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司馬相如上書諫獵》繁體字版

*據中華書局《古文觀止(全二冊)》(1959年9月第1版 2013年8月北京第24次印刷)訂正

司馬相如上書諫獵 西漢文

相如從上至長楊獵、長楊宮也。是時天子武帝。方好自擊熊豕、馳逐壄同野、獸。相如因上疏諫曰、臣聞物有同類而殊能者、兼人獸說。故力稱烏獲、捷言慶忌、勇期賁育。烏獲、秦武王力士。慶忌、吳王僚子、闔閭嘗以馬逐之江上、而不能及。賁、孟賁、古之勇士、水行不避蛟龍、陸行不避狼虎。育、夏育、亦勇士。臣之愚、竊以爲人誠有之、獸亦宜然。從猛士引出猛獸。今陛下好陵阻險、射石、猛獸、卒猝、然遇逸材之獸、駭不存之地、犯屬車之清塵、逸材、過于衆也。不存、不可得而安存也。屬車、從車。言犯清塵、不敢指斥之也。 ○卒然二字、伏下不及、不暇、不得用等字。輿不及還旋、轅、人不暇施巧、雖有烏獲逢旁、蒙之技不能用、枯木朽株、盡爲難矣。枯木朽株、阻險中塞道之物。 ○危言悚聽。是胡越起於轂下、而羌夷接軫也、豈不殆哉。軫、車後橫木。起轂接軫、有如寇敵、喻禍之不遠。 ○此段以禍恐之。雖萬全無患、然本非天子之所宜近也。一折落下。且夫清道而後行、中路而馳、猶時有銜橛掘、之變。銜、馬勒銜也。橛、車鉤心也。銜橛之變、言馬銜或斷、鉤心或出、則致傾敗以傷人也。況乎涉豐草、騁邱墟、豐、茂也。騁、馳也。前有利獸之樂、而內無存變之意、利、猶貪也。變、卽銜橛之變。其爲害也不亦難矣。此段以理論之。夫輕萬乘之重、不以爲安樂、出萬有一危之塗以爲娛、魚、臣竊爲陛下不取。結清道後行一段。蓋明者遠見於未萌、而知者避危於無形、旤同禍、固多藏於隱微、而發於人之所忽者也。結卒然遇獸一段。故鄙諺曰、家絫同累、千金、坐不垂堂。懼瓦墮而傷之。言富人之子、則自愛深也。此言雖小、可以諭大、一喻更醒。臣願陛下留意幸察。

卒然遇獸一段、寫獸之駭發。清道後行一段、寫人之不意。末復反覆申明之、悚然可畏之中、復委婉易聽。武帝所以善之也。

《邹阳狱中上梁王书》简体字版

*据中华书局出版的安平秋点校《古文观止(全一册)》(1987年1月第1版 1996年8月第4次印刷)订正

邹阳狱中上梁王书 西汉文

邹阳齐人。从梁孝王景帝少弟。游。阳为人有智略,忼慨不苟合,介于羊胜、公孙诡之间。介,间厕也。胜、诡,皆孝王客。胜等疾阳,恶之孝王。恶,谓谗毁也。孝王怒,下阳吏,将杀之。阳乃从狱中上书曰:

“臣闻‘忠无不报,信不见疑’,”“信二字,一篇关键。臣常以为然,徒虚语耳。起便跌宕。昔荆轲慕燕丹之义,白虹贯日,太子畏之;荆轲为燕太子丹西刺秦王,精诚格天,白虹为之贯日。白虹,兵象。日为君,为荆轲表可克之兆。太子尚畏而不信也。卫先生为秦画长平之事,太白食昴,昭王疑之。白起为秦伐赵,破长平军,欲遂灭赵,遣卫先生说昭王益兵粮。其精诚上达于天,太白为之食昴。太白,天之将军,昴,赵分也。将有兵,故太白食昴。昭王尚疑而不信也。夫精变天地,而信不谕两主,岂不哀哉!变,动也。谕,晓也。今臣尽忠竭诚,毕议愿知,尽其计议,愿王知之。左右不明,卒从吏讯,为世所疑。言左右不明,不欲斥王也。讯,鞠问也。是使荆轲、卫先生复起,而燕、秦不寤也。愿大王熟察之。

“昔玉人献宝,楚王诛之;楚卞和得玉璞,献之武王。王示玉人,曰:“石也。”刖其右足。武王没,复献文王,玉人复曰:“石也。”刖其左足。至成王时,抱其璞哭于郊。乃使玉人攻之,果得宝玉。李斯竭忠,胡亥极刑。秦始皇以李斯为丞相,始皇崩,二世胡亥立,杀李斯,具五刑。是以箕子阳狂,接舆避世,纣淫乱不止,箕子阳狂为奴。接舆,楚贤人,阳狂避世。恐遭此患也,愿大王察玉人、李斯之意,而后楚王、胡亥之听,毋使臣为箕子、接舆所笑。臣闻比干剖心,子胥鸱夷,比干强谏,纣怒曰:“吾闻圣人心有七窍。”遂剖比干观其心。子胥自刎,吴王夫差取马革为鸱夷形,盛子胥尸,投之江。臣始不信,乃今知之。愿大王熟察,少加怜焉!以上自谓忠而获罪,信而见疑,故引荆轲、卫先生之事明之,又引玉人、李斯、比干、子胥足其意,是为第一段。

“语曰:‘有白头如新,倾盖如故。’白头,初相识至头白也。倾盖者,道行相遇,驻车对语,两盖相交,小敧之义也。何则?知与不知也。提出“知”字,开下文之论端。故樊于期逃秦之燕,藉荆轲首以奉丹事;于期为秦将,被谗,走之燕,始皇灭其家,又重购之。会燕太子丹遣荆轲欲刺秦王,无以为藉,于期自刎首,令荆轲赍往。王奢去齐之魏,临城自刭,以却齐而存魏。王奢,齐臣也,亡至魏,其后齐伐魏,奢登城谓齐将曰:“今君之来,不过以奢故也,义不苟生,以为魏累。”遂自刭。夫王奢、樊于期,非新于齐、秦而故于燕、魏也,所以去二国死两君者,行合于志,慕义无穷也。是为真知。是以苏秦不信于天下,为燕尾生;苏秦说齐宣王,使还燕十城,又令闵王厚葬以弊齐,终死于燕,是苏秦不出其信于天下,于燕则为尾生之信也。尾生,古之信士,守志亡躯,故以为喻。白圭战亡六城,为魏取中山。白圭为中山将,亡六城,君欲杀之,亡入魏,文侯厚遇之,还拔中山。何则?诚有以相知也。应醒“知”字。苏秦相燕,人恶之燕王,燕王按剑而怒,食寺。以駃决。騠;题。 ○反食苏秦以异味。駃騠,骏马名。白圭显于中山,拔中山而尊显。人恶之于魏文侯,文侯赐以夜光之璧。反赐白圭以奇珍。 ○又申说一遍。何则?两主二臣,剖心析肝相信,岂移于浮辞哉!以上思其见疑获罪之由,皆因于知与不知,故历引王奢、樊于期、苏秦、白圭证之。是为第二段。

