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歸去來辭》繁體字版

*據中華書局《古文觀止(全二冊)》(1959年9月第1版 2013年8月北京第24次印刷)訂正

歸去來辭 陶淵明

歸去來兮、淵明爲彭澤令、是時郡遣督郵至、吏白當束帶見之。淵明歎曰、我不能爲五斗米折腰向鄉里小兒、乃自解印綬。將歸田園、作此辭以明志。因而命篇曰歸去來、言去彭澤而來至家也。田園將蕪、無、胡不歸。蕪、謂草也。胡、猶何也。 ○自斷之詞。旣自以心爲形役、奚惆悵而獨悲。心在求祿、則不能自主、反爲形體所役。此我自爲之、何所惆悵而獨爲悲乎。 ○自責之詞。悟已往之不諫、知來者之可追。實迷途其未遠、覺今是而昨非。前此求祿之事、固不可諫。今乃辭官而歸、猶可追改。如人行迷路、猶尚未遠、可以早回。方知今日辭官之是、而昨日求祿之非也。 ○自悔之詞。 ○一起已寫盡歸去來之㫖。下乃從歸至家、逐段細寫之。舟搖搖以輕颺、風飄飄而吹衣。行舟而歸。問征夫以前路、恨晨光之熹熙、微。熹微、光未明也。問前途之遠近、而恨晨光之未明、無由見路也。 ○一段離彼。乃瞻衡宇、載欣載奔。衡宇、謂其所居衡門屋宇也。載、則也。欣奔、喜至家而速奔也。僮僕歡迎、稚子候門。稚、小也。 ○一段到此。三徑就荒、松菊猶存。攜幼入室、有酒盈樽。蔣詡、幽居開三徑、潛亦慕之。言久不行、已就荒蕪也。 ○一段有松、有菊、有幼、有室、有酒、有樽、所需裕如。引壺觴以自酌、眄庭柯以怡顏。倚南牕以寄傲、審容膝之易安。柯、樹枝也。 ○一段室中樂事。園日涉以成趣、門雖設而常關。策扶老以流憩、契、時矯首而遐觀。田園之中、日日遊涉、自成佳趣。流憩、周流而憩息也。矯、舉也。 ○一段園中之樂。雲無心以出岫、就、鳥倦飛而知還。景同影、翳翳以將入、撫孤松而盤桓。山有穴曰岫。翳翳、漸陰也。盤桓、不進也。 ○一段園中暮景。歸去來兮、請息交以絕游。世與我而相遺、復駕言兮焉煙、求。交游、指當路貴人。駕言、用詩駕言出遊句。 ○一段與世永絕。再言歸去來者、旣歸矣又不絕交遊、卽不如不歸之愈也。悅親戚之情話、樂琴書以消憂。農人告余以春及、將有事於西疇。親戚、指鄉里故人。有事、謂耕作也。疇、田也。 ○一段插入田事。或命巾車、或棹孤舟。旣窈窕以尋壑、亦崎嶇而經邱。巾車、有幕之車。窈窕、長深貌。壑、㵎水也。謂行船以尋之也。崎嶇、險也。駕車以涉之也。 ○一段遊行所歷。木欣欣以向榮、泉涓涓而始流。羨萬物之得時、感吾生之行休。欣欣、春色貌。涓涓、泉流貌。行休、謂昔行而今休也。 ○一段觸物興感。已矣乎、寓形宇內復幾時、曷不委心任去留、胡爲遑遑欲何之。寓、寄也。委、棄也。言何不委棄常俗之心、任性去留也。遑遑、如有求而不得之意。 ○一段收盡歸去來一篇之㫖。富貴非吾願、帝鄉不可期。帝鄉、仙都也。 ○二句言不欲爲官、亦不能爲仙、唯能如下文所云、得日過日、快然自足也。懷良辰以孤往、或植杖而耘耔。登東皋以舒嘯、臨清流而賦詩。聊乘化以歸盡、樂夫天命復奚疑。東皋、營田之所。春事起東、故云東也。皋、田也。聊、且也。乘陰陽之化、以同歸于盡。樂天知命、夫復何疑。 ○樂夫天命一句、乃歸去來辭之根據。

