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太史公自序》简体字版

*据中华书局出版的安平秋点校《古文观止(全一册)》(1987年1月第1版 1996年8月第4次印刷)订正

太史公自序 《史记》

太史公曰:“先人有言:‘自周公卒五百岁而生孔子。先人,谓先代贤人。孔子卒后至于今五百岁,适当五百岁之期。有能绍明世,正《易传》,继《春秋》,本《诗》《书》《礼》《乐》之际。’点出六经。意在斯乎!意在斯乎!小子何敢让焉。”何敢自嫌值五百岁而让之也。明明欲以《史记》继《春秋》意。

上大夫壶胡。遂曰:“昔孔子何为而作《春秋》哉?”设为问答,单提《春秋》,见《史记》源流。太史公曰:“余闻董生仲舒。曰:‘周道衰废,孔子为鲁司寇,诸侯害之,大夫壅之。孔子知言之不用、道之不行也,是非二百四十二年之中,以为天下仪表,贬天子,退诸侯,讨大夫,以达王事而已矣。’王事,即王道。 ○一句断尽《春秋》。已下乃极叹《春秋》一书之大。子曰:‘我欲载之空言,不如见之于行事之深切著明也。’春秋》原实著当时行事,非空言垂训。夫《春秋》,上明三王之道,下辨人事之纪,别嫌疑,明是非,定犹豫,人不决曰犹豫。善善恶恶,贤贤贱不肖,存亡国,继绝世,补敝起废,王道之大者也。此段专赞《春秋》,下复以诸经陪说。《易》著天地、阴阳、四时、五行,故长于变;《礼》经纪人伦,故长于行;《书》记先王之事,故长于政;《诗》记山川、溪谷、禽兽、草木、牝牡、雌雄,故长于风;《乐》乐洛。所以立,故长于和;《春秋》辨是非,故长于治人。又从《易》《礼》《书》《诗》《乐》说到《春秋》,以应起。是故《礼》以节人,《乐》以发和,《书》以道事,《诗》以达意,《易》以道化,《春秋》以道义。再将诸经与《春秋》结束一通。拨乱世反之正,莫近于《春秋》。莫切近于《春秋》,应上“深切著明”。 ○以下独详论《春秋》。《春秋》文成数万,春秋》万八千字。其指数千,万物之散聚皆在《春秋》。櫽括《春秋》全部文字。《春秋》之中,弒君三十六,亡国五十二,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不可胜升。数。察其所以,皆失其本已。所以弒君、亡国及奔走,皆是失仁义之本。故《易》曰‘失之毫厘,差以千里’。今《易》无此语,《易纬》有之。故曰‘臣弒君,子弒父,非一旦一夕之故也,其渐久矣。’此《易·坤卦》之词,文亦稍异。 ○两引《易》词,以明本之不可失也。 ○櫽括《春秋》全部事迹。故有国者不可以不知《春秋》,前有谗而弗见,后有贼而不知。为人臣者不可以不知《春秋》,守经事而不知其宜,遭变事而不知其权。为人君父而不通于《春秋》之义者,必蒙首恶之名。为人臣子而不通于《春秋》之义者,必陷篡弒之诛,死罪之名。春秋》所该甚广,而君臣父子之分,犹有独严,故提出言之。其实皆以为善,为之不知其义,被之空言而不敢辞。总上文而言,其实心本欲为善,但为之而不知其义理,凭空加以罪名,而不敢辞。 ○《春秋》实有此等事,特为揭出,甚言《春秋》之义,不可不知也。夫不通礼义之旨,礼缘义起,故并言之。 ○又即《春秋》生出“礼义”二字。至于君不君,臣不臣,父不父,子不子。君不君则犯,为臣下所干犯。臣不臣则诛,父不父则无道,子不子则不孝。此四行者,天下之大过也。以天下之大过予之,则受而弗敢辞。应“被之空言而不敢辞”句。故《春秋》者,礼义之大宗也。一句极赞《春秋》,收括前意。夫礼禁未然之前,法施已然之后;法之所为用者易见,而礼之所为禁者难知。”四句引《治安策》语,见《春秋》所以作,并《史记》所以作之意。

壶遂曰:“孔子之时,上无明君,下不得任用,故作《春秋》,垂空文以断礼义,当一王之法。今夫子上遇明天子,武帝。下得守职,万事既具,咸各序其宜,夫子所论,欲以何明?”再借壶遂语辨难,一番回护自家,妙。太史公曰:“唯唯,委。否否,不然。叠用“唯唯”“否否”“不然”,妙。唯唯,姑应之也。否否,略折之也。不然,特申明之也。余闻之先人曰:又是先人。‘伏羲至纯厚,作《易》八卦;尧、舜之盛,《尚书》载之,礼乐作焉;汤、武之隆,诗人歌之。《春秋》采善贬恶,推三代之德,褒周室,非独刺讥而已也。’又言《春秋》与诸经同义,皆纯厚隆盛之书,非刺讥之文。极得宣尼作《春秋》微意。汉兴以来,至明天子,应上“遇明天子”。获符瑞,指获麟。建封禅,封,泰山上筑土为坛,以祭天。禅,泰山下小山上除地为𫮃,以祭山川。改正朔,易服色,受命于穆清,受天命清和之气。泽流罔极,海外殊俗,重平声。亦。款塞,传夷夏之言者曰译,俗谓之通士。款塞,叩塞门也。请来献见者,不可胜道。臣下百官力诵圣德,犹不能宣尽其意。言口不能悉诵,故不可不载之书。且士贤能而不用,有国者之耻;此句宾。主上明圣而德不布闻,有司之过也。此句主。且余尝掌其官,应下得守职。废明圣盛德不载,一。灭功臣、世家、贤大夫之业不述,二。堕先人所言,三。罪莫大焉。余所谓述故事,整齐其世传,非所谓作也,”字呼应。而君比之于《春秋》,谬矣。”正对“欲以何明”句。 ○壶遂问答一篇完。

于是论次其文。七年太初元年至天汉三年。而太史公遭李陵之祸,幽于缧绁。详后《报任安书》中。 ○可见史公未遭祸前已作《史记》,特未卒业耳。乃喟然而叹曰:“是余之罪也夫!是余之罪也夫!身毁不用矣。”受腐刑。退而深惟曰:“夫《诗》《书》隐约者,隐,忧也。约,犹屈也。欲遂其志之思也。史公欲卒成《史记》,故以此句唤起。昔西伯拘羑有。里,演《周易》;孔子厄陈、蔡,作《春秋》;屈原放逐,著《离骚》;左丘失明,厥有《国语》。孙子膑频上声。脚,脚。 ○膑,刖刑,去膝盖骨。而论兵法;不韦迁蜀,世传《吕览》。即《吕氏春秋》。韩非囚秦,《说税。难》《孤愤》;非作《孤愤》《说难》等篇,十余万言。 ○又组织六经作余波,而添出《离骚》《国语》等作陪,更妙。《诗》三百篇,大抵贤圣发愤之所为作也。此人皆意有所郁结,不得通其道也,又借《诗》作结,文法更变化。故述往事,思来者。”于是卒述陶唐以来,至于麟止,自黄帝始。武帝至雍,获白麟,迁以为述事之端,上纪黄帝,下至麟止,犹孔子绝笔于获麟也。史公虽欲不比《春秋》之作,又不可得矣。

史公生平学力,在《史记》一书,上接周、孔,何等担荷!原本六经,何等识力!表章先人,何等渊源!然非发愤郁结,则虽有文章,可以无作。哀公获麟而《春秋》作,武帝获麟而《史记》作。《史记》岂真能继《春秋》者哉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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