“故女无美恶,入宫见妒;士无贤不肖,入朝见嫉。承上起下。昔司马喜膑频上声。脚于宋,卒相中山;司马喜,六国时人。膑,刖刑,去膝盖骨。范雎拉蜡。胁折齿于魏,卒为应侯。范雎,魏人,魏相魏齐疑其以国阴事告齐,乃掠笞敷百,拉胁折齿。后入秦为相,封为应侯。拉,亦折也。此二人者,皆信必然之画,画,计也。捐朋党之私,挟孤独之交,故不能自免于嫉妒之人也。以之自况。是以申徒狄蹈雍之河,申徒狄,殷末人,自沉于雍州之河。徐衍负石入海。徐衍,周末人,负石自投于海。不容于世,义不苟取比周于朝以移主上之心。虽不见容,终不苟且朋党于朝,以感动主上之心。故百里奚乞食于道路,缪公委之以政;百里奚闻秦缪公贤,欲往干之,乏资,乞食以自致。宁戚饭牛车下,桓公任之以国。宁戚为人饭牛车下,扣牛角而歌,齐桓公闻之,举以为相。此二人者,岂素宦于朝,借誉于左右,然后二主用之哉?感于心,合于行,坚如胶漆,昆弟不能离,岂惑于众口哉?又将相知意结,下复就嫉妒深一层说。故偏听生奸,独任成乱。昔鲁听季孙之说逐孔子,齐人归女乐,季桓子受之,三日不朝,孔子行。宋任子冉之计囚墨翟。子冉,子罕也。夫以孔、墨之辩,不能自免于谗谀,而二国以危。何则?众口铄金,积毁销骨也。美金见毁,众共疑之,数被烧炼,以致销铄。谗佞之人,肆其诈巧,离散骨肉,而不觉知。 ○偏听独任,痛心千古。秦用戎人由余而伯中国,秦穆公求士,西取由余于戎。齐用越人子臧而强威、宣。齐任子臧,威、宣二王所以强盛。此二国岂系于俗,牵于世,系奇偏之浮辞哉?公听并观,垂明当世。公听并观,与上偏听独任相反。故意合则胡越为兄弟,*安平秋校勘记:“胡”,原误作“吴”,今据《汉书·贾邹枚路传》《昭明文选》、文富堂本、怀泾堂本改。由余、子臧是矣;不合则骨肉为仇敌,朱、象、管、蔡是矣。朱,丹朱,尧子。象,舜弟。管、蔡,管叔、蔡叔。 ○上无朱、象、管、蔡,忽然插入,古文奇恣不拘如此。今人主诚能用齐、秦之明,后宋、鲁之听,则五伯不足侔,而三王易为也。以上思其不见知之由,在于无朋党之私,被谗佞之口,故引司马喜、范雎、申徒狄、徐衍四人为无朋党之证,引齐、秦、宋、鲁四君为信谗、不信谗之证。是为第三段。

“是以圣王觉寤,损子之之心,而不说田常之贤,燕王哙于禅国于其相子之,国乃大乱。田常,陈恒也,齐简公悦之,而被弒。封比干之后,修孕妇之墓,武王克商,反其故政,乃封修之。孕妇,纣刳妊者,观其胎。故功业覆于天下。何则?欲善亡厌也。夫晋文亲其雠,强伯诸侯;齐桓用其仇,而一匡天下。寺人披为晋献公逐文公,斩其袪,后文公即位,用其言以免吕卻之难。管仲射中桓公带钩,而用为相。何则?慈仁殷勤,诚加于心,不可以虚辞借也。桓、文欲善无厌。至夫秦用商鞅之法,东弱韩、魏,立强天下,卒车裂之。越用大夫种之谋,禽同擒。劲吴而伯中国,遂诛其身。秦孝公用卫鞅,封为商君,后犯罪以车裂之。越王勾践用文种,败吴王夫差,后被谗赐死。 ○秦、越待士,有始无终,不能欲善无厌也。是以孙叔敖三去相而不悔,於乌。陵子仲辞三公为人灌园。孙叔敖三为楚相,三去之而不怨悔。楚王闻陈仲子贤,欲以为相,仲子夫妻相与逃而为人灌园。 ○恐始荣而终败也。今人主诚能去骄傲之心,怀可报之意,士有功可报者者思必报。披心腹,披,开也。见情素,堕肝胆,堕,落也。施德厚,终与之穷达,无爱于士,待士有终,与之穷达如一,无所吝惜于士也。则桀之犬可使吠废。尧,跖之客可使刺由,跖,盗跖。由,许由。此言被之以恩,则用命也。何况因万乘之权,假圣王之资乎!然则荆轲湛同沉。七族,*安平秋校勘记:“荆”字原脱,今据《汉书·贾邹枚路传》《昭明文选》、文富堂本、怀泾堂本补。腰。离燔妻子,荆轲为燕刺秦王,不成而死,其族坐之。湛,没也。吴王阖闾欲杀王子庆忌,要离诈以罪亡,令吴王燔其妻子,要离走见庆忌,以剑刺之。岂足为大王道哉!言士皆乐为之用也。 ○以上思其朋党得援、谗佞得行,皆因于人主之不能欲善无厌,故历引桓、文、秦、越反复明之。是为第四段。

