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心术》简体字版

*据中华书局出版的安平秋点校《古文观止(全一册)》(1987年1月第1版 1996年8月第4次印刷)订正

心术 苏洵

为将之道,当先治心。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,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,舜。然后可以制利害,可以待敌。第一段,言为将当先治心。 ○此篇每段自为节奏,而以治心为主。

凡兵上义,不义,虽利勿动。非一动之为利害,*安平秋校勘记:《嘉祐集》无“利”字。而他日将有所不可措手足也。夫惟义可以怒士,士以义怒,可与百战。第二段,言举兵当知尚义。

凡战之道,未战养其财,将战养其力,既战养其气,既胜养其心。谨烽燧,严斥堠,后。 ○烽燧所以警寇。昼则燔燧,夜则举燧。斥,度也。堠,望也。以望烽火也。使耕者无所顾忌,所以养其财;丰犒而优游之,所以养其力;小胜益急,小挫益厉,所以养其气;用人不尽其所欲为,所以养其心。虽平叙,自归重养心。故士常蓄其怒、怀其欲而不尽。怒不尽则有余勇,欲不尽则有余贪。故虽并天下,而士不厌兵,此黄帝之所以七十战而兵不殆也。不养其心,一战而胜,不可用矣。第三段,言议战当知所养。

凡将欲智而严,凡士欲愚。智则不可测,严则不可犯,故士皆委己而听命,夫安得不愚?夫惟士愚,而后可与之皆死。第四段,言将与士当得智愚。

凡兵之动,知敌之主,知敌之将,而后可以动于险。邓艾缒坠。兵于蜀中,非刘禅之庸,则百万之师可以坐缚,彼固有所侮而动也。后汉炎兴元年,魏将邓艾入蜀,自阴平行无人之地七百余里,凿山通道,造作桥阁,山高谷深,至为艰险。艾以毡自裹,推转而下。将士皆攀木缘崖,鱼贯而进。先登至江油,遂至成都。后主禅出降,汉亡。故古之贤将,能以兵尝敌,而又以敌自尝,故去就可以决。此段就上段分出,申说“智”字。

凡主将之道,知理而后可以举兵,知势而后可以加兵,知节而后可以用兵。知理则不屈,知势则不沮,知节则不穷。见小利不动,见小患不避。小利小患,不足以辱吾技也。夫然后有以支大利大患。夫惟养技而自爱者,无敌于天下。故一忍可以支百勇,一静可以制百动。第五段,言主将当知理、势、节三者。

兵有长短,敌我一也。敢问:“吾之所长,吾出而用之,彼将不与吾校;吾之所短,吾蔽而置之,彼将强与吾角,奈何?”曰:“吾之所短,吾抗而暴仆。之,使之疑而却;吾之所长,吾阴而养之,使之狎而堕其中。此用长短之术也。”第六段,言主将当善用长短之术。

善用兵者,使之无所顾、有所恃。无所顾,则知死之不足惜;有所恃,则知不至于必败。尺箠当猛虎,奋呼而操击;喻有所恃。徒手遇蜥昔。蜴,亦。变色而却步,喻无所恃。人之情也。知此者,可以将矣。袒裼而案剑,则乌获不敢逼。冠胄衣甲,据兵而寝,则童子弯弓杀之矣。此喻不可徒恃,比前喻更深一层。故善用兵者以形固。夫能以形固,则力有余矣。第七段,论有备无患之道,而以“善用兵者以形固”终焉。

