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原道》简体字版

*据中华书局出版的安平秋点校《古文观止(全一册)》(1987年1月第1版 1996年8月第4次印刷)订正

原道 韩愈

博爱之谓仁,行而宜之之谓义,由是而之焉之谓道,足乎己无待于外之谓德。下二句,俱指仁义说。 ○起四语,具四法。仁与义为定名,道与德为虚位。所谓道德云者,仁义而已。故以仁义为定名,道德为虚位。道德之实非虚,而道德之位则虚也。故道有君子小人,如《易》言“君子道长,小人道消”之类。而德有凶有吉。如《易》言“恒其德、贞。妇人吉,夫子凶”之类。此所以谓之虚位也。老子之小仁义,老子》:“大道废,有仁义。”非毁之也,其见者小也。见小,是老子病源。坐井而观天,曰天小者,非天小也。忙中著此数语,如落叶惊湍,大有致趣。彼以煦煦许。为仁,孑孑为义,其小之也则宜。煦煦,小惠貌。孑孑,孤立貌。老子错认仁义,故以为小。其所谓道,道其所道,非吾所谓道也;其所谓德,德其所德,非吾所谓德也。老子》:“道可道,非常道。”又:“上德不德,是以有德。”老子不知有仁义,并错认道德。凡吾所谓道德云者,合仁与义言之也,天下之公言也;老子之所谓道德云者,去仁与义言之也,一人之私言也。老子平日谈道德,乃欲离却仁义,一味自虚无上去,曾不知道德自仁义中出,故据此辟之,已括尽全篇之意。*安平秋校勘记:注中“自”,原作“是”,今据文富堂本、怀泾堂本改。

周道衰,孔子没,火于秦。秦李斯请吏官非秦记皆烧之,非博士官所职而天下敢有收藏《诗》《书》、百家语者,悉诣守尉杂烧之。*安平秋校勘记:注中“吏”,文富堂本、怀泾堂本作“史”。注中“而”,原脱,今据文富堂本补。黄、老于汉,黄、老,黄帝、老子也。汉曹参始荐盖公能言黄、老,文帝宗之。自是相传学道众矣。佛于晋、魏、梁、隋之间。后汉明帝夜梦金人飞行殿庭。以问于朝,而傅毅以佛对。帝遣使往天竺,得佛经及释迦像,自后佛法遍中夏焉。此特南举晋、梁,北举魏、隋也。其言道德仁义者,不入于杨,则入于墨,不入于老,则入于佛。杨、墨、佛、老虽并点,只重佛、老一边。入于彼,必出于此。入者主之,出者奴之;入者附之,出者污之。入于杨、墨、佛、老者,必出于圣人之学。主异端者,必以圣人为奴。附异端者,必以圣人为污也。 ○此处说人从异端。衍此六句,方顿挫。噫!后之人其欲闻仁义道德之说,孰从而听之?冷语收上。下又翻出佛、老两段作波澜。老者曰:“孔子,吾师之弟子也。”佛者曰:“孔子,吾师之弟子也。”老者、佛者,谓治老、佛之道者。如孟子所谓墨者是也。为孔子者,习闻其说,乐其诞而自小也,亦曰:“吾师亦尝师之云尔。”为,治也。言治孔子之道者,喜佛、老之怪诞,而自以儒道为小,而愿附之。不惟举之于其口,而又笔之于其书。笔之于书,如《庄子·天运》篇:“孔子见老子而语仁义。老子曰:‘……仁义憯然乃愤吾心,乱莫大焉。……’孔子归,三日不谈”之类也。噫!后之人虽欲闻仁义道德之说,其孰从而求之?重上一段作小束,宕甚。甚矣!人之好怪也!不求其端,不讯其末,惟怪之欲闻。端,始也。末,终也。佛老之说甚怪,而人好之,故反足以胜吾道。 ○数语是文章之要领。

古之为民者四,今之为民者六;古之教者处其一,今之教者处其三。添了佛、老二种。农之家一,而食粟之家六;工之家一,而用器之家六;贾之家一,而资焉之家六。农、工、贾三句,紧顶上古、今四句,总言佛、老之害。奈之何民不穷且盗也!有此句,下面许多功用,便少不得。

古之时,人之害多矣。害,指下文虫、蛇、禽、兽、饥、寒、颠、病等语。有圣人者立,然后教之以相生相养之道,见得天地间不可无圣人之道。有功于人,非佛、老可及。为之君,为之师。》:“天降下民,作之君,作之师。”驱其虫蛇禽兽,而处之中土。寒然后为之衣,饥然后为之食。木处而颠,土处而病也,然后为之宫室。为之工以赡其器用,为之贾以通其有无,为之医药以济其夭死,为之葬埋、祭祀以长其恩爱,为之礼以次其先后,为之乐以宣其湮因。郁,为之政以率其怠倦,为之刑以锄其强梗。相欺也,为之符玺、斗斛、权衡以信之;相夺也,为之城郭、甲兵以守之。害至而为之备,患生而为之防。连用十七个“为之”字,起伏顿挫,如层峰叠岚,如惊波巨浪,自不觉其重复,盖句法善转换也。 ○说出圣人许多实功,正见佛、老之谬全在下“清净寂灭”四字。今其言曰:“圣人不死,大盗不止。剖斗折衡,而民不争。”其言指老氏之书。呜呼!其亦不思而已矣!如古之无圣人,人之类灭久矣。用反语束上文。圣人治天下,许多条理,一句可以唤醒。何也?无羽毛鳞介以居寒热也,无爪牙以争食也。言人不若禽兽之有羽、毛、鳞、介、爪、牙,必待圣人衣食之。若无圣人,岂能至今有人类乎?