“臣闻明月之珠,夜光之璧,以闇同暗。投人于道,众莫不按剑相眄勉。者,眄,目偏合也。何则?无因而至前也。蟠盘。木根柢,底。轮囷屈平声。离奇,蟠木,屈曲之木也。柢,根下本也。论囷离奇,委屈盘戾也。而为万乘器者,万乘器,天子车舆之属。以左右先为之容也。容,谓雕刻加饰。 ○突出奇喻,振起一篇精神。故无因而至前,虽出随珠、和璧,随侯珠、和氏璧。同祇。怨结而不见德。有人先游,游,谓进纳之也。则枯木朽株,树功而不忘。复说一遍,更有味。今夫天下布衣穷居之士,身在贫羸,贫羸,衣食不充而羸瘦也。虽蒙尧、舜之术,挟伊、管之辩,伊尹、管仲。怀龙逢、旁。比干之意,龙逢,亦纣忠臣。 ○激昂自负语。而素无根柢之容,虽竭精神,*安平秋校勘记:“竭”,原误作“极”,今据《汉书·贾邹枚路传》《昭明文选》、文富堂本、怀泾堂本改。欲开忠于当世之君,则人主必袭按剑相眄之迹矣。是使布衣之士不得为枯木朽株之资也。怀才不遇,宜有此愤激。是以圣王制世御俗,独化于陶遥。钧之上,陶家名模下圆转者为钧,盖云周回调钧耳。言圣王制驭天下,亦犹陶人转钧也。而不牵乎卑乱之语,不夺乎众多之口。故秦皇帝任中庶子蒙嘉之言以信荆轲,而匕比。首窃发;荆轲至秦,厚遗秦王宠臣中庶子蒙嘉,为先言于秦王,秦王见之,献督亢之地图,图穷而匕首见。周文王猎泾、渭,载吕尚归,以王天下。西伯出,遇吕尚于渭之阳,与语,大悦,因载归。秦信左右而亡,周用乌集而王。太公非旧人,若乌鸟之暴集。何则?以其能越挛拘之语,驰域外之议,独观乎昭旷之道也。单顶“用乌集而王”说。今人主沉谄谀之辞,牵帷廧同墙。之制,言为臣妾侍帷墙者所牵制。使不羁之士与牛骥同皁,不羁,言才识高远,不可羁系也。皁,食牛马器。此鲍焦所以愤于世也。鲍焦,周之介士,怨时之不用己,采疏于道,抱木而死。 ○此段言人君待士不可信左右之人。

“臣闻盛饰入朝者不以私污义,底同砥。同砺。名号者不以利伤行。故里名‘胜母’,曾子不入;胜母,不孝。邑号‘朝歌’,墨子回车。朝歌,不时。今欲使天下寥廓之士寥廓,空大也。笼于威重之权,胁于位势之贵,回面污行,以事谄谀之人,而求亲近于左右,则士有伏死堀同窟。穴岩薮之中耳,安有尽忠信而趋阙下者哉!”应起“忠”“信”二字。 ○此段言士之自处,不肯附左右之人。 ○以上言世主必欲左右先容,而贤者宁有伏死岩穴,以自明其志。是为第五段。

此书词多偶俪,意多重复,盖情至窘迫,呜咽涕洟,故反复引喻,不能自已耳。其间段落虽多,其实不过五大段文字。每一援引、一结束,即以“是以”字、“故”字接下。断而不断,一气呵成。

