月第4次印刷)订正

朋党论 欧阳修

臣闻朋党之说,自古有之,惟幸人君辨其君子小人而已。归重人君,一篇主意。大凡君子与君子,以同道为朋;小人与小人,以同利为朋。此自然之理也。君子小人,先平写一笔。

然臣谓小人无朋,惟君子则有之。其故何哉?侧注君子立论。小人所好者,利禄也;所贪者,货财也。当其同利之时,暂相党引以为朋者,伪也。及其见利而争先,或利尽而交疏,则反相贼害,虽其兄弟亲戚,不能相保。故臣谓小人无朋,其暂为朋者,伪也。承写小人无朋。君子则不然。所守者道义,所行者忠信,所惜者名节。以之修身,则同道而相益;以之事国,则同心而共济。终始如一,此君子之朋也。承写君子有朋。故为人君者,但当退小人之伪朋,用君子之真朋,则天下治矣。应转“人君辨其君子小人”句,作一束,以起下六段意。

尧之时,小人共工、驩兜等四人为一朋,君子八元、伯奋、仲堪、叔献、季仲、伯虎、仲熊、叔豹、季狸。八恺苍舒、𬯎敳、梼戭、大临、尨降、庭坚、仲容、叔达。十六人为一朋。舜佐尧,退四凶小人之朋,而进元、恺君子之朋,尧之天下大治。君子一证。及舜自为天子,而皋、夔、稷、契等二十二人,四岳、九官、十二牧。并列于朝,*安平秋校勘记:“列”,原误作“立”,今据《欧阳文忠公文集》、文富堂本、怀泾堂本改。更相称美,更相推让,凡二十二人为一朋,而舜皆用之,天下亦大治。君子又一证。《书》曰:“纣有臣亿万,惟亿万心;周有臣三千,惟一心。”纣之时,亿万人各异心,可谓不为朋矣,然纣以亡国。小人一证。周武王之臣三千人为一大朋,而周用以兴。君子又一证。后汉献帝时,尽取天下名士囚禁之,目为党人。时以窦武、陈蕃、李膺、郭泰、范滂、张俭等为党人。及黄巾贼起,汉室大乱,后方悔悟,尽解党人而释之,然已无救矣。钜鹿张角,聚众数万,皆著黄巾以为标帜,时人谓之黄巾贼。帝召群臣会议,皇甫嵩以为宜解党禁,帝惧而从之。 ○小人又一证。唐之晚年,渐起朋党之论。李德裕之党多君子,牛僧孺之党多小人,号牛、李党。及昭宗时,尽杀朝之名士,或投之黄河,曰:“此辈清流,可投浊流。”而唐遂亡矣。天佑二年,朱全忠聚朝士贬官者三十余人,于白马驿尽杀之。时李振屡举进士不中第,深疾缙绅之士,言于全忠曰:“此辈尝自谓清流,宜投之黄河,使为浊流。”全忠笑而从之。 ○小人又一证。

夫前世之主,能使人人异心不为朋,莫如纣;能禁绝善人为朋,莫如汉献帝;能诛戮清流之朋,莫如唐昭宗之世。然皆乱亡其国。缴上纣、汉、唐三段,是不能辨君子、小人者。更相称美、推让而不自疑,莫如舜之二十二臣;舜亦不疑而皆用之。然而后世不诮舜为二十二人朋党所欺,而称舜为聪明之圣者,以能辨君子与小人也。周武之世,举其国之臣三千人共为一朋,自古为朋之多且大莫如周,然周用此以兴者,善人虽多而不厌也。缴前舜、武三段,是能辨君子小人者。 ○看他一一用倒卷之法,五“莫如”字,尤错落可诵。

嗟呼!治乱兴亡之迹,为人君者可以鉴矣!总缴“治乱兴亡”四字。归到人君身上,直与篇首“惟幸人君”句相应。

公此论为杜、范、韩、富诸人发也。时王拱辰、章得象辈欲倾之。公既疏救,复上此论。盖破蓝元震朋党之说,意在释君之疑。援古事以证辨,反复曲畅,婉切近人,宜乎仁宗为之感悟也。

