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與韓荊州書》繁體字版

*據中華書局《古文觀止(全二冊)》(1959年9月第1版 2013年8月北京第24次印刷)訂正

與韓荊州書 李白

白聞天下談士相聚而言曰、生不用封萬戶侯、但願一識韓荊州。何令人之景慕一至於此。韓朝宗當玄宗時、爲荊州刺史、人皆景慕之。故太白上書以自薦。 ○欲贊韓荊州、却借天下談士之言、排宕而出之、便與諛美者異。豈不以周公之風、躬吐握之事。周公一沐三握髮、一飯三吐哺、起以待士。使海內豪俊、奔走而歸之。一登龍門、則聲價十倍。漢李膺以聲名自高、士有被其容接者、謂之登龍門。所以龍蟠鳳逸之士、皆欲收名定價於君侯。龍蟠鳳逸、謂士之俊秀者。皆欲奉謁荊州、收美名、定聲價也。 ○此段敍荊州平日能得士。君侯不以富貴而驕之、寒賤而忽之。則三千之中有毛遂、使白得穎脫而出、卽其人焉。平原君食客三千。毛遂、平原君客也。穎、錐柄。平原君謂毛遂曰、夫士之處世、譬若錐處囊中、其末立見。毛遂曰、臣乃今日請處囊中耳。使遂早得處囊中、乃穎脫而出、非特其末見而已。 ○借毛遂落到自己。言己在羣士中、爲尤異者。起下自敍。白、隴西布衣、流落楚漢。十五好劍術、徧干諸侯。三十成文章、歷抵卿相。干、犯也。抵、觸也。雖長不滿七尺、而心雄萬夫。身雖小而志實大。皆王公大人許與氣義。氣義見許于王公大人。此疇曩心跡、安敢不盡於君侯哉。此平昔所懷、安敢不盡告于荊州。 ○此段敍自己平日能見重于諸侯卿相。起下願識荊州。君侯制作侔神明、德行動天地。筆參造化、學究天人。頌荊州四句。幸願開張心顏、不以長揖見拒。凡士人見公卿、長揖不拜。必若接之以高宴、縱之以清談。請日試萬言、倚馬可待。桓溫北征鮮卑、命袁宏倚馬作露布文、手不輟筆、俄成七紙。妙絕。今天下以君侯爲文章之司命、人物之權衡。司文章之命脈、察人物之重輕。一經品題、便作佳士。應上一登龍門二句。而今君侯何惜階前盈尺之地、不使白揚眉吐氣、激昂青雲耶。言使己得見所長于荊州之前、猶致身于青雲之上。故曰激昂青雲。 ○此段正寫己願識荊州、却絕不作一分寒乞態、殊覺豪氣逼人。昔王子師東漢人。爲豫州、未下車、卽辟闢、荀慈明、卽荀爽。旣下車、又辟孔文舉。卽孔融。山濤晉人。作冀州、甄真、拔三十餘人、或爲侍中尚書、先代所美。子師、山濤、皆能接引後進。爲先代人之所稱美。 ○前人已有其事。而君侯亦一薦嚴協律、入爲祕書郎。中間崔宗之房習祖黎昕欣、許瑩之徒、或以才名見知、或以清白見賞。白每觀其銜恩撫躬、忠義奮發。荊州能接引後進、爲當時人之所鼓舞。 ○荊州亦有其事。白以此感激、知君侯推赤心於諸賢之腹中、所以不歸他人、而願委身國士。委、託也。國士、謂荊州。言其才德爲當今第一人、所謂國士無雙也。倘急難有用、敢効微軀。亦當奮發其忠義、以報國士知遇之恩。 ○此段譽荊州有薦人之美、所以動其薦己之心。且人非堯舜、誰能盡善。白謨猷籌畫、安能自矜。不敢強己所短。至於制作、積成卷軸。則欲塵穢視聽。正欲獻己所長。恐雕蟲小技、不合大人。雕蟲技、謂作詩賦之類。若賜觀芻蕘、請給紙筆、兼之書人、然後退掃閒軒、繕寫呈上。旣以文自薦、却又不卽自獻其文。先請給紙筆書人、何等身分。庶青萍結綠、長價於薛卞之門。青萍、劍名。結綠、玉名。薛燭善相劍、卞和善識玉。 ○仍拈價字作結、關應甚緊。幸推下流、大開獎飾、唯君侯圖之。