《鄒陽獄中上梁王書》繁體字版

*據中華書局《古文觀止(全二冊)》(1959年9月第1版 2013年8月北京第24次印刷)訂正

鄒陽獄中上梁王書 西漢文

鄒陽齊人。從梁孝王景帝少弟。游。陽爲人有智略、忼慨不苟合、介於羊勝公孫詭之間。介、間厠也。勝、詭、皆孝王客。勝等疾陽、惡之孝王。惡、謂讒毀也。孝王怒、下陽吏、將殺之。陽迺從獄中上書曰、臣聞忠無不報、信不見疑、忠信二字、一篇關鍵。臣常以爲然、徒虛語耳。起便跌宕。昔荊軻慕燕丹之義、白虹貫日、太子畏之。荊軻爲燕太子丹西刺秦王、精誠格天、白虹爲之貫日。白虹、兵象、日爲君、爲荊軻表可克之兆。太子尚畏而不信也。衛先生爲秦畫長平之事、太白食昴、昭王疑之。白起爲秦伐趙、破長平軍、欲遂滅趙、遣衛先生說昭王益兵糧。其精誠上達于天、太白爲之食昴。太白、天之將軍、昴、趙分也、將有兵、故太白食昴。昭王尚疑而不信也。夫精變天地、而信不諭兩主、豈不哀哉。變、動也。諭、曉也。今臣盡忠竭誠、畢議願知、盡其計議、願王知之。左右不明、卒從吏訊、爲世所疑、言左右不明、不欲斥王也。訊、鞠問也。是使荊軻衛先生復起、而燕秦不寤也、願大王熟察之。昔玉人獻寶、楚王誅之、楚卞和得玉璞、獻之武王、王示玉人、曰石也、刖其右足。武王沒、復獻文王、玉人復曰、石也、刖其左足。至成王時、抱其璞哭于郊。乃使玉人攻之、果得寶玉。李斯竭忠、胡亥極刑、秦始皇以李斯爲丞相、始皇崩、二世胡亥立、殺李斯、具五刑。是以箕子陽狂、接輿避世、紂淫亂不止、箕子陽狂爲奴。接輿、楚賢人、陽狂避世。恐遭此患也、願大王察玉人李斯之意、而後楚王胡亥之聽、毋使臣爲箕子接輿所笑。臣聞比干剖心、子胥鴟夷、比干強諫、紂怒曰、吾聞聖人心有七竅、遂剖比干觀其心。子胥自刎、吳王夫差取馬革爲鴟夷形、盛子胥尸、投之江。臣始不信、迺今知之、願大王熟察、少加憐焉。以上自謂忠而獲罪、信而見疑、故引荊軻、衛先生之事明之、又引玉人、李斯、比干、子胥足其意、是爲第一段。語曰、有白頭如新、傾蓋如故。白頭、初相識至頭白也。傾蓋者、道行相遇、駐車對語、兩蓋相交、小敧之義也。何則、知與不知也。提出知字、開下文之論端。故樊於期逃秦之燕、藉荊軻首以奉丹事。於期爲秦將、被讒、走之燕、始皇滅其家、又重購之。會燕太子丹遣荊軻欲刺秦王、無以爲藉、於期自刎首、令荊軻齎往。王奢去齊之魏、臨城自剄、以卻齊而存魏。王奢、齊臣也、亡至魏、其後齊伐魏、奢登城謂齊將曰、今君之來、不過以奢故也、義不苟生、以爲魏累、遂自剄。夫王奢樊於期、非新於齊秦而故於燕魏也、所以去二國死兩君者、行合於志、慕義無窮也。是爲真知。是以蘇秦不信於天下、爲燕尾生、蘇秦說齊宣王、使還燕十城、又令閔王厚葬以弊齊、終死於燕、是蘇秦不出其信于天下、于燕則爲尾生之信也。尾生、古之信士、守志亡軀、故以爲喻。白圭戰亡六城、爲魏取中山、白圭爲中山將、亡六城、君欲殺之、亡入魏、文侯厚遇之、還拔中山。何則、誠有以相知也。應醒知字。蘇秦相燕、人惡之燕王、燕王按劍而怒、食寺、以駃決、騠。題、 ○反食蘇秦以異味。駃騠、駿馬名。白圭顯於中山、拔中山而尊顯。人惡之於魏文侯、文侯賜以夜光之璧。反賜白圭以奇珍。 ○又申說一遍。何則、兩主二臣、剖心析肝相信、豈移於浮辭哉。以上思其見疑獲罪之由、皆因于知與不知、故歷引王奢、樊於期、蘇秦、白圭證之。是爲第二段。故女無美惡、入宮見妒、士無賢不肖、入朝見嫉。承上起下。昔司馬喜臏頻上聲、腳於宋、卒相中山、司馬喜、六國時人。臏、刖刑、去膝蓋骨。范雎拉蠟、脅折齒於魏、卒爲應侯、范雎、魏人、魏相魏齊疑其以國陰事告齊、乃掠笞敷百、拉脅折齒。後入秦爲相、封爲應侯。拉、亦折也。此二人者、皆信必然之畫、畫、計也。捐朋黨之私、挾孤獨之交、故不能自免於嫉妒之人也。以之自況。是以申徒狄蹈雍之河、申徒狄、殷末人、自沉于雍州之河。徐衍負石入海、徐衍、周末人、負石自投于海。不容於世、義不苟取比周於朝、以移主上之心。雖不見容、終不苟且朋黨于朝、以感動主上之心。故百里奚乞食於道路、繆公委之以政、百里奚聞秦繆公賢、欲往干之、乏資、乞食以自致。甯戚飯牛車下、桓公任之以國。寧戚爲人飯牛車下、扣牛角而歌、齊桓公聞之、舉以爲相。此二人者、豈素宦於朝、借譽於左右、然後二主用之哉。感於心、合於行、堅如膠漆、昆弟不能離、豈惑於衆口哉。又將相知意結、下復就嫉妒深一層說。故偏聽生姦、獨任成亂。昔魯聽季孫之說逐孔子、齊人歸女樂、季桓子受之、三日不朝、孔子行。宋任子冉之計囚墨翟、子冉、子罕也。夫以孔墨之辯、不能自免於讒諛、而二國以危、何則、衆口鑠金、積毀銷骨也。美金見毀、衆共疑之、數被燒煉、以致銷鑠。讒佞之人、肆其詐巧、離散骨肉、而不覺知。 ○偏聽獨任、痛心千古。秦用戎人由余而伯中國、秦穆公求士、西取由余于戎。齊用越人子臧而彊威宣、齊任子臧、威宣二王所以彊盛。此二國豈係於俗、牽於世、繫奇偏之浮辭哉、公聽並觀、垂明當世。公聽並觀、與上偏聽獨任相反。故意合、則吳越爲兄弟、由余子臧是矣。不合、則骨肉爲讎敵、朱象管蔡是矣。朱、丹朱、堯子。象、舜弟。管蔡、管叔蔡叔。 ○上無朱象管蔡、忽然插入、古文奇恣不拘如此。今人主誠能用齊秦之明、後宋魯之聽、則五伯不足侔、而三王易爲也。以上思其不見知之由、在于無朋黨之私、被讒佞之口、故引司馬喜范雎申徒狄徐衍四人、爲無朋黨之證、引齊秦宋魯四君、爲信讒不信讒之證。是爲第三段。是以聖王覺寤、損子之之心、而不說田常之賢、燕王噲、于禪國于其相子之、國乃大亂。田常、陳恆也、齊簡公悅之、而被弒。封比干之後、修孕婦之墓、武王克商、反其故政、乃封修之。孕婦、紂刳妊者、觀其胎。故功業覆於天下、何則、欲善亡厭也。夫晉文親其讎、彊伯諸侯、齊桓用其仇、而一匡天下、寺人披爲晉獻公逐文公、斬其袪、後文公卽位、用其言以免呂卻之難。管仲射中桓公帶鉤、而用爲相。何則、慈仁殷勤、誠加於心、不可以虛辭借也。桓文欲善無厭。至夫秦用商鞅之法、東弱韓魏、立彊天下、卒車裂之。越用大夫種之謀、禽同擒、勁吳而伯中國、遂誅其身。秦孝公用衛鞅、封爲商君、後犯罪以車裂之。越王勾踐用文種、敗吳王夫差、後被讒賜死。 ○秦越待士、有始無終、不能欲善無厭也。是以孫叔敖三去相而不悔、於烏、陵子仲辭三公、爲人灌園。孫叔敖三爲楚相、三去之而不怨悔。楚王聞陳仲子賢、欲以爲相、仲子夫妻相與逃而爲人灌園。 ○恐始榮而終敗也。今人主誠能去驕傲之心、懷可報之意、士有功可報者者思必報。披心腹、披、開也。見情素、墮肝膽、墮、落也。施德厚、終與之窮達、無愛於士、待士有終、與之窮達如一、無所吝惜于士也。則桀之犬可使吠廢、堯、跖之客可使刺由、跖、盜跖。由、許由。此言被之以恩、則用命也。何況因萬乘之權、假聖王之資乎。然則荊軻湛同沉、七族、要腰、離燔妻子、荊軻爲燕刺秦王、不成而死、其族坐之。湛、沒也。吳王闔閭欲殺王子慶忌、要離詐以罪亡、令吳王燔其妻子、要離走見慶忌、以劍刺之。豈足爲大王道哉。言士皆樂爲之用也。 ○以上思其朋黨得援、讒佞得行。皆因于人主之不能欲善無厭、故歷引桓文秦越反覆明之。是爲第四段。臣聞明月之珠、夜光之璧、以闇同暗、投人於道、衆莫不按劍相眄勉、者、眄、目偏合也。何則、無因而至前也。蟠盤、木根柢、底、輪囷屈平聲。離奇、蟠木、屈曲之木也。柢、根下本也。論囷離奇、委屈盤戾也。而爲萬乘器者、萬乘器、天子車輿之屬。以左右先爲之容也。容、謂雕刻加飾。 ○突出奇喻、振起一篇精神。故無因而至前、雖出隨珠和璧、隨侯珠、和氏璧。同祇、怨結而不見德。有人先游、游、謂進納之也。則枯木朽株、樹功而不忘。復說一遍、更有味。今夫天下布衣窮居之士、身在貧羸、貧羸、衣食不充而羸瘦也。雖蒙堯舜之術、挾伊管之辯、伊尹、管仲。懷龍逢旁、比干之意、龍逢、亦紂忠臣。 ○激昂自負語。而素無根柢之容、雖極精神、欲開忠於當世之君、則人主必襲按劍相眄之迹矣。是使布衣之士、不得爲枯木朽株之資也。懷才不遇、宜有此憤激。是以聖王制世御俗、獨化於陶遙、鈞之上、陶家名模下圓轉者爲鈞、蓋云周回調鈞耳。言聖王制馭天下、亦猶陶人轉鈞也。而不牽乎卑亂之語、不奪乎衆多之口、故秦皇帝任中庶子蒙嘉之言以信荊軻、而匕比、首竊發、荊軻至秦、厚遺秦王寵臣中庶子蒙嘉、爲先言于秦王、秦王見之、獻督亢之地圖、圖窮而匕首見。周文王獵涇渭、載呂尚歸、以王天下、西伯出、遇呂尚于渭之陽、與語、大悅、因載歸。秦信左右而亡、周用烏集而王。太公非舊人、若烏鳥之暴集。何則、以其能越攣拘之語、馳域外之議、獨觀乎昭曠之道也。單頂用烏集而王說。今人主沉諂諛之辭、牽帷廧同牆、之制、言爲臣妾侍帷牆者所牽制。使不羈之士、與牛驥同皁。不羈、言才識高遠、不可羈係也。皁、食牛馬器。此鮑焦所以憤於世也。鮑焦、周之介士、怨時之不用己、采蔬于道、抱木而死。 ○此段言人君待士、不可信左右之人。臣聞盛飾入朝者、不以私汙義、底同砥、同礪、名號者、不以利傷行。故里名勝母、曾子不入、勝母、不孝。邑號朝歌、墨子回車。朝歌、不時。今欲使天下寥廓之士、寥廓、空大也。籠於威重之權、脅於位勢之貴、回面污行、以事諂諛之人、而求親近於左右、則士有伏死堀同窟、穴巖藪之中耳、安有盡忠信而趨闕下者哉。應起忠信二字。 ○此段言士之自處、不肯附左右之人。 ○以上言世主必欲左右先容、而賢者寧有伏死巖穴、以自明其志。是爲第五段。