此篇逐节自为段落,非一片起伏首尾议论也。然先后不紊。由治心而养士,由养士而审势,由审势而出奇,由出奇而守备,段落鲜明,井井有序,文之善变化也。

《心術》繁體字版

*據中華書局《古文觀止(全二冊)》(1959年9月第1版 2013年8月北京第24次印刷)訂正

心術 蘇洵

爲將之道、當先治心。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、麋鹿興於左而目不瞬、舜、然後可以制利害、可以待敵。第一段、言爲將當先治心。 ○此篇每段自爲節奏、而以治心爲主。凡兵上義不義、雖利勿動。非一動之為利害、而他日將有所不可措手足也。夫惟義可以怒士、士以義怒、可與百戰。第二段、言舉兵當知尚義。凡戰之道、未戰養其財、將戰養其力、旣戰養其氣、旣勝養其心。謹烽燧、嚴斥堠、後、 ○烽燧所以警寇。晝則燔燧、夜則舉燧。斥、度也。堠、望也。以望烽火也。使耕者無所顧忌、所以養其財。豐犒而優游之、所以養其力。小勝益急、小挫益厲、所以養其氣。用人不盡其所欲爲、所以養其心。雖平敍、自歸重養心。故士常蓄其怒、懷其欲而不盡。怒不盡則有餘勇、欲不盡則有餘貪。故雖幷天下、而士不厭兵。此黃帝之所以七十戰而兵不殆也。不養其心、一戰而勝、不可用矣。第三段、言議戰當知所養。凡將欲智而嚴、凡士欲愚。智則不可測、嚴則不可犯、故士皆委己而聽命、夫安得不愚。夫惟士愚、而後可與之皆死。第四段、言將與士當得智愚。凡兵之動、知敵之主、知敵之將、而後可以動於險。鄧艾縋墜、兵於蜀中、非劉禪之庸、則百萬之師可以坐縛、彼固有所侮而動也。後漢、炎興元年、魏將鄧艾入蜀、自陰平行無人之地七百餘里、鑿山通道、造作橋閣、山高谷深、至爲艱險。艾以氈自裹、推轉而下。將士皆攀木緣崖、魚貫而進。先登至江油、遂至成都。後主禪出降、漢亡。故古之賢將、能以兵嘗敵、而又以敵自嘗、故去就可以決。此段、就上段分出、申說智字。凡主將之道、知理而後可以舉兵、知勢而後可以加兵、知節而後可以用兵。知理則不屈、知勢則不沮、知節則不窮。見小利不動、見小患不避。小利小患、不足以辱吾技也。夫然後有以支大利大患。夫惟養技而自愛者、無敵於天下。故一忍可以支百勇、一靜可以制百動。第五段、言主將當知理、勢、節三者。兵有長短、敵我一也。敢問吾之所長、吾出而用之、彼將不與吾校。吾之所短、吾蔽而置之、彼將強與吾角、奈何。曰、吾之所短、吾抗而暴僕、之、使之疑而卻。吾之所長、吾陰而養之、使之狎而墮其中。此用長短之術也。第六段、言主將當善用長短之術。善用兵者、使之無所顧、有所恃。無所顧、則知死之不足惜。有所恃、則知不至於必敗。尺箠當猛虎、奮呼而操擊。喻有所恃。徒手遇蜥昔、蜴、亦、變色而卻步、喻無所恃。人之情也。知此者、可以將矣。袒裼而案劍、則烏獲不敢逼。冠胄衣甲、據兵而寢、則童子彎弓殺之矣。此喻不可徒恃、比前喻更深一層。故善用兵者以形固。夫能以形固、則力有餘矣。第七段、論有備無患之道。而以善用兵者、以形固終焉。

此篇逐節自爲段落、非一片起伏首尾議論也。然先後不紊。由治心而養士、由養士而審勢、由審勢而出奇、由出奇而守備、段落鮮明、井井有序。文之善變化也。

《辨奸论》简体字版

*据中华书局出版的安平秋点校《古文观止(全一册)》(1987年1月第1版 1996年8月第4次印刷)订正

辨奸论 苏洵

事有必至,理有固然。引成语起。惟天下之静者,乃能见微而知著。惟静故能知几,此先生自负之言也。 ○开端三句,言安石必乱天下,但静以观之自见,虚虚冒起全篇。月晕运。而风,础楚。润而雨,础,柱下石也。月旁昏气曰晕,柱础生汗曰润。人人知之。天地阴阳之事,人无不知。人事之推移,理势之相因,其疏阔而难知,变化而不可测者,孰与天地阴阳之事?人事、理势,较天地阴阳则为易知。而贤者有不知,欧阳公亦劝先生与荆公游。其故何也?好恶乱其中,而利害夺其外也。常人尚能知天地阴阳之事,而贤者反不能知人事之推移、理势之相因,盖其心汩于好恶利害,而不能静也。 ○此段申明起手三句意。