《朋黨論》繁體字版

*據中華書局《古文觀止(全二冊)》(1959年9月第1版 2013年8月北京第24次印刷)訂正

朋黨論 歐陽修

臣聞朋黨之說、自古有之、惟幸人君辨其君子小人而已。歸重人君、一篇主意。大凡君子與君子、以同道爲朋。小人與小人、以同利爲朋。此自然之理也。君子小人、先平寫一筆。然臣謂小人無朋、惟君子則有之。其故何哉。側注君子立論。小人所好者、利祿也。所貪者、貨財也。當其同利之時、暫相黨引以爲朋者、僞也。及其見利而爭先、或利盡而交疏、則反相賊害。雖其兄弟親戚、不能相保。故臣謂小人無朋、其暫爲朋者、僞也。承寫小人無朋。君子則不然。所守者道義、所行者忠信、所惜者名節。以之修身、則同道而相益。以之事國、則同心而共濟。終始如一、此君子之朋也。承寫君子有朋。故爲人君者、但當退小人之僞朋、用君子之真朋、則天下治矣。應轉人君辨其君子小人句、作一束。以起下六段意。堯之時、小人共工驩兜等四人爲一朋、君子八元、伯奮、仲堪、叔獻、季仲、伯虎、仲熊、叔豹、季貍。八愷、蒼舒、隤敳、檮戭、大臨、尨降、庭堅、仲容、叔達。十六人爲一朋。舜佐堯、退四凶小人之朋、而進元愷君子之朋、堯之天下大治。君子一證。及舜自爲天子、而皋夔稷契等二十二人、四岳、九官、十二牧。並立於朝、更相稱美、更相推讓、凡二十二人爲一朋。而舜皆用之、天下亦大治。君子又一證。書曰、紂有臣億萬、惟億萬心。周有臣三千、惟一心。紂之時、億萬人各異心、可謂不爲朋矣、然紂以亡國。小人一證。周武王之臣三千人爲一大朋、而周用以興。君子又一證。後漢獻帝時、盡取天下名士囚禁之、目爲黨人。時以竇武、陳蕃、李膺、郭泰、范滂、張儉等爲黨人。及黃巾賊起、漢室大亂、後方悔悟、盡解黨人而釋之、然已無救矣。鉅鹿張角、聚衆數萬、皆著黃巾、以爲標幟、時人謂之黃巾賊。帝召羣臣會議、皇甫嵩以爲宜解黨禁、帝懼而從之。 ○小人又一證。唐之晚年、漸起朋黨之論。李德裕之黨多君子、牛僧孺之黨多小人、號牛李黨。及昭宗時、盡殺朝之名士、或投之黃河、曰、此輩清流、可投濁流。而唐遂亡矣。天佑二年、朱全忠聚朝士、貶官者三十餘人、於白馬驛盡殺之。時李振屢舉進士不中第、深疾縉紳之士、言於全忠曰、此輩嘗自謂清流、宜投之黃河、使爲濁流。全忠笑而從之。 ○小人又一證。夫前世之主、能使人人異心不爲朋、莫如紂。能禁絕善人爲朋、莫如漢獻帝。能誅戮清流之朋、莫如唐昭宗之世。然皆亂亡其國。繳上紂漢唐三段、是不能辨君子小人者。更相稱美推讓而不自疑、莫如舜之二十二臣。舜亦不疑而皆用之。然而後世不誚舜爲二十二人朋黨所欺、而稱舜爲聰明之聖者、以能辨君子與小人也。周武之世、舉其國之臣三千人共爲一朋、自古爲朋之多且大莫如周、然周用此以興者、善人雖多而不厭也。繳前舜武三段、是能辨君子小人者。 ○看他一一用倒捲之法、五莫如字、尤錯落可誦。嗟呼、治亂興亡之迹、爲人君者、可以鑒矣。總繳治亂興亡四字。歸到人君身上、直與篇首惟幸人君句相應。

公此論爲杜、范、韓、富諸人發也。時王拱辰、章得象輩欲傾之。公旣疏救、復上此論。蓋破藍元震朋黨之說、意在釋君之疑。援古事以證辨、反覆曲暢、婉切近人。宜乎仁宗爲之感悟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