此書詞多偶儷、意多重複、蓋情至窘迫、嗚咽涕洟、故反覆引喻、不能自已耳。其間段落雖多、其實不過五大段文字。每一援引一結束、卽以是以字故字接下。斷而不斷、一氣呵成。

《鼌错论贵粟疏》简体字版

*据中华书局出版的安平秋点校《古文观止(全一册)》(1987年1月第1版 1996年8月第4次印刷)订正

晁错论贵粟疏晁音潮 西汉文

圣王在上而民不冻饥者,非能耕而食寺。之,织而衣去声。之也,为去声。开其资财之道也。此句是一篇主意。故尧、禹有九年之水,汤有七年之旱,而国无捐瘠者,捐,相弃也。瘠,瘦病也。以畜积多而备先具也。圣王为民开资财之道,故有备无患。今海内为一,土地人民之众不避禹、汤,避,让也。加以亡天灾数年之水旱,而畜积未及者,何也?地有余利,民有余力,说出实病。生谷之土未尽垦,山泽之利未尽出也,故地有余利。游食之民未尽归农也。故民有余力。 ○后世不能开资财之道,故患在无备。 ○以圣王形当时,谓当时畜积未及,弊在不农。下因言不农之害。民贫,则奸邪生。贫生于不足,不足生于不农,逆写不农之害。不农则不地著,丈入声。 ○安土谓之地著。不地著则离乡轻家,民如鸟兽,谓轻去其乡。虽有高城深池,严法重刑,犹不能禁也。顺写不农之害。

夫寒之于衣,不待轻暖;饥之于食,不待甘旨;饥寒至身,不顾廉耻。申言“民贫则奸邪生”数句。人情,一日不再食则饥,终岁不制衣则寒。夫腹饥不得食,肤寒不得衣,虽慈母不能保其子,君安能以有其民哉!申言“不农则不地著”数句。明主知其然也,捷转。故务民于农桑,所谓“开其资财之道”者以此。薄赋敛,广畜积,以实仓廪,备水旱,承“务民农桑”说。故民可得而有也。应“安能有其民”句。

民者,在上所以牧之,趋利如水走下,四方无择也。三句承上起下。夫珠玉金银,意在重粟,却从金玉折入,大有波致。饥不可食,寒不可衣,然而众贵之者,以上用之故也。其为物轻微易藏,在于把握,可以周海内而亡饥寒之患。此令臣轻背其主,而民易去其乡,盗贼有所劝,亡逃者得轻资也。最便处,却是害处。粟米布帛,生于地,长于时,聚于力,非可一日成也。数石之重,中人弗胜,升。不为奸邪所利,一日弗得而饥寒至。最不便处,却是利处。是故明君贵五谷而贱金玉。一句点出正意。

今农夫五口之家,其服役者不下二人,服役,谓服公家之役。其能耕者不过百亩,二句言民之力有尽。百亩之收不过百石。二句言民之财有尽。春耕夏耘,秋获冬藏,伐薪樵,樵,亦薪也。治官府,给徭役;春不得避风尘,夏不得避暑热,秋不得避阴雨,冬不得避寒冻,四时之间无日休息;承“服役”“能耕”三句。言勤于作事之苦。又私自送往迎来,吊死问疾,养孤长幼在其中。承“百亩之收”一句,言勤于应用之苦。勤苦如此,尚复被水旱之灾,急政暴虐,赋敛不时,朝令而暮改。水旱频仍,赋敛愈急,平常勤苦之中,又有意外之勤苦。当其有者半贾同价。而卖,*安平秋校勘记:“其”,《汉书·食货志》作“具”。亡者取倍称之息,有谷者,贱卖以应急用;无谷者,称贷于人而听取加倍之息。于是有卖田宅、鬻子孙以偿债者矣。细陈田家辛苦颠连之状,如在目前。下复将商贾相形一番,情事愈透。而商贾转接轻妙。大者积贮倍息,小者坐列贩卖,操其奇赢,日游都市,赢,获利也。乘上之急,所卖必倍。故其男不耕耘,女不蚕织,衣必文采,食必粱肉,亡农夫之苦,有阡陌之得。*安平秋校勘记:“阡陌”,《汉书·食货志》作“仟伯”。因其富厚,交通王侯,力过吏势,以利相倾,千里游敖,同遨。冠盖相望,乘坚策肥,坚,好车。肥,好马。履丝曳异。缟。极写商人之逸乐,句句与农人之勤苦相反。此商人所以兼并农人,农人所以流亡者也。总收一笔,以见当尊农贱商意。今法律贱商人,商人已富贵矣;尊农夫,农夫已贫贱矣。故俗之所贵,主之所贱也;商。吏之所卑,法之所尊也。农。上下相反,好恶乖迕,误。而欲国富法立,不可得也。弃本逐末,法律皆为具文,可为三叹。