是故君者,出令者也;臣者,行君之令而致之民者也;民者,出粟米麻丝、作器皿、通货财以事其上者也。君不出令,则失其所以为君;臣不行君之令而致之民,则失其所以为臣;*安平秋校勘记:《韩昌黎文集校注》无“则失其所以为臣”。民不出粟米麻丝、作器皿、通货财以事其上,则诛。提出君、臣、民三项,一正一反,以形佛、老之无父、无君。今其法曰:“必弃而君臣,去而父子,禁而相生相养之道。”其法,指佛、老之教。而,汝也。以求其所谓“清净”“寂灭”者。老言清净,佛言寂灭,此佛、老之反于圣人处。呜呼!其亦幸而出于三代之后,不见黜于禹、汤、文、武、周公、孔子也;其亦不幸而不出于三代之前,不见正于禹、汤、文、武、周公、孔子也。著此感慨一段,味便深长,文便鼓宕。

帝之与王,其号虽殊,其所以为圣一也。夏葛而冬裘,渴饮而饥食,其事虽殊,其所以为智一也。今其言曰:“曷不为太古之无事?”此老、庄之语。是亦责冬之裘者曰:“曷不为葛之之易也?”责饥之食者曰:“曷不为饮之之易也?”突入譬喻,破其清净、无为之说。传曰:“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,先治其国;欲治其国者,先齐其家;欲齐其家者,先修其身;欲修其身者,先正其心;欲正其心者,先诚其意。”然则古之所谓正心而诚意者,将以有为也。佛、老托于无为,《大学》功在“有为”,二字尽折其谬。今也欲治其心,佛、老亦治心之学。而外天下国家,灭其天常,子焉而不父其父,臣焉而不君其君,民焉而不事其事。此佛、老之无为。孔子之作《春秋》也,诸侯用夷礼则夷之,进于中国则中国之。经曰:“夷狄之有君,不如诸夏之亡。”诗曰:“戎狄是膺,荆舒是惩。”今也举夷狄之法,而加之先王之教之上,几何其不胥而为夷也!极言佛、老之祸天下,所以深恶而痛绝之。

夫所谓先王之教者,何也?紧接。博爱之谓仁,行而宜之之谓义,由是而之焉之谓道,足乎己无待于外之谓德。其文,《诗》《书》《易》《春秋》;其法,礼、乐、刑、政;其民,士、农、工、贾;其位,君、臣、父、子、师友、宾主、昆弟、夫妇;其服,麻、丝;其居,宫、室;其食,粟米、果蔬、鱼肉。其为道易明,而其为教易行也。夫所谓”至此一段,收拾前文,生发后文,绝妙章法。是故以之为己,则顺而祥;以之为人,则爱而公;以之为心,则和而平;以之为天下国家,无所处而不当。是故生则得其情,死则尽其常;郊焉而天神假,格。庙焉而人鬼飨。曰:“斯道也,何道也?”问语作态。曰:“斯吾所谓道也,非向所谓老与佛之道也。应“非吾所谓道”一段。是“原道”结穴。尧以是传之舜,舜以是传之禹,禹以是传之汤,汤以是传之文、武、周公,文、武、周公传之孔子,孔子传之孟轲;轲之死,不得其传焉。轲之死”一句,承上极有力。一篇精神在此。荀与杨也,择焉而不精,语焉而不详。荀卿,名况,赵人。尝推儒、墨、道德之行事兴坏,序列著数万言而卒。汉杨雄,字子云,所撰有《法言》十三卷。 ○故云孟子之后不得其传。由周公而上,上而为君,故其事行;由周公而下,下而为臣,故其说长。”事行,谓得位以行道。说长,谓立言以明道也。 ○重下二句,是《原道》本意。然则如之何而可也?完矣,又一转。曰:“不塞不流,不止不行。佛、老之道,不塞不止。圣人之道,不流不行。人其人,僧、道俱令还俗。火其书,绝其惑人之说。庐其居,寺观改作民房。明先王之道以道同导。之。鳏寡孤独废疾者有养也。以无佛、老之害,故穷民皆得其所养。其亦庶乎其可也。”两“可”字呼应作结,言有尽而意无穷。

孔孟没,大道废,异端炽,千有余年,而后得《原道》之书辞而辟之,理则布帛菽粟,气则山走海飞,发先儒所未发,为后学之阶梯,是大有功名教之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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