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宮之奇諫假道》繁體字版

*據中華書局《古文觀止(全二冊)》(1959年9月第1版  2013年8月北京第24次印刷)訂正

宮之奇諫假道    僖公五年  左傳

晉侯獻公。扶又切、假道於虞以伐虢。二年、虞師晉師伐虢、滅下陽。至是又假道以伐虢。 ○下一復字、便伏下一甚可再意。宮之奇虞賢大夫。諫曰、虢、虞之表也。表、外護也。言虢爲虞之外護。虢亡、虞必從之。虞失外護、則必與之俱滅。 ○事急故陡作險語。通篇著眼在此。晉不可啓、寇不可翫、玩、一之爲甚、其可再乎。翫、狎也。在昔爲晉、在今爲寇。在昔爲啟、在今爲翫。晉不可啓、故一爲甚。寇不可翫、故不可再也。諺所謂輔車昌遮切、相依、唇亡齒寒者、其虞、虢之謂也。輔、頰輔。車、牙車。言虞如牙車、如齒在裏。虢如頰輔、如脣在表。虢存、則輔車相依。虢滅、則脣亡齒寒。 ○此言滅虢正所以自滅。應虢亡虞必從之句。公曰、晉、吾宗也、豈害我哉。晉、虞、皆姬姓、故曰吾宗。對曰、大泰、伯虞仲、大王之昭也。虞仲、卽仲雍、二人皆太王之子、王季之兄也。太王于周爲穆、穆生昭、故太王之子爲昭。大伯不從、是以不嗣。大伯不從太王翦商、與虞仲俱遜國而奔吳、是以不嗣于周。而虞仲支子、別封西吳、是爲虞之始祖。 ○此段只說虞固出于太王。虢仲虢叔、王季之穆也。二人皆王季之子、文王之弟也。王季于周爲昭、昭生穆、故王季之子爲穆。仲封東虢、爲鄭所滅。叔封西虢、爲今虢公始祖。爲文王卿士、勳在王室、藏於盟府。王功曰勳。盟府、司盟之官。二人皆有功于王室、文王與爲盟誓之書、而藏于盟府。 ○此段乃說虢更親于虞仲。將虢是滅、何愛於虞。虢比虞于晉、又近一世。晉旣滅虢、何愛于虞、而反不滅乎。 ○破晉吾宗句。進一層說。虞能親於桓莊乎、其愛之也。桓叔、始封于曲沃、莊伯其子也。獻公乃桓叔曾孫、莊伯之孫、言晉虞不過同宗。而桓莊之族、爲獻公同祖兄弟、實至親也。 ○倒句妙。若順寫、則將云且晉愛虞、能過于桓莊乎。桓莊之族何罪、而以爲戮、不唯偪乎。偪、貴近也。桓叔莊伯之族無罪、而獻公盡殺之。是惡其族大勢偪也。親以寵偪、猶尚害之。況以國乎。至親而以寵勢相偪、猶尚殺害之。況虞有一國之利、獻公肯相容乎。 ○破豈害我句。公曰、吾享祀豐潔、神必據我。據、猶依也。言虞有神祐、晉雖欲害而不能。 ○寫癡人如畫。對曰、臣聞之、鬼神非人實親、惟德是依。鬼神非實親近乎人、惟有德者、乃依據之。故周書曰、皇天無親、惟德是輔。蔡仲之命篇辭。 ○德字引書一。又曰、黍稷非馨、明德惟馨。君陳篇辭。 ○德字引書二。又曰、民不易物、惟德繄物。旅獒篇辭。言祭者不改易其物、而神唯享有德者之物。繄、語助也。 ○德字引書三。如是、總三書。則非德、民不和、神不享矣。民爲神之主、神享要從民和看出。故帶說此句。神所馮憑。依、將在德矣。冷語、妙。若晉取虞、而明德以薦馨香、神其吐之乎。吐、不食其所祭也。言虞國社稷山川之神、亦享晉明德之祀、所謂非人實親、惟德是依也。 ○破享祀豐潔、神必據我二句。弗聽、許晉使。去聲、宮之奇以其族行。恐懼晉禍、挈其妻子以奔曹。曰、虞不臘矣、在此行也、臘、歲終合祭諸神之名。言虞不能及歲終臘祭、卽在吾族旣行、而遂滅也。 ○臘字根上享祀來。晉不更舉矣。卽以滅虢之兵滅虞、不再舉兵也。 ○說虢亡虞必從之、何等斬截。冬、晉滅虢。師還、館於虞。遂襲虞、滅之。執虞公。