方今之务,莫若使民务农而已矣。欲民务农,在于贵粟。贵粟之道,在于使民以粟为赏罚。正意作三层跌出。今募天下入粟县官,得以拜爵,得以除罪。如此,富人有爵,农民有钱,粟有所渫。屑。 ○渫,散也。夫能入粟以受爵,皆有馀者也。一折更醒。取于有馀,以供上用,则贫民之赋可损,所谓损有馀、补不足,令出而民利者也。入粟、拜爵、除罪,固非正论,然实一时备荒良策。顺于民心,所补者三:一曰主用足,二曰民赋少,三曰劝农功。贵粟中,又剔出三项。今令民有车骑马一匹者,复卒三人。车骑马,可以备车骑之马也。复,免也。谓免其为卒者三人。此当日现行事例。车骑者,天下武备也,故为复卒。既有武备,尤赖粟以为守,起下文。神农之教曰:“有石城十仞,汤池百步,带甲百万,而无粟,弗能守也。”以是观之,粟者,王者大用,政之本务。见粟之当重如此。令民入粟受爵至五大夫以上,乃复一人耳。五大夫,五等之爵也。言入粟多而复卒少。此其与骑马之功相去远矣。与纳马少而复卒多者,相去甚远。 ○此正见以粟为赏罚,最是良法。爵者,上之所擅,出于口而无穷。粟者,民之所种,生于地而不乏。所以为法之良。夫得高爵与免罪,人之所甚欲也。应上“顺于民心”句。使天下人入粟于边,以受爵免罪,不过三岁,塞下之粟必多矣。结出贵粟正旨。

此篇大意只在入粟于边以富强其国,故必使民务农,务农在贵粟,贵粟在以粟为赏罚。一意相承,似开后世卖鬻之渐。然错为足边储计,因发此论,固非泛谈。

《鼂錯論貴粟疏》繁體字版

*據中華書局《古文觀止(全二冊)》(1959年9月第1版 2013年8月北京第24次印刷)訂正

鼂錯論貴粟疏鼂音潮  西漢文

聖王在上、而民不凍饑者、非能耕而食寺、之、織而衣去聲、之也、爲去聲、開其資財之道也。此句是一篇主意。故堯禹有九年之水、湯有七年之旱、而國無捐瘠者、捐、相棄也。瘠、瘦病也。以畜積多而備先具也。聖王爲民開資財之道、故有備無患。今海內爲一、土地人民之衆、不避禹湯、避、讓也。加以亡天災數年之水旱、而畜積未及者、何也。地有餘利、民有餘力、說出實病。生穀之土未盡墾、山澤之利未盡出也。故地有餘利。游食之民、未盡歸農也。故民有餘力。 ○後世不能開資財之道、故患在無備。 ○以聖王形當時、謂當時畜積未及、弊在不農、下因言不農之害。民貧則姦邪生、貧生於不足、不足生於不農、逆寫不農之害。不農則不地著、丈入聲、 ○安土謂之地著。不地著則離鄉輕家、民如鳥獸、謂輕去其鄉。雖有高城深池、嚴法重刑、猶不能禁也。順寫不農之害。夫寒之於衣、不待輕煖、饑之於食、不待甘㫖、饑寒至身、不顧廉恥。申言民貧則姦邪生數句。人情一日不再食則饑、終歲不製衣則寒。夫腹饑不得食、膚寒不得衣、雖慈母不能保其子、君安能以有其民哉。申言不農則不地著數句。明主知其然也、捷轉。故務民於農桑、所謂開其資財之道者以此。薄賦斂、廣畜積、以實倉廩、備水旱、承務民農桑說。故民可得而有也。應安能有其民句。民者在上所以牧之、趨利如水走下、四方無擇也。三句承上起下。夫珠玉金銀、意在重粟、卻從金玉折入、大有波致。饑不可食、寒不可衣、然而衆貴之者、以上用之故也。其爲物輕微易藏、在於把握、可以周海內、而亡饑寒之患、此令臣輕背其主、而民易去其鄉、盜賊有所勸、亡逃者得輕資也。最便處、卻是害處。粟米布帛、生於地、長於時、聚於力、非可一日成也、數石之重、中人弗勝、升、不爲姦邪所利、一日弗得、而饑寒至。最不便處、卻是利處。是故明君貴五穀而賤金玉。一句點出正意。今農夫五口之家、其服役者、不下二人、服役、謂服公家之役。其能耕者、不過百畝、二句言民之力有盡。百畝之收、不過百石、二句言民之財有盡。春耕夏耘、秋穫冬藏、伐薪樵、樵、亦薪也。治官府、給徭役、春不得避風塵、夏不得避暑熱、秋不得避陰雨、冬不得避寒凍、四時之間、無日休息。承服役能耕三句、言勤于作事之苦。又私自送往迎來、弔死問疾、養孤長幼在其中。承百畝之收一句、言勤于應用之苦。勤苦如此、尚復被水旱之災、急政暴虐、賦斂不時、朝令而暮改。水旱頻仍、賦斂愈急、平常勤苦之中、又有意外之勤苦。當其有者、半賈同價、而賣、亡者取倍稱之息、有穀者、賤賣以應急用、無穀者、稱貸於人、而聽取加倍之息。於是有賣田宅、鬻子孫、以償債者矣。細陳田家辛苦顛連之狀、如在目前。下復將商賈相形一番、情事愈透。而商賈、轉接輕妙。大者積貯倍息、小者坐列販賣、操其奇贏、日游都市、贏、獲利也。乘上之急、所賣必倍。故其男不耕耘、女不蠶織、衣必文采、食必粱肉。亡農夫之苦、有阡陌之得、因其富厚、交通王侯、力過吏勢、以利相傾、千里游敖、同遨、冠蓋相望、乘堅策肥、堅、好車。肥、好馬。履絲曳異、縞。極寫商人之逸樂、句句與農人之勤苦相反。此商人所以兼并農人、農人所以流亡者也。總收一筆、以見當尊農賤商意。今法律賤商人、商人已富貴矣、尊農夫、農夫已貧賤矣、故俗之所貴、主之所賤也、商、吏之所卑、法之所尊也。農、上下相反、好惡乖迕、誤、而欲國富法立、不可得也。棄本逐末、法律皆爲具文、可爲三歎。方今之務、莫若使民務農而已矣。欲民務農、在於貴粟、貴粟之道、在於使民以粟爲賞罰。正意作三層跌出。今募天下入粟縣官、得以拜爵、得以除罪、如此富人有爵、農民有錢、粟有所渫。屑、 ○渫、散也。夫能入粟以受爵、皆有餘者也、一折更醒。取於有餘、以供上用、則貧民之賦可損、所謂損有餘補不足、令出而民利者也。入粟拜爵除罪、固非正論、然實一時備荒良策。順於民心、所補者三、一曰主用足、二曰民賦少、三曰勸農功。貴粟中、又剔出三項。今令民有車騎馬一匹者、復卒三人、車騎馬、可以備車騎之馬也。復、免也。謂免其爲卒者三人。此當日現行事例。車騎者、天下武備也、故爲復卒。旣有武備、尤賴粟以爲守、起下文。神農之教曰、有石城十仞、湯池百步、帶甲百萬、而無粟、弗能守也。以是觀之、粟者、王者大用、政之本務。見粟之當重如此。令民入粟受爵、至五大夫以上、迺復一人耳。五大夫、五等之爵也。言入粟多而復卒少。此其與騎馬之功、相去遠矣。與納馬少而復卒多者、相去甚遠。 ○此正見以粟爲賞罰、最是良法。爵者、上之所擅、出於口而無窮。粟者、民之所種、生於地而不乏。所以爲法之良。夫得高爵與免罪、人之所甚欲也。應上順于民心句。使天下人入粟於邊、以受爵免罪、不過三歲、塞下之粟必多矣。結出貴粟正㫖。

