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諱辯》繁體字版

*據中華書局《古文觀止(全二冊)》(1959年9月第1版 2013年8月北京第24次印刷)訂正

諱辯 韓愈

愈與李賀書、勸賀舉進士。賀舉進士有名、與賀爭名者毀之。曰、賀父名晉肅、賀不舉進士爲是、勸之舉者爲非。欲奪賀名、故毀之如此。聽者不察也、和去聲、而倡之、同然一辭。一時俗人爲其所惑。皇甫湜寔、曰、若不明白、子與賀且得罪。言公若不辨明、必見咎于賀也。 ○此段敍公作辨之由。愈曰、然。先用一然字接住。下方起。律曰、二名不偏諱。釋之者曰、謂若言徵不稱在、言在不稱徵是也。孔子母名徵在、言在不稱徵、言徵不稱在。律曰、不諱嫌名。釋之者曰、謂若禹與雨、邱與蓲丘、之類是也。謂其聲音相近。今賀父名晉肅、賀舉進士、上引律文、此入敍事。爲犯二名律乎、爲犯嫌名律乎。賀父名進肅、律尚不偏諱。今賀父名晉肅、律豈諱嫌者乎。 ○此二句設疑問之、不直說破不犯諱。妙。父名晉肅、子不得舉進士。若父名仁、子不得爲人乎。嫌名獨生一腳作波瀾。奇極。夫諱始於何時、作法制以教天下者、非周公孔子歟。周公作詩不諱、謂文王名昌、武王名發。若曰克昌厥後、又曰駿發爾私。孔子不偏諱二名、若曰宋不足徵、又曰某在斯。春秋不譏不諱嫌名。若衛桓公名完。康王釗昭、之孫、實爲昭王。康王名釗。曾參之父名晳、曾子不諱昔。若曰昔者吾友。 ○此言周公孔子皆作諱禮之人、亦有所不諱者。然周公只是一句、孔子却是四句。蓋春秋爲孔子之書、曾子爲孔子之徒也。康王釗句、又只在春秋句中、所謂文章虛實繁省之法也。周之時有騏期、漢之時有杜度、此其子宜如何諱、將諱其嫌、遂諱其姓乎、將不諱其嫌者乎。此又設疑問之、不說破。妙。漢諱武帝名徹爲通、謂徹侯爲通侯、蒯徹爲蒯通之類。不聞又諱車轍之轍爲某字也。諱呂后名雉爲野雞、呂后、漢高帝后。不聞又諱治天下之治爲某字也。今上章及詔、不聞諱滸虎、勢秉機也。滸勢秉機、爲近太祖太宗世祖玄宗廟諱也。蓋太祖名虎、太宗名世民、世祖名昞、玄宗名隆基。惟宦官宮妾、乃不敢言諭及機、以爲觸犯。以諭爲近代宗廟諱、以機爲近玄宗廟諱、代宗諱豫、玄宗諱見上。 ○此段全是不諱嫌名事、乃用宦官宮妾諱嫌名承上、極有勢。士君子立言行事、宜何所法守也。將要收歸周孔曾參事、且問起何所法守句、已含周孔曾參意。今考之於經、指上文詩與春秋。質之於律、指上文二律。稽之以國家之典、指上文漢諱武帝三段。賀舉進士爲可邪、爲不可邪。倒底是一疑案、不直說破。凡事父母、得如曾參、可以無譏矣。作人得如周公孔子、亦可以止矣。一轉、忽作餘文。以文爲戲、以文爲樂。今世之士、指倡和人。不務行曾參周公孔子之行、而諱親之名、則務勝於曾參周公孔子、亦見其惑也。二轉。夫周公孔子曾參、卒不可勝。勝周公孔子曾參、乃比於宦官宮妾。三轉。則是宦官宮妾之孝於其親、賢於周公孔子曾參者邪。四轉。 ○一齊收捲上文。不用辨折、愈轉愈緊、愈不窮。

