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觸讋說趙太后》繁體字版

*據中華書局《古文觀止(全二冊)》(1959年9月第1版 2013年8月北京第24次印刷)訂正

觸讋說趙太后  國策

趙太后惠文后、卽威后。新用事、秦急攻之。趙氏求救於齊、齊曰、必以長安君太后少子、孝成王弟、封之長安。爲質、至、兵乃出。許多事情、三四語敍完、此妙于用簡。以下只一事、連篇說不盡、又妙于用繁。太后不肯、大臣強諫。太后明謂左右、有復言令長安君爲質者、老婦必唾其面。明謂字妙。左師官名。觸讋詹入聲、 ○讋、史記作龍。願見、太后盛氣而揖之。恐其言及長安君、作色以拒之。入而徐趨、蹣跚之狀、已自動人。至而自謝。曰、老臣病足、曾不能疾走、先謝足病。不得見久矣、次謝久不來見太后。竊自恕。雖久不得見、竊以病足、故自恕其罪。而恐太后玉體之有所郄隙、也、故願望見。郄、病苦也。 ○閒閒將老態說起。太后曰、老婦恃輦連上聲、而行。亦言病足。曰、日食飲得無衰乎。只說老態。曰、恃鬻同粥、耳。曰、老臣今者殊不欲食、先說不欲食。乃自強步、日三四里。繞室中行、可三四里也。 ○次說調身。少益嗜食、和于身。次說能食。 ○自入見至此、敍了許多寒溫、絕不提起長安君、妙。曰、老婦不能。不能強步。太后之色少解。老婦已入老臣彀中。左師公曰、老臣賤息舒祺、息、其子。舒祺、名也。最少、不肖、而臣衰、竊愛憐之、又少、又不肖、又自衰、不得不愛而憐之。 ○先寫出一長安君影子。願令補黑衣之數、以衛王宮、沒死以聞。黑衣、戎服。沒、猶昧也。太后曰、敬諾、年幾何矣。對曰、十五歲矣、雖少、願及未填溝壑而託之。謙言死曰填溝壑。託、謂託太后也。 ○再囑一語、引出太后心事。太后曰、丈夫亦愛憐其少子乎。無數紆折、只要餂得此一句。對曰、甚於婦人。又逼一句。太后曰、婦人異甚。心事畢露。對曰、老臣竊以爲媼襖、之愛燕后、賢于長安君。媼、女老稱。燕后、太后女、嫁于燕。賢、勝也。 ○直說出長安君矣。却又說太后愛之不如燕后。若不爲長安君者、妙想。曰、君過矣、不若長安君之甚。至此便可暢言。左師公曰、父母之愛子、則爲之計深遠。此句是進說主意。媼之送燕后也、持其踵爲之泣、念悲其遠也、亦哀之矣。頓挫。已行、非弗思也、頓挫。祭祀必祝之、祝曰、必勿使反。或被廢、或國滅、方反本國。豈非計久長有子孫相繼爲王也哉。舍却長安君、單就燕后提醒太后。太后曰、然。左師公曰、今三世以前、至於趙之爲趙、只就趙論。趙王之子孫侯者、其繼有在者乎。繼、相繼爲侯也。曰、無有。曰、微獨趙、諸侯有在者乎。他國子孫、三世相繼爲侯。 ○兩問、仍用傍擊法。曰、老婦不聞也。亦無有。 ○此下左師對。此其近者禍及身、遠者及其子孫、豈人主之子孫則必不善哉、位尊而無功、奉俸、厚而無勞、而挾重器多也。重器、金玉重寶。 ○所以無有相繼爲侯者。 ○前俱用緩、此則用急、一步緊一步。今媼尊長安之位、而封以膏腴之地、多予之重器、而不及今令有功於國、一旦山陵崩、太后沒。長安君何以自託於趙。苦口之言。直捷痛快。老臣以媼爲長安君計短也、短字、與深遠久長對。故以爲其愛不若燕后。仍找到愛長安君不如燕后、終若不爲長安君者、妙想。太后曰、諾、只一諾字、見左師之言未畢、而太后早已心許之。恣君之所使之。亦不說出長安君爲質、妙。於是爲長安君約車百乘、質於齊、齊兵乃出。子義趙賢士。聞之曰、人主之子也、骨肉之親也、猶不能恃無功之尊、無勞之奉、以守金玉之重也、而況人臣乎。通篇瑣碎之筆、臨了忽作曼聲、讀之無限感慨。