本是欲以文章求知于荊州、却先將荊州人品、極力擡高、以見國士之出不偶、知己之遇當急。至于自述處、文氣騷逸、詞調豪雄、到底不作寒酸求乞態。自是青蓮本色。

《滕王阁序》简体字版

*据中华书局出版的安平秋点校《古文观止(全一册)》(1987年1月第1版 1996年8月第4次印刷)订正

滕王阁序 王勃

南昌故郡,洪都新府。江西南昌府号为洪都。星分翼轸,翼、轸,二星,在楚之分野。地接衡庐。衡山峙立于西南,庐山近联于北境。襟三江而带五湖,三江,荆江在荆州,淞江在苏州,浙江在杭州。此据其上,如衣之襟焉。五湖,太湖在苏州,鄱阳湖在饶州,青草湖在岳州,丹阳湖在润州,洞庭湖在鄂州。此据其中,如带之束焉。控蛮荆而引瓯越。荆楚本南蛮之区,此则控扼之。闽越连东瓯之境,此则接引之。 ○首叙地形之雄。物华天宝,物之光华,乃天之宝。龙光射牛斗之墟;丰城有二剑,曰干将,曰莫邪。其龙文光彩,直上射牛斗。人杰地灵,人之英杰,由地之灵。徐孺下陈蕃之榻。徐穉,字孺子,洪州高士也。陈蕃为豫章太守,特设一榻以待之。 ○此序人物之异。雄州雾列,雄州,谓大郡。如雾之浮列于上。 ○承“星分”四句。俊彩星驰。俊彩,谓人物,如星之奔驰于前。 ○承“物华”四句。台隍枕去声。夷夏之交,台,亭台。隍,城下。以首据物曰枕。夷,谓正南荆楚之地。夏,谓东南扬州之域。 ○再承“星分”四句。宾主尽东南之美。时宴于此阁之宾主,尽东南人物之美。 ○再承“物华”四句,随起下文。都督阎公之雅望,棨戟遥临;时阎伯屿为洪州牧,即都督也。棨戟,有衣之戟。遥远而临于洪州。 ○主。宇文新州之懿范,襜谄平声。帷暂驻。宇文钧,新除沣州牧,道经于此。襜帷,盖坐车马者。蔽前曰襜,在旁曰帷。 ○宾。十旬休暇,胜友如云;以宾主交欢日久言。千里逢迎,高朋满座。以宾朋来自远方言。腾蛟起凤,孟学士之词宗;紫电清霜,王将军之武库。蛟气之腾,光焰夺目;凤毛之起,文彩耀空。喻才华也。词宗,谓词章之宗也。光辉之发,闪如紫电。浩气之凝,凛若清霜。喻节操也。武库,言无所不有。孟学士、王将军,是会中显客。家君作宰,路出名区;童子何知,躬逢胜饯。勃父名福畤,为交阯令。勃往省焉,道经洪州。童子,勃自称。 ○此段述宾主之美。

时维九月,序属三秋。潦水尽而寒潭清,烟光凝而暮山紫。只二句,已写尽九月之景。俨骖𬴂于上路,俨,望也。骖𬴂,马行不止也。行马于道路之上,谓宾客所来之途也。访风景于崇阿;崇阿,高陵也。采访风景于高陵,谓沿途揽胜也。临帝子之长洲,帝子,谓滕王也。建阁长洲之上。临,谓至其所也。得仙人之旧馆。仙人旧馆,称滕王阁也。得,谓登其上也。 ○此段叙到阁之由。层峦耸翠,上出重霄;阁之当山,但见层叠峰峦耸其翠色,上出于重重霄汉之上。飞阁流丹,下临无地。阁之映水,飞舞莫定,影若流丹,下临于江上无地之处。鹤汀厅。凫渚,穷岛屿序。之萦回;汀,水际平地。渚,小洲也。海中山曰岛。山在水曰屿。鹤聚于汀,凫宿于渚,已穷尽水中岛屿萦曲回环之处。桂殿兰宫,列冈峦之体势。江神祠宇,以桂为殿庭,以兰为宫阙。前后分列,如冈峦之体势。 ○此段言阁在山水之间,乃近景也。披绣闼,俯雕甍,萌。 ○披,开也。门屏曰闼,屋栋曰甍。山原旷其盈视,、山原之深旷者,足以极吾之所视。川泽盱吁。其骇瞩。竹。 ○盱,张目也。瞩,视之甚也。川泽如目之张,而有以骇吾之所瞩。闾阎扑地,钟鸣鼎食之家;闾阎,里中门也。扑地,谓排列于地也。鸣钟列鼎而食,尽大家也。歌。咸上声。迷津,*安平秋校勘记:“迷”,《王子安集》作“弥”。青雀黄龙之轴。舸,大船。舰,战船。迷塞水津,皆彩画青雀、黄龙于船轴之上。虹销雨霁,彩彻云衢。虹气已销,雨开新霁,而光彩映彻于云衢之闲。落霞与孤鹜务。齐飞,秋水共长天一色。落霞自天而下,孤鹜自下而上,故曰齐飞。秋水碧而连天,长天空而映水,故曰一色。 ○警句。自使伯屿心服。渔舟唱晚,响穷彭蠡之滨;雁阵惊寒,声断衡阳之浦。彭蠡,鄱阳湖也。衡阳,衡山之南有回雁峰,雁不过此。渔唱不到彭蠡不穷,雁声不到衡阳不断,总言其极多耳。 ○此段言阁极山水之外,乃远景也。

