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柳子厚墓志铭》简体字版

*据中华书局出版的安平秋点校《古文观止(全一册)》(1987年1月第1版 1996年8月第4次印刷)订正

柳子厚墓志铭 韩愈

子厚,讳宗元。七世祖庆,为拓跋魏北魏姓拓跋。侍中,封济阴公。曾伯祖奭,为唐宰相,与褚遂良、韩瑗愿。俱得罪武后,死高宗朝。皇考父。讳镇,以事母弃太常博士,求为县令江南;其后以不能媚权贵,失御史;权贵人死,乃复拜侍御史;号为刚直,所与游皆当世名人。叙其前人节慨,所以形子厚之附叔文,是公微意。

子厚少精敏,无不通达。逮其父时,虽少年,已自成人,能取进士第,崭谗。然见头角,众谓柳氏有子矣。崭,尖锐貌。其后以博学宏词授集贤殿正字。儁杰廉悍,四字,为柳文写照。议论证据今古,出入经史百子,踔同卓。厉风发,率常屈其座人,名声大振,一时皆慕与之交。诸公要人,争欲令出我门下,交口荐誉之。子厚为诸公要人所争致,初非求附之也。全为附王叔文一节出脱。

贞元十九年,由蓝田尉拜监察御史。顺宗即位,拜礼部员外郎。遇用事者得罪,例出为刺史。未至,又例贬州司马。王叔文、韦执谊用事,拜宗元礼部员外郎,且将大用。宪宗即位,贬叔文渝州司户参军。宗元坐王叔文党,贬邵州刺史,未至,道贬永州司马。 ○志其被贬,不露叔文辈姓名,甚婉曲。居闲益自刻苦,务记览,为词章,泛滥停蓄,为深博无涯涘,词上声。而自肆于山水间。宗元既窜斥,地又荒疠,因自放山泽间。其湮厄感郁,一寓诸文,放《离骚》数十篇,读者咸悲恻。元和中,尝例召至京师,又偕出为刺史,而子厚得柳州。伏为刘禹锡请播州一节。既至,叹曰:“是岂不足为政邪?”因其土俗,为设教禁,州人顺赖。其俗以男女质至。钱,约不时赎,子本相侔,则没为奴婢。子厚与设方计,悉令赎归。其尤贫力不能者,令书其佣,足相当,则使归其质。观察使下其法于他州,比一岁,免而归者且千人。柳州之政,详见《罗池庙碑》。独书赎子一节,撮其有德于民之大者。衡、湘以南为进士者,皆以子厚为师。其经承子厚口讲指画为文词者,悉有法度可观。前叙其自为词章,此叙其教人为文词。公推重子厚,特在文章。

其召至京师而复为刺史也,遥接。中山刘梦得禹锡亦在遣中,当诣播州。子厚泣曰:“播州非人所居,而梦得亲在堂,吾不忍梦得之穷,无辞以白其大人,且万无母子俱往理。”请于朝,将拜疏,愿以柳易播,虽重得罪,死不恨。遇有以梦得事白上者,梦得于是改刺连州。子厚所至,皆有树立。其处中山,尤其行之卓异者。呜呼!士穷乃见节义。今夫平居里巷相慕悦,酒食游戏相征逐,诩诩许。强笑语以相取下,握手出肺肝相示,指天日涕泣,誓生死不相背负,真若可信。一旦临小利害,仅如毛发比,反眼若不相识;落陷阱,不一引手救,反挤之,又下石焉者,皆是也。此宜禽兽夷狄所不忍为,而其人自视以为得计,闻子厚之风,亦可以少愧矣。此段因事发议,全学伯夷、屈原传。

子厚前时少年,勇于为人,不自贵重说出子厚病根。顾藉,谓功业可立就,故坐废退。既退,又无相知有气力得位者推挽,故卒死于穷裔,异。材不为世用,道不行于时也。只数语总叙子厚生平,且悲且惜。使子厚在台、省时,自持其身,已能如司马、刺史时,亦自不斥;斥时,有人力能举之,且必复用不穷。反振起下意。然子厚斥不久,穷不极,虽有出于人,其文学辞章,必不能自力以致必传于后,如今,无疑也。就“斥”“穷”二字,一转。极为子厚喜幸。虽使子厚得所愿,为将相于一时,以彼易此,孰得孰失,必有能辨之者。又一转,语带规讽,意亟含蓄。

子厚以元和十四年十一月八日卒,年四十七。以十五年七月十日归葬万年先人墓侧。子厚有子男二人,长曰周六,始四岁;季曰周七,子厚卒乃生。女子二人,皆幼。其得归葬也,费皆出观察使河东裴君行立。行立有节概,重然诺,与子厚结交,子厚亦为之尽,竟赖其力。葬子厚于万年之墓者,舅弟卢遵。遵,涿人,性谨慎,学问不厌。自子厚之斥,遵从而家焉,逮其死不去。既往葬子厚,又将经纪其家,庶几有始终者。附书裴、卢二人,与前“士穷见节义”一段对照。

铭曰:是惟子厚之室,既固既安,以利其嗣人。

子厚不克持身处,公亦不能为之讳,故措词隐跃,使人自领。只就文章一节,断其必传,下笔自有轻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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