左師悟太后、句句閒語、步步閒情、又妙在從婦人情性體貼出來。便借燕后反襯長安君、危詞警動、便爾易入。老臣一片苦心、誠則生巧、至今讀之、猶覺天花滿目、又何怪當日太后之欣然聽受也。

《庄辛论幸臣》简体字版

*据中华书局出版的安平秋点校《古文观止(全一册)》(1987年1月第1版 1996年8月第4次印刷)订正

庄辛论幸臣 《国策》

臣闻鄙语曰:“见兔而顾犬,未为晚也;亡羊而补牢,未为迟也。”便引喻起。臣闻昔汤、武以百里昌,桀、纣以天下亡。今楚国虽小,绝长续短,犹以数千里,岂特百里哉?楚襄王宠信幸臣,而不受庄辛之言,及为秦所破,乃征庄辛与计事。庄辛起手极言未迟未晚是正文,以下一路层层递接而去,俱写迟晚也。

王独不见夫蜻精。陵。乎?虫名,一名桑根。六足四翼,飞翔乎天地之间,俛同俯。啄蚊虻萌。而食之,仰承甘露而饮之,自以为无患,与人无争也;不知夫五尺童子,方将调饴胶丝,饴,米蘗所煎,调之使胶于丝。加己乎四仞之上,八尺曰仞。而下为蝼蚁食也。迟矣,晚矣。

蜻蛉其小者也,黄雀小鸟。因是以。俯噣同啄。白粒,仰栖茂树,鼓翅奋翼,自以为无患,与人无争也;不知夫公子王孙,左挟弹,右摄丸,将加己乎十仞之上,以其类为招。以其类而招诱之。昼游乎茂树,夕调乎酸醎,倏忽之间,坠于公子之手。迟矣,晚矣。

夫雀其小者也,黄鹄鸿也,水鸟。因是以。游乎江海,淹乎大沼,俯噣鳝鲤,仰囓孽。同蔆。衡,作蘅。 ○衡,香草。奋其六翮,翮,劲羽。而淩清风,飘摇乎高翔,自以为无患,与人无争也;不知夫射者,方将修其碆波。卢,碆,石为弋镞。卢,黑弓。治其矰缴,酌。 ○矰,弋射矢。缴,生丝缕。将加己乎百仞之上,四仞、十仞、百仞,逐渐增加,逼起后段。亦见处地愈高,其势愈危之意。被㔋监。磻,同碆。 ○被,著也。㔋,利也。引微缴,折清风而抎同陨。矣。故昼游乎江河,夕调乎鼎鼐。奈。 ○迟矣,晚矣。

夫黄鹄其小者也,蔡灵侯之事因是以。*安平秋校勘记:“灵”,《战国策》姚宏本作“圣”。南游乎高陂,披。 ○陂,阪也。北陵乎巫山,陵,登也。饮茹溪流,茹,饮马也。食湘波之鱼,湘水,出零陵,属长沙。左抱幼妾,右拥嬖女,与之驰骋乎高蔡之中,即上蔡。而不以国家为事;不知夫子发方受命乎灵王,*安平秋校勘记:“灵”,《战国策》姚宏本作“宣”。系己以朱丝而见之也。鲁昭十一年,楚子诱蔡侯般杀之于申,盖使子发召之。 ○迟矣,晚矣。

蔡灵侯之事其小者也,层注而下,至此已到。*安平秋校勘记:“灵”,《战国策》姚宏本作“圣”。君王之事因是以。左州侯,右夏侯,辇连上声。从鄢陵君与寿陵君,四人皆楚幸臣。州侯、夏侯,常在左右。鄢陵、寿陵,辇出则从。反。封禄之粟,封禄,所封之禄。而载方府之金,方,四方。金,其所贡也。与之驰骋乎云梦之中,云梦,泽名。而不以天下国家为事,而不知夫穰侯秦相魏冉。方受命乎秦王,昭王。填黾萌。塞之内,填者,取其地而塞之。黾塞,江夏鄳县。而投己乎黾塞之外。至此则迟矣、晚矣,今则未为迟也,未为晚也。妙在说到此竟住,若加一语,便无余味。

只起结点缀正意,中间纯用引喻,自小至大,从物及人,宽宽说来,渐渐逼入,及一点破题面,令人毛骨俱竦。《国策》多以比喻动君,而此篇辞旨更危,格韵尤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