遥吟俯畅,逸兴遄飞。遄,速也。爽籁赖。发而清风生,凡孔窍机括皆曰籁。秋晚之爽气,发于万籁之鸣,故清风飒飒而生。纤歌凝而白云遏。纤,细也。女乐之细歌,凝止于侍宴之侧,而白云为之遏留。睢园绿竹,气凌彭泽之樽;意其用《淇澳》绿竹事,以嘉有德。陶渊明为彭泽令,尝置酒召客。此美座中之有德而善饮者。邺水朱华,光照临川之笔。邺,曹魏所兴之地。曹植诗:“朱华冒绿池。”临川,今抚州。王羲之善书,尝为临川内史。此美座中之有文而善书者。四美具,良辰、美景、赏心、乐事。二难并。贤主、嘉宾。 ○此段叙宴会之人歌、饮、文词,无所不妙。穷睇第。勉。于中天,睇,小视。眄,邪视。穷极观览于中天之际。 ○起“天高地迥”句。极娱游于暇日。极尽娱乐嬉游于闲暇之日。 ○起“兴尽悲来”句。天高地迥,觉宇宙之无穷;迥,寥远也。 ○二句收拾上文胜景。兴尽悲来,识盈虚之有数。二句引起下文命运。望长安于日下,指吴会于云间。望天子长安之处于日下,指苏州吴会之在于云间。地势极而南溟深,天柱高而北辰远。地缺东南,势极于南,而南溟最深。天倾西北,柱高于北,而北辰亦远。 ○四句起“关山”四句。关山难越,谁悲失路之人?萍水相逢,尽是他乡之客。失路,喻不得志也。萍,浮生水上,随风漂流,故人称邂逅相遇曰萍水相逢。 ○四句言在会者多属他乡失志之人,能不感慨系之?下乃承此意细写之。怀帝阍而不见,奉宣室以何年?怀思君门,而不可得见。欲如贾谊奉宣室之问,不知又在何年。

呜呼!时运不齐,命途多舛。冯唐易老,冯唐,汉人,白首为郎。文帝辇过郞署,与论将帅,拜为车骑都尉。李广难封。汉李广,武帝时为右北平太守,匈奴号为飞虎将军。以数奇,不得封侯。屈贾谊于长沙,非无圣主;绛、灌屈贾谊,谪为长沙王太傅,非无汉文帝之圣主。窜梁鸿于海曲,岂乏明时?佞臣毁梁鸿,逐之于北海,岂无魏武帝之明时? ○此段言怀才而际时者,皆失志如此。后之悲失志者,亦可因之以自慰。所赖君子安贫,达人知命。老当益壮,宁知白首之心;*安平秋校勘记:“知”,《王子安集》作“移”。穷且益坚,不坠青云之志。酌贪泉而觉爽,处涸辙以犹欢。广州一水,谓之贪泉。饮此水者,廉士亦贪。吴隐之诗:“试使夷齐饮,终当不易心。”身当困穷,如鱼处涸辙之内,而犹欢悦。北海虽赊,奢。扶摇可接;赊,远也。扶摇,风势也。《庄子》:北海有鱼,其名为鲲。化而为鹏,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。东隅已逝,桑榆非晚。东隅,日出处。桑榆,谓晚也。汉光武劳冯异诏:“始虽垂翅回溪,终能奋翼渑池。可谓失之东隅,收之桑榆。”孟尝高洁,空怀报国之心;孟尝,字伯周,汉顺帝时为合浦太守。性行高洁,不见升擢,故云空怀。阮籍猖狂,岂效穷途之哭?晋阮籍率意独驾,车迹所穷,辄痛哭而返,是猖狂也,吾辈岂可效之? ○此段言士虽遭时命之穷,正当因之以自励。