昔者,引证。山巨源见王衍曰:“误天下苍生者,必此人也。”晋惠帝时,王衍为尚书令,乐广为河南令,皆善清谈。衍少时,山涛见之,叹曰:“何物老妪,生宁馨儿。然误天下苍生者,必此人也。”郭汾焚。阳见卢杞曰:“此人得志,吾子孙无遗类矣。”唐德宗以杨炎、卢杞同平章事。杞貌丑,有才辩,悦之。时郭子仪每见宾客,姬妾不离侧。惟杞至,子仪悉屏侍妾。或问其故,对曰:“杞貌丑而心险,妇人见之必笑。他日杞得志,吾族无遗类矣。”自今而言之,其理固有可见者。理有固然。以吾观之,王衍之为人,容貌言语,固有以欺世而盗名者,然不忮至。不求,与物浮沉。无卢杞之阴险。使晋无惠帝,仅得中主,虽衍百千,何从而乱天下乎?反照神宗,伏下“愿治之主”。卢杞之奸,固足以败国,然而不学无文,容貌不足以动人,言语不足以眩世。无王衍之虚名。非德宗之鄙暗,亦何从而用之?反照神宗,伏下“愿治之主”。由是言之,二公之料二子,亦容有未必然也。虽理有固然,非事所必至。 ○此段言衍、杞之奸未甚,特其遇惠帝、德宗而为乱耳。正形安石为极奸。

今有人,暗指安石。口诵孔、老之言,身履夷、齐之行,收召好名之士、不得志之人,相与造作言语,私立名字,以为颜渊、孟轲复出,有王衍之虚名。而阴贼险狠,与人异趣。有卢杞之阴险。是王衍、卢杞合而为一人也,其祸岂可胜升。言哉?厥后卒生靖康之祸,直是目见,非为悬断。夫面垢不忘洗,衣垢不忘浣,缓。此人之至情也。今也不然,衣臣虏之衣,食犬彘之食,囚首丧面,而谈诗书,囚不栉首。居丧者,不洗面。 ○明指安石。此岂其情也哉?从恒情勘出至奸,所谓见微知著者以此。凡事之不近人情者,鲜不为大奸慝,竖刁、易牙、开方是也。注见《管仲论》中。 ○拓开一步。以盖世之名,而济其未形之患,紧入本人。虽有愿治之主,好贤之相,犹将举而用之。规讽仁宗。*安平秋校勘记:注中“仁宗”,文富堂本、怀泾堂本作“神宗”。则其为天下患,必然而无疑者,非特二子之比也。应上二子容有未然意。

孙子曰:“善用兵者,无赫赫之功。”不欲有功,恐致伤人也。使斯人而不用也,则吾言为过,而斯人有不遇之叹,孰知祸之至于此哉?不然,天下将被其祸,而吾获知言之名,悲夫!宁愿安石不见用,使天下以吾言为过,毋愿安石用,使天下被其祸,而吾获知言之名也。 ○结得淋漓感慨。