此篇大意、只在入粟于邊、以富強其國。故必使民務農、務農在貴粟、貴粟在以粟爲賞罰。一意相承、似開後世賣鬻之漸。然錯爲足邊儲計、因發此論、固非泛談。

《贾谊治安策一》简体字版

*据中华书局出版的安平秋点校《古文观止(全一册)》(1987年1月第1版 1996年8月第4次印刷)订正

贾谊治安策一 西汉文

夫树国固,必相疑之势,立国险固,诸侯强大,则必与天子有相疑之势。 ○开口便吸尽全篇。下数朔。被其殃,上数爽其忧,甚非所以安上而全下也。爽,忒也。上疑下,必讨,则下被其殃而不能全;下疑上,必反,则上爽其忧而不能安。 ○是立言大旨。今或亲弟谋为东帝,谓淮南厉王长。文帝六年,谋反,废死。亲兄之子西乡向。而击,谓齐悼惠王子兴居为济北王,闻文帝幸太原,发兵反,欲击取荥阳,伏诛。今吴又见告矣。吴王濞,高帝兄刘仲之子,不循汉法,有告之者。天子春秋鼎盛,鼎,方也。 ○一。行义未过,二。德泽有加焉,三。犹尚如是,况莫大诸侯,权力且十此者乎!因三国之反,乃知他国未有不思反者。然而天下少安,何也?一转,揠入事情吃紧处。大国之王幼弱未壮,汉之所置傅、相方握其事。所以一时暂安。数年之后,诸侯之王大抵皆冠,贯。血气方刚,汉之傅、相称病而赐罢,彼自丞尉以上遍置私人,如此,有异淮南、济北之为邪?逆推将来,指陈利害,诚远谋切虑。此时而欲为治安,虽尧、舜不治。反剔治安,下语斩截。

黄帝曰:“日中必熭,卫。操刀必割。”熭,晒也。 ○喻时不可失。今令此道顺而全安,甚易;全安,谓全下安上。不肯早为,已迺同乃。堕骨肉之属而抗刭景。之,堕,毁也。抗刭,谓举其头而割之也。岂有异秦之季世乎?季世,末世也。 ○此言欲全骨肉之属,当及今早图。语带痛哭之声。夫以天子之位,乘今之时,因天之助,尚惮以危为安,以乱为治,尚惮”二句,指不肯早为。假设陛下居齐桓之处,无位、无时、无助。将不合诸侯而匡天下乎?设一难。臣又知陛下有所必不能矣。一不能。假设天下如曩时,高帝之时。淮阴侯尚王楚,韩信为楚王,人告信欲反,遂械信,赦为淮阴侯。黥布王淮南,英布为淮南王,反,高帝自往击之。彭越王梁,梁王彭越谋反,夷三族。韩信王韩,故韩王孽孙信,与匈奴反太原,高帝自往击之。张敖王赵,贯高为相,张敖嗣父耳为赵王,赵相贯高等谋弒高帝,事觉夷三族,赦赵王敖为宣平侯。卢绾王燕,陈豨在代,陈豨以赵相国守代地反,人言豨反,时燕王卢绾使人之豨所,与阴谋,绾遂亡入匈奴。令此六七公者皆亡恙,当是时而陛下即天子位,能自安乎?又设一难。臣有以知陛下之不能也。二不能。天下殽乱,高皇帝与诸公併同并。起,殽,杂也。 ○忽论高帝。非有仄同侧。室之势以豫席之也。礼,卿大夫之支子为侧室。席,藉也。言非有侧室之势为之资藉也。诸公幸者乃为中涓,其次厪同仅。得舍人,中涓、舍人,皆官名。材之不逮至远也。角材臣之。高皇帝以明圣威武即天子位,割膏腴之地以王诸公,多者百余城,少者乃三四十县,惪同德。至渥也?渥,厚也。 ○身封王之。然其后七年之间,*安平秋校勘记:“七”,《汉书·贾谊传》作“十”。反者九起。七年,高帝五年至十一年。九反,韩王信、贯高、淮阴、彭越、英布、陈豨、卢绾并利几五年秋反为八,其一人盖燕王臧荼,五年十月反。 ○引高帝毕。陛下之与诸公,非亲角材而臣之也,角,校也、竞也。 ○无材以制其力。又非身封王之也,无德以服其心。自高皇帝不能以是一岁为安,故臣知陛下之不能也。缴应上段。 ○三不能。