前分律經典三段、後尾抱前、婉鬯顯快。反反覆覆、如大海回風、一波未平、一波復起。盡是設疑兩可之辭、待智者自擇、此別是一種文法。

《圬者王承福传》简体字版

*据中华书局出版的安平秋点校《古文观止(全一册)》(1987年1月第1版 1996年8月第4次印刷)订正

圬者王承福传 韩愈

同杇。之为技,贱且劳者也。一抑。有业之,其色若自得者。听其言,约而尽。一扬。 ○陡然立论,领起一篇精神。问之,王其姓,承福其名,世为京兆长安农夫。天宝之乱,发人为兵,天宝十四年冬十一月,安禄山反,帝以郭子仪为朔方节度使讨之。出内府钱帛,于京师募兵十一万,旬日而集,皆市井子弟也。持弓矢十三年,有官勋,弃之来归,丧其土田,手镘满平声。衣食。镘,圬具也。 ○弃官勋而就佣工,使人不可测。馀三十年,舍于市之主人,而归其屋食之当去声。焉。屋食,谓屋租也。当,谓所当之值。视时屋食之贵贱,而上下其圬之佣以偿之。视屋租之贵贱,而增减其圬之工价。偿,还也。有余,则以与道路之废疾饿者焉。此段写承福去官归乡手镘衣食来由,画出高士风味。

又曰:粟,稼而生者也;若布与帛,必蚕绩而后成者也;其他所以养生之具,皆待人力而后完也,吾皆赖之。然人不可遍为,宜乎各致其能以相生也。此言彼此各致其能。故君者,理我所以生者也。而百官者,承君之化者也。任有大小,惟其所能,若器皿焉。食焉而怠其事,必有天殃,一篇主意,特为提出。故吾不敢一日舍镘以嬉。此言小大不怠其事。夫镘易能,可力焉,又诚有功,取其直,同值。虽劳无愧,吾心安焉。夫力易强羌上声。而有功也,心难强而有智也;用力者使于人,用心者使人,亦其宜也。吾特择其易为而无愧者取焉。此言难易自择其宜。嘻!吾操镘以入富贵之家有年矣。忽生感慨,无限烟波。有一至者焉,又往过之,则为墟矣;有再至、三至者焉,而往过之,则为墟矣。问之其邻,或曰:噫!刑戮也。或曰:身既死而其子孙不能有也。或曰:死而归之官也。此是王承福所自省验得力处,故言极痛快。吾以是观之,非所谓食焉怠其事而得天殃者邪?非强心以智而不足、不择其才之称去声。否而冒之者邪?非多行可愧、知其不可而强为之者邪?三层,就前所自见处翻案。将富贵难守、薄功而厚飨之者邪?抑丰悴有时、一去一来而不可常者邪?二层,又开一步感慨。吾之心悯焉,是故择其力之可能者行焉。言己志。乐富贵而悲贫贱,我岂异于人哉?凡一句,束得有力。 ○此段写所以弃官业圬之故,是绝大议论。

又曰:功大者,其所以自奉也博。妻与子,皆养于我者也,吾能薄而功小,不有之可也。又吾所谓劳力者,若立吾家而力不足,则心又劳也。一身而二任焉,虽圣者不可为也。此段写自业自食有余之意,是绝大见识。 ○此“又曰”以下,又转一步,为自己折衷张本。

愈始闻而惑之,又从而思之,盖贤者也,盖所谓独善其身者也。一扬。然吾有讥焉,谓其自为去声。也过多,其为人也过少,其学杨朱之道者邪?一抑。杨之道,不肯拔我一毛而利天下。而夫人以有家为劳心,不肯一动其心以畜其妻子,其肯劳其心以为人乎哉!似抑而实扬之。虽然,其贤于世之患不得之而患失之者,以济其生之欲、贪邪而亡道、以丧其身者,其亦远矣!昌黎作传,全在此数语上。 ○“愈始闻”一转,忽赞忽讥,波澜曲折。又其言有可以警余者,故余为之传,而自鉴焉。以自鉴结,意极含蓄。

前略叙一段,后略断数语,中间都是借他自家说话,点成无限烟波。机局绝高,而规世之意,已极切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