介甫名始盛时,老苏作《辨奸论》,讥其不近人情。厥后新法烦苛,流毒寰宇。见微知著,可为千古观人之法。

《辨姦論》繁體字版

*據中華書局《古文觀止(全二冊)》(1959年9月第1版 2013年8月北京第24次印刷)訂正

辨姦論 蘇洵

事有必至、理有固然。引成語起。惟天下之靜者、乃能見微而知著。惟靜故能知幾、此先生自負之言也。 ○開端三句、言安石必亂天下、但靜以觀之自見、虛虛冒起全篇。月暈運、而風、礎楚、潤而雨、礎、柱下石也。月旁昏氣曰暈、柱礎生汗曰潤。人人知之。天地陰陽之事、人無不知。人事之推移、理勢之相因、其疎闊而難知、變化而不可測者、孰與天地陰陽之事、人事理勢、較天地陰陽、則爲易知。而賢者有不知。歐陽公亦勸先生與荊公遊。其故何也、好惡亂其中、而利害奪其外也。常人尚能知天地陰陽之事、而賢者反不能知人事之推移、理勢之相因、蓋其心汩於好惡利害、而不能靜也。 ○此段申明起手三句意。昔者、引證。山巨源見王衍曰、誤天下蒼生者、必此人也。晉惠帝時、王衍爲尚書令、樂廣爲河南令、皆善清談。衍少時、山濤見之、歎曰、何物老嫗、生甯馨兒。然誤天下蒼生者、必此人也。郭汾焚、陽見盧杞曰、此人得志、吾子孫無遺類矣。唐德宗以楊炎、盧杞同平章事。杞貌醜、有才辨、悅之。時郭子儀每見賓客、姬妾不離側。惟杞至、子儀悉屏侍妾。或問其故、對曰、杞貌醜而心險、婦人見之必笑。他日杞得志、吾族無遺類矣。自今而言之、其理固有可見者。理有固然。以吾觀之、王衍之爲人、容貌言語、固有以欺世而盜名者。然不忮至、不求、與物浮沉。無盧杞之陰險。使晉無惠帝、僅得中主。雖衍百千、何從而亂天下乎。反照神宗、伏下願治之主。盧杞之姦、固足以敗國。然而不學無文、容貌不足以動人、言語不足以眩世。無王衍之虛名。非德宗之鄙暗、亦何從而用之。反照神宗、伏下願治之主。由是言之、二公之料二子、亦容有未必然也。雖理有固然、非事所必至。 ○此段言衍杞之姦、未甚。特其遇惠帝德宗而爲亂耳、正形安石爲極姦。今有人、暗指安石。口誦孔老之言、身履夷齊之行、收召好名之士、不得志之人、相與造作言語、私立名字、以爲顏淵孟軻復出、有王衍之虛名。而陰賊險狠、與人異趣。有盧杞之陰險。是王衍、盧杞合而爲一人也、其禍豈可勝升、言哉。厥後卒生靖康之禍、直是目見、非爲懸斷。夫面垢不忘洗、衣垢不忘澣、緩、此人之至情也。今也不然、衣臣虜之衣、食犬彘之食、囚首喪面、而談詩書、囚、不櫛首。居喪者、不洗面。 ○明指安石。此豈其情也哉。從恆情勘出至姦、所謂見微知著者以此。凡事之不近人情者、鮮不爲大姦慝、豎刁、易牙、開方是也。注見管仲論中。 ○拓開一步。以蓋世之名、而濟其未形之患。緊入本人。雖有願治之主、好賢之相、猶將舉而用之。規諷仁宗。則其為天下患、必然而無疑者、非特二子之比也。應上二子容有未然意。孫子曰、善用兵者、無赫赫之功。不欲有功、恐致傷人也。使斯人而不用也、則吾言爲過、而斯人有不遇之歎、孰知禍之至於此哉。不然、天下將被其禍、而吾獲知言之名、悲夫。甯願安石不見用、使天下以吾言爲過。毋願安石用、使天下被其禍、而吾獲知言之名也。 ○結得淋漓感慨。

介甫名始盛時、老蘇作辨姦論、譏其不近人情。厥後新法煩苛、流毒寰宇。見微知著、可爲千古觀人之法。

《管仲论》简体字版

*据中华书局出版的安平秋点校《古文观止(全一册)》(1987年1月第1版 1996年8月第4次印刷)订正

管仲论 苏洵

管仲相威公,威公,即桓公。因避宋钦宗讳,故改“桓”为“威”。霸诸侯,攘戎狄,*安平秋校勘记:“夷”,《嘉佑集》作“戎”。终其身齐国富强,诸侯不敢叛。功案。管仲死,竖刁、易牙、开方用,威公薨于乱,五公子争立,公子武孟、公子元、公子潘、公子商人、公子雍、公子昭。昭立,是为孝公,故曰五公子。其祸蔓万。延,讫简公,齐无宁岁。祸案。