然尚有可诿者,曰疏,臣请试言其亲者。诿,托也。尚可诿言信、越等以疏故反,故“请试言其亲者”。亲者亦恃强为乱,明信等不以疏也。假令悼惠王王齐,高帝子肥。元王王楚,高帝弟交。中子王赵,高帝子如意。幽王王淮阳,高帝子友。恭。王王梁,高帝子恢。灵王王燕,高帝子建。厉王王淮南,高帝子长。六七贵人皆亡恙,当是时陛下即位,能为治乎?又设一难。臣又知陛下之不能也。四不能。若此诸王,虽名为臣,实皆有布衣昆弟之心,虑亡不帝制而天子自为者。言诸王皆谓与天子为昆弟,而不论君臣之分,无不欲同皇帝之制度而为天子之事。意见下文。擅爵人,赦死辠,同罪。甚者或戴黄屋,黄屋,天子车盖之制。汉法令非行也。虽行,不轨如厉王者,不轨,不修法制也。令之不肯听,召之安可致乎!致,至也。幸而来至,法安可得加!动一亲戚,天下圜圆。视而起,圜,惊视也。陛下之臣虽有悍如冯敬者,适启其口,匕比。首已陷其胸矣。悍,勇也。冯敬,冯无择子,奏淮南厉王反,始欲发言节制诸侯王,为刺客所杀。 ○细写“虑无不帝制而天子自为”一句。陛下虽贤,谁与领此?领,理也。 ○亦缴应上段“不能”之意。故疏者必危,亲者必乱,已然之效也。三句总收上文亲疏二段。其异姓负强而动者,汉已幸胜之矣,指韩、彭、陈豨言。又不易其所以然。同姓袭是迹而动,既有征矣,指淮南、济北言。其势尽又复然。殃旤同祸。之变,未知所移,明帝处之尚不能以安,后世将如之何!再总收一笔。下入喻。

屠牛坦屠牛者,名坦。一朝解十二牛,而芒刃不顿同钝。者,所排击剥割,皆众理解械。也。理解,支节也。至于髋宽。彼。之所,非斤则斧。髀上曰髋,两股间也。髀,股骨也。言其骨大,故须斤斧也。夫仁义恩厚,人主之芒刃也;权势法制,人主之斤斧也。絶好分剖。今诸侯王皆众髋髀也,释斤斧之用,而欲婴以芒刃,婴,触也。臣以为不缺则折。因喻入议,笔甚陗劲。胡不用之淮南、济北?势不可也。二国皆反诛,何不终用仁厚?势不可故也。 ○自难自解,妙。

臣窃迹前事,大抵强者先反。淮阴王楚,最强,则最先反;韩信倚胡,则又反;贯高因赵资,则又反;陈豨兵精,则又反;彭越用梁,则又反;黥布用淮南,则又反;卢绾最弱,最后反。连用“则又反”三字,有致。长沙乃在二万五千户耳,秦时鄱阳令吴芮,汉为长沙王。功少而最完,势疏而最忠,非独性异人也,亦形势然也。形势弱,故不反。 ○细数反国,忽带写一不反者,反复乃益明。曩令樊、郦、力。绛、灌,樊哙,封舞阳侯。郦商,封曲周侯。周勃,封绛侯。灌婴,封颍阴侯。据数十城而王,今虽已残,亡可也;承上七国。令信、越之伦,韩信、彭越。列为彻侯而居,彻侯即通侯。虽至今存,可也。承上长沙。 ○用反言洗发正意,笔情逸冷。然则天下之大计可知已。接句爽捷。欲诸王之皆忠附,则莫若令如长沙王;欲臣子之勿葅醢,海。 ○葅醢,肉酱。则莫若令如樊、郦等;将两层作结,下一层入正意。欲天下之治安,莫若众建诸侯而少其力。此句为一篇纲领,从前许多议论,皆是此意。此下天下咸知陛下之明、之廉、之仁、之义,正众建诸侯之效。力少则易使以义,国小则亡邪心。令海内之势如身之使臂,臂之使指,莫不制从;诸侯之君不敢有异心,辐凑并进而归命天子;虽在细民,且知其安,故天下咸知陛下之明。一业。割地定制,令齐、赵、楚各为若干国,若干,豫设数也。使悼惠王、幽王、元王之子孙毕以次各受祖之分地,地尽而止,及燕、梁他国皆然。正所谓“众建诸侯而少其力”也。其分地众而子孙少者,建以为国,空而置之,须其子孙生者,举使君之。须,待也。 ○子孙少者,有以处之。诸侯之地,其削颇入汉者,为徙其侯国及封其子孙也,所以数偿之。诸侯之地有罪见削而入于汉者,为迁徙其国都及改封其子孙,亦以众建之数偿还之。 ○国既灭者,有以处之。一寸之地,一人之众,天子亡所利焉,诚以定治而已,故天下咸知陛下之廉。二业。地制一定,宗室子孙莫虑不王,下无倍同背。同叛。之心,上无诛伐之志,故天下咸知陛下之仁。三业。法立而不犯,令行而不逆,贯高、利几之谋不生,利几,项氏将,降汉,侯之颍川。高帝至洛阳,举通侯籍召之,利几恐,遂反。柴奇、开章之计不萌,柴奇、开章,皆与淮南王谋反者。细民乡善,大臣致顺,故天下咸知陛下之义。四业。卧赤子天下之上而安,植遗腹,朝委裘,而天下不乱,赤子,幼君也。植,直也。遗腹,君未生者。朝委裘,以君所常服之裘,委之于位,受群臣之朝也。当时大治,后世诵圣。五业。一动而五业附,陛下谁惮而久不为此?总收一句,下又入喻,申言当及今早图意,作收煞。

天下之势方病大瘇。肿。 ○肿足曰瘇。一胫形去声。之大几如要,同腰。一指之大几如股,平居不可屈信,同伸。一二指搐,触。身虑无聊。搐,动而病也。聊,赖也。失今不治,必为锢疾,后虽有扁辨。鹊,不能为已。扁鹊,良医。 ○不能为,与上“不肯早为”“久不为此”两“为”字相应。病非徒瘇也,又苦𨂂职。盭。同戾。 ○足掌曰𨂂。𨂂尽,言足𨂂反戾不可行也。 ○又从病瘇上推进一层。元王之子,帝之从弟也;王郢。今之王者,从弟之子也。王戊。惠王之子,亲兄子也;王襄。今之王者,兄子之子也。王侧。亲者或亡分地以安天下,谓亲子弟。疏者或制大权以逼天子。谓从弟之子、兄子之子。 ○“亲”“疏”二字,应前作结。臣故曰非徒病瘇也,又苦𨂂盭。病瘇,喻疏者制大权。𨂂盭,喻亲者无分地。可痛哭者,此病是也。

是篇正对当时诸侯王僭儗地过古制发论,主意在“众建诸侯而少其力”一句。此句以前,言不若此而治安之难。此句以后,言能若此而治安之易。起结是勉以及时速为之意。虽只重少同姓之力,却将异姓层层较量,尤妙于宾主之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