公罷彭澤令、歸賦此辭、高風逸調、晉宋罕有其比。蓋心無一累、萬象俱空、田園足樂、真有實地受用處、非深于道者不能。

《兰亭集序》简体字版

*据中华书局出版的安平秋点校《古文观止(全一册)》(1987年1月第1版 1996年8月第4次印刷)订正

兰亭集序 王羲之

永和九年,永和,晋穆帝年号。岁在癸丑,暮春之初,会于会脍。稽山阴之兰亭,时当暮春,王羲之与谢安、孙绰、郄昙、魏滂及凝之、涣之、元之、献之等,以上巳日,会于兰亭。会稽,今绍兴府。山阴,县名。 ○总叙一笔。修禊系。事也。禊,祓除不详也。三月上巳日,临水洗濯,除去宿垢,谓之禊。 ○此句点出所以会之故。群贤毕至,少长咸集。叙人。此地有崇山峻岭,茂林修竹,又有清流激湍,脱平声。映带左右,修,长也。湍,波流潆洄之貌。 ○叙地。引以为流觞曲水,因曲水以泛觞。列坐其次,虽无丝竹管弦之盛,折一句,跌入赋诗。一觞一咏,亦足以畅叙幽情。叙事。是日也,天朗气清,惠风和畅。叙日。仰观宇宙之大,俯察品类之盛,所以游目骋怀,足以极视听之娱,鱼。信可乐也。叙乐。 ○叙会事至此已毕,下乃发胸中之感。

夫人之相与,俯仰一世,承上“俯”“仰”二字,推开一步说。或取诸怀抱,晤言一室之内;一种人,是倦于涉猎者。或因寄所托,放浪形骸之外。又一种人,是旷达不拘者。虽取舍万殊,静躁不同,此两种人,或取或舍,或静或躁。当其欣于所遇,暂得于己,快然自足,曾不知老之将至。总是一样得意。及其所之既倦,之,往也。情随事迁,感慨系之矣!却又一样兴尽。 ○此只就一时一事论。向之所欣,俛俯。仰之间,已为陈迹,犹不能不以之兴怀,俛仰之顷,为时甚近。而向之所乐者,已成往事,犹尚感慨系之。 ○申足上文,即逼入死生正意,何等灵快。况修短随化,终期于尽!人命长短,总归于尽。古人云:“死生亦大矣。”岂不痛哉!庄子·德充符》:“仲尼曰:‘死生亦大矣。’” ○至此方入作序正旨。

每览昔人兴感之由,若合一契,古人皆兴感于死生之际。未尝不临文嗟悼,不能喻之于怀。我未尝不临此兴感之文,而为之嗟悼,亦不能自解其所以然。固知一死生为虚诞,齐彭殇为妄作,庄子·齐物论》:“予恶乎知夫死者不悔其始之蕲生乎!”此“一死生”之说也。“莫寿乎殇子,而彭祖为夭。”此“齐彭殇”之说也。言人莫不兴感于死生寿夭,固知是两说为虚诞妄作。后之视今,亦犹今之视昔,悲夫!言瞥见吾已杳无踪影,犹如今日之古人杳无踪影也,能不悲乎! ○一齐收卷,眼疾手快。故列叙时人,叙在会之人。录其所述,录所赋之诗。 ○二句应前群贤少长赋诗等事。虽世殊事异,所以兴怀,其致一也。古今同一兴感。后之览者,亦将有感于斯文。后人亦重死生,览我斯文,亦当同我之感。 ○“览”字,应前“每览”之“览”字。“文”字,应前“临文”之“文”字。

通篇著眼在“死生”二字。只为当时士大夫务清谈,鲜实效,一死生而齐彭、殇,无经济大略,故触景兴怀,俯仰若有余痛。但逸少旷达人,故虽苍凉感叹之中,自有无穷逸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