夫功之成,非成于成之日,盖必有所由起;祸之作,不作于作之日,亦必有所由兆。接上生下。故齐之治也,吾不曰管仲,而曰鲍叔。鲍叔荐管仲,桓公用之。 ○承功“所由起”,是客。及其乱也,吾不曰竖刁、易牙、开方,而曰管仲。承祸“所由兆”,是主。何则?竖刁、易牙、开方三子,彼固乱人国者,顾其用之者,威公也。责威公,是客。夫有舜而后知放四凶,有仲尼而后知去少正卯。彼威公何人也?句含蓄。顾其使威公得用三子者,管仲也。责管仲,是主。事见下文。仲之疾也,公问之相。当是时也,吾意以仲且举天下之贤者以对。而其言乃不过曰:竖刁、易牙、开方三子,非人情,不可近而已。管仲病,桓公问曰:“群臣谁可相者?”管仲曰:“知臣莫如君。”公曰:“易牙如何?”对曰:“杀子以适君,非人情,不可。”“开方如何?”对曰:“倍亲以适君,非人情,难近。”“竖刁如何?”对曰:“自宫以适君,非人情,难亲。”管仲死,而桓公不用其言,近用三子。三子专权。 ○入管仲罪处,全在此段,以下反复畅发此意。

呜呼!仲以为威公果能不用三子矣乎?仲与威公处几年矣,亦知威公之为人矣乎?威公声不绝于耳,色不绝于目,而非三子者则无以遂其欲。彼其初之所以不用者,徒以有仲焉耳。一日无仲,则三子者可以弹冠而相庆矣。须看“有”“无”二字意。仲以为将死之言可以絷威公之手足耶?夫齐国不患有三子,而患无仲。有仲,则三子者,三匹夫耳。转换警策。不然,天下岂少三子之徒哉?虽威公幸而听仲,诛此三人,而其余者,仲能悉数而去之耶?此转更透。呜呼!仲可谓不知本者矣。断句有关锁。因威公之问,举天下之贤者以自代,则仲虽死,而齐国未为无仲也。夫何患三子者?不言可也。此段设身置地,代仲为谋,论有把握。

五霸莫盛于威、文。文公之才,不过威公,其臣狐偃、赵衰、先轸、阳处父。又皆不及仲;灵公文公子。之虐,不如孝公桓公子。之宽厚。文公死,诸侯不敢叛晋,晋袭文公之余威,犹得为诸侯之盟主百余年。何者?其君虽不肖,而尚有老成人焉。晋以有贤而强。威公之薨也,一败涂地,*安平秋校勘记:“败”,《嘉佑集》作“乱”。无惑也,彼独恃一管仲,而仲则死矣。齐以无贤而败。 ○此把晋文来照齐桓,方知管仲无所逃责。

夫天下未尝无贤者,盖有有臣而无君者矣。未有有君而无臣者也。威公在焉,而曰天下不复有管仲者,吾不信也。见非天下无贤,正罪仲不能荐。仲之书,管子》。有记其将死论鲍叔、宾胥无之为人,且各疏其短。管子寝疾,对桓公曰:“鲍叔之为人也,好直而不能以国强。宾胥无之为人也,好善而不能以国诎。”是其心以为数子者皆不足以托国。而又逆知其将死,则其书诞谩不足信也。据仲之书,竟以为无贤,故不足信。吾观史鳅,秋。 ○即史鱼。以不能进籧伯玉,而退弥子瑕,故有身后之谏。家语》:史鱼病,将卒。命其子曰:“吾仕卫不能进蘧伯玉,退弥子瑕,是吾生不能正君,死无以成礼。我死,汝置尸牗下,于我毕矣。”其子从之。灵公吊焉,怪而问之。其子以告。公愕然失容,于是命殡之客位。进蘧伯玉,而退弥子瑕。萧何且死,举曹参以自代。大臣之用心,固宜如此也。引二人,俱临殁时进贤切证。夫国以一人兴,以一人亡。贤者不悲其身之死,而忧其国之衰,故必复有贤者,而后可以死。彼管仲者,何以死哉?结语冷绝。