勃,三尺微命,一介书生。方说到自己。无路请缨,等终军之弱冠;去声。 ○《曲礼》:“二十曰弱冠。”南越与汉和亲,终军年二十余,自愿受长缨,必羁南越王而致之阙下。勃谓无路请缨于朝,比终军弱冠之年。有怀投笔,慕宗悫之长风。汉班超尝为人书记,意不屑,投笔有封侯万里之志。宋宗悫,叔父问所志,悫曰:“愿乘长风破万里浪。”后果为将军。勃谓有志于投笔,景慕宗悫破浪之长风。 ○自负不凡。舍簪笏于百龄,奉晨昏于万里。舍去簪笏于百年富贵之途,奉父晨昏定省之礼于万里之外。言往交阯省父。非谢家之宝树,谢玄为叔父安所器,曰:“子弟亦何预人事,而欲使其佳?”玄曰:“如芝兰玉树,欲使生于庭阶耳。”接孟氏之芳邻。孟母三迁,为子择邻。言己幸与诸贤相接。他日趋庭,叨陪鲤对;异日到交阯侍受父教,叨陪孔鲤趋庭之对。今晨捧袂,喜托龙门。汉李膺以声名自高,士有被其容接者,名为登龙门。勃谓今日捧袂而进,喜托姓名于阎公之门,亦若龙门也。杨意不逢,抚凌云而自惜;杨得意曾荐司马相如,后相如遂显。勃言不逢杨得意之荐,但诵相如凌云之赋,而自惜其不遇耳。钟期既遇,奏流水以何惭?伯牙鼓琴,志在流水。钟子期曰:“洋洋若江河。”勃谓既遇阎公之知音,即呈所为文,又何愧焉? ○此段自叙以省父过此,得与宴会,不敢辞作序之意。

呜呼!胜地不常,盛筵难再。兰亭已矣,兰亭,王羲之宴集之地,今已往矣。梓泽丘墟。梓泽,石崇金谷园。今已荒废而为丘墟。临别赠言,幸承恩于伟饯;序系勃作,故曰临别赠言。既承阎公之恩于伟饯矣。登高作赋,是所望于群公。登高阁而作赋,勃诚不能,是有望于在会之群公也。 ○勃居末座,而僭作序,故以逊词作结。得体。敢竭鄙诚,恭疏短引。结作序。一言均赋,四韵俱成:勃先申一言,以均此意而赋之,而八句四韵俱成矣。 ○起作诗。*安平秋校勘记:《王子安集》于“四韵俱成”下有“请洒潘江各倾陆海云尔”十字。

滕王高阁临江渚,阁耸而依江。佩玉鸣鸾罢歌舞。宴罢而佩玉、鸣鸾之歌舞亦罢。画栋朝飞南浦云,朝看画栋,俨若飞南浦之云。朱帘暮卷西山雨。暮收朱帘,宛若卷西山之雨。闲云潭影日悠悠,云映深潭,日悠悠而自在。物换星移几度秋。物象之改换,星宿之推移。此阁至今,凡几度秋!*安平秋校勘记:“几度秋”,《王子安集》作“度秋”。阁中帝子今何在?伤今思古。槛外长江空自流。伤其物是而人非也。 ○序词藻丽,诗意淡远,非是诗不能称是序。

唐高祖子元婴为洪州刺史,建此阁。后封滕王,故曰滕王阁。咸淳二年,阎伯屿为洪州牧,重修。九月九日,宴宾僚于阁。欲夸其婿吴子章才,令宿构序。时王勃省父,此马当,去南昌七百里。梦水神告曰:“助风一帆。”达旦,遂抵南昌与宴。阎请众宾序,至勃,不辞。阎恚甚,密令吏得句即报。至“落霞”二句,叹曰:“此天才也。”想其当日对客挥毫,珍词绣句层见叠出,洵是奇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