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驳复仇议》简体字版

*据中华书局出版的安平秋点校《古文观止(全一册)》(1987年1月第1版 1996年8月第4次印刷)订正

驳复仇议 柳宗元

臣伏见天后唐武后。时,有同州下邽圭。人徐元庆者,父爽为县尉赵师韫所杀,卒能手刃父雠,束身归罪。后师韫为御史,元庆变姓名,于驿家佣力。久之,师韫以御史舍亭下。元庆手刃之,自囚诣官。当时谏臣陈子昂建议诛之而旌其闾,且请“编之于令,永为国典”。时议者以元庆孝烈,欲舍其罪。子昂建议,以为国法专杀者死,元庆宜正国法,然旌其闾墓,以褒其孝义可也。议者以子昂为是。 ○叙述其事作案。臣窃独过之。总驳一句。

臣闻礼之大本,以防乱也,若曰无为贼虐,凡为子者杀无赦;子不当仇而仇者,死。刑之大本,亦以防乱也,若曰无为贼虐,凡为治者杀无赦。吏不当杀而杀者,死。 ○以礼、刑大本上说起,是议论大根源处。其本则合,其用则异,旌与诛莫得而并焉。一句点醒,破其首鼠两端之说。诛其可旌,兹谓滥,黩刑甚矣;旌其可诛,兹谓僭,坏礼甚矣。左传》:“善为国者,赏不僭,刑亦不滥。” ○互发以足上句意。果以是示于天下,传于后代,趋义者不知所向,违害者不知所立,以是为典可乎?以上泛言旌、诛并用之非。

盖圣人之制,穷理以定赏罚,本情以正褒贬,统于一而已矣。此言圣人旌、诛不并用,“穷理”“本情”四字,甚细。向使刺谳年上声。其诚伪,考正其曲直,原始而求其端,则刑、礼之用,判然离矣。刺,诋也。议罪曰谳。诚伪,以情言;曲直,以理言。 ○承上正转一笔,起下二段议论。*安平秋校勘记:(注中)“讯”,原误作“诋”,今据怀泾堂本、鸿文堂本改。何者?若元庆之父,不陷于公罪,师韫之诛,独以其私怨,奋其吏气,虐于非辜,州牧不知罪,刑官不知问,上下蒙冒,吁豫。豪。不闻;吁,呼也。而元庆能以戴天为大耻,枕戈为得礼,礼记》:“父之仇,不与共戴天。”又曰:“居父母之仇,寝苫枕戈,不仕,弗与共天下也。”处心积虑,以冲仇人之胸,介然自克,即死无憾,是守礼而行义也。执事者宜有惭色,将谢之不暇,而又何诛焉?一段写旌之不宜杀。其或元庆之父,不免于罪,师韫之诛,不愆于法,是非死于吏也,是死于法也。法其可仇乎?仇天子之法,而戕奉法之吏,是悖骜傲。而凌上也。执而诛之,所以正邦典,而又何旌焉?一段写诛之不宜旌。 ○二段透发“旌与诛莫得而并”之意。

且其议曰:“人必有子,子必有亲,亲亲相仇,其乱谁救?”述子昂原议。是惑于礼也甚矣。礼之所谓仇者,盖其冤抑沉痛,而号无告也;非谓抵罪触法,陷于大戮。而曰“彼杀之,我乃杀之”,不议曲直,暴寡胁弱而已。其非经背圣,不亦甚哉!此段申明“仇”字之义,正驳子昂言仇之失。《周礼》:“调人调人,官名。掌司万人之仇。”“凡杀人而义者,令勿仇,仇之则死。”“有反杀者,邦国交仇之。”周礼》,见《地官》。又安得亲亲相仇也?《春秋公羊传》曰:“父不受诛,子复仇可也。父受诛,子复仇,此推刃之道,复仇不除害。”公羊传》,见定公四年。不受诛,谓罪不当诛也。一来一往曰推刃。不除害,谓取仇身而已,不得兼其子也。今若取此以断两下相杀,则合于礼矣。两下相杀,谓师韫杀元庆之父,元庆又杀师韫。 ○因《周礼》《公羊》以明杀人不义与不受诛者,皆可复仇。论有根据。一篇主意,具见于此。且夫不忘仇,孝也;不爱死,义也。元庆能不越于礼,服孝死义,是必达理而闻道者也。夫达理闻道之人,岂其以王法为敌仇者哉?议者反以为戮,黩刑坏礼,其不可以为典,明矣。收段就元庆立论,所以重与之。而深抑当时之议诛者,是通篇结案。

请下臣议,附于令,有断斯狱者,不宜以前议从事。谨议。

看叙起“手刃父仇,束身归罪”八字,便见得宜旌不宜诛。中段是论理,故作两平之言。后段是论事,故作侧重之之语。引经据典,无一字游移,乃成铁案。*安平秋校勘记:(注中“侧重之语”)“之”下原衍一“之”字,今据文富堂本、怀泾堂本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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