通篇总是责管仲不能临殁荐贤。起伏照应,开阖抑扬。立论一层深一层,引证一段紧一段。似此卓识雄文,方能令古人心服。

《管仲論》繁體字版

*據中華書局《古文觀止(全二冊)》(1959年9月第1版 2013年8月北京第24次印刷)訂正

管仲論 蘇洵

管仲相威公、威公、卽桓公。因避宋欽宗諱、故改桓爲威。霸諸侯、攘戎狄、終其身齊國富強、諸侯不敢叛。功案。管仲死、豎刁易牙開方用、威公薨於亂、五公子爭立、公子武孟、公子元、公子潘、公子商人、公子雍、公子昭。昭立、是爲孝公、故曰五公子。其禍蔓萬、延、訖簡公、齊無寧歲。禍案。夫功之成、非成於成之日、蓋必有所由起。禍之作、不作於作之日、亦必有所由兆。接上生下。故齊之治也、吾不曰管仲、而曰鮑叔。鮑叔薦管仲、桓公用之。 ○承功所由起、是客。及其亂也、吾不曰豎刁易牙開方、而曰管仲。承禍所由兆、是主。何則、豎刁易牙開方三子、彼固亂人國者、顧其用之者、威公也。責威公、是客。夫有舜而後知放四兇、有仲尼而後知去少正卯。彼威公何人也、句含蓄。顧其使威公得用三子者、管仲也。責管仲、是主。事見下文。仲之疾也、公問之相。當是時也、吾意以仲且舉天下之賢者以對。而其言乃不過曰、豎刁易牙開方三子非人情不可近而已。管仲病、桓公問曰、羣臣誰可相者。管仲曰、知臣莫如君。公曰、易牙如何。對曰、殺子以適君、非人情、不可。開方如何、對曰、倍親以適君、非人情、難近。豎刁如何、對曰、自宮以適君、非人情、難親。管仲死、而桓公不用其言。近用三子、三子專權。 ○入管仲罪處、全在此段、以下反覆暢發此意。嗚呼、仲以爲威公果能不用三子矣乎。仲與威公處幾年矣、亦知威公之爲人矣乎。威公聲不絕於耳、色不絕於目、而非三子者、則無以遂其欲。彼其初之所以不用者、徒以有仲焉耳。一日無仲、則三子者、可以彈冠而相慶矣。須看有無二字意。仲以爲將死之言、可以縶威公之手足耶。夫齊國不患有三子、而患無仲。有仲、則三子者、三匹夫耳。轉換警策。不然、天下豈少三子之徒哉。雖威公幸而聽仲、誅此三人。而其餘者、仲能悉數而去之耶。此轉更透。嗚呼、仲可謂不知本者矣。斷句有關鎖。因威公之問、舉天下之賢者以自代、則仲雖死、而齊國未爲無仲也。夫何患三子者、不言可也。此段設身置地、代仲爲謀、論有把握。五霸莫盛於威文。文公之才、不過威公、其臣狐偃、趙衰、先軫、陽處父。又皆不及仲、靈公文公子。之虐、不如孝公桓公子。之寬厚、文公死、諸侯不敢叛晉、晉襲文公之餘威、猶得爲諸侯之盟主百餘年。何者、其君雖不肖、而尚有老成人焉。晉以有賢而強。威公之薨也、一敗塗地、無惑也、彼獨恃一管仲、而仲則死矣。齊以無賢而敗。 ○此把晉文來照齊桓、方知管仲無所逃責。夫天下未嘗無賢者、蓋有有臣而無君者矣。未有有君而無臣者也。威公在焉、而曰天下不復有管仲者、吾不信也。見非天下無賢、正罪仲不能薦。仲之書、管子。有記其將死、論鮑叔、賓胥無之爲人、且各疏其短。管子寢疾、對桓公曰、鮑叔之爲人也、好直而不能以國強。賓胥無之爲人也、好善而不能以國詘。是其心以爲數子者、皆不足以託國。而又逆知其將死、則其書誕謾不足信也。據仲之書、竟以爲無賢、故不足信。吾觀史鰌、秋、 ○卽史魚。以不能進籧伯玉、而退彌子瑕、故有身後之諫。家語、史魚病、將卒。命其子曰、吾仕衛不能進蘧伯玉、退彌子瑕。是吾生不能正君、死無以成禮、我死、汝置尸牗下、于我畢矣。其子從之。靈公弔焉、怪而問之。其子以告。公愕然失容。于是命殯之客位。進蘧伯玉、而退彌子瑕。蕭何且死、舉曹參以自代。大臣之用心、固宜如此也。引二人、俱臨歿時進賢切證。夫國以一人興、以一人亡。賢者不悲其身之死、而憂其國之衰。故必復有賢者、而後可以死。彼管仲者、何以死哉。結語冷絕。

通篇總是責管仲不能臨歿薦賢。起伏照應、開闔抑揚。立論一層深一層、引證一段緊一段。似此卓識雄文、方能令古人心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