宮之奇三番諫諍、前段論勢、中段論情、後段論理。層次井井。激昂盡致。奈君聽不聰、終尋覆轍。讀竟爲之掩卷三歎。

《齐桓公伐楚盟屈完》简体字版

*据中华书局出版的安平秋点校《古文观止(全一册)》(1987年1月第1版    1996年8月第4次印刷)订正

 齐桓公伐楚盟屈完   《左传》僖公四年

春,齐侯以诸侯之师侵蔡。蔡溃,会。遂伐楚。无钟鼓曰侵,有钟鼓曰伐。民逃其上曰溃。 ○看齐来楚踪迹,便不正大。楚子使与师言曰:“君处北海,寡人处南海,唯是风马牛不相及也,牛走顺风,马走逆风,两不相及,喻齐楚不相干也。不虞君之涉吾地也,何故?”问得冷隽,绝不以齐为意。妙。管仲对曰:“昔召邵。康公命我先君太公曰:召康公,周太保召公奭也。太公,吕望,齐始封之君也。‘五侯九伯,女汝。实征之,以夹辅周室!’五侯,五等诸侯。九伯,九州伯长。 ○一援王命,破“不相及句。赐我先君履,东至于海,西至于河,南至于穆陵,北至于无棣。第。 ○履,所践履之地。穆陵、无棣,皆齐境。言其所赐之履不限地界也。 ○二宣赐履,破“涉吾地”句。尔贡苞茅不入,王祭不共,供。无以缩酒,寡人是徵。昭王南征而不复,寡人是问。”包,裹束也。茅,菁茅也。《禹贡:“荆州贡菁茅。”缩酒,束茅立之祭前,而灌鬯酒其上,象神饮之也。徵,问也。昭王,成王孙也,南巡狩,渡汉水,船坏而溺死。 ○三举楚罪,破“何故句。对曰:“贡之不入,寡君之罪也,敢不共给?昭王之不复,君其问诸水滨。”昭王时汉水非楚境,故不受罪。 ○管仲问罪之词原开一条生路,故对便一认一推,恰好。“问诸水滨”一语,近谑。师进,次于陉。刑。 ○陉,楚地,颍州召陵县南有陉亭。

夏,楚子使屈完楚大夫。如师。如,往也。使往齐师观兵势。师退,次于召陵。屈完请盟故也。楚不服罪,故师进。楚既请盟,故师退。齐侯陈诸侯之师,与屈完乘去声。而观之。乘,共载也。 ○写齐总不正大。齐侯曰:“岂不穀是为?去声。先君之好去声。是继,与不穀同好何如?”不穀,诸侯谦称。言诸侯之附从,非为我一人,乃是寻我先君之好。未知汝楚君肯与我同好否。 ○此处一番和缓,后复一番恐喝,霸术往往如是。对曰:“君惠徼骄。福于敝邑之社稷,辱收寡君,寡君之愿也。”徼,求也。言我以君之惠,而得徼社稷之福,使寡君见收于君,虽为君辱,实寡君之愿也。齐侯曰:“以此众战,谁能御之?以此攻城,何城不克?”前犹是挟天子以令诸侯,此直是挟诸侯以令诸侯矣。宜乎其穷于屈完之对也。对曰:“君若以德绥诸侯,谁敢不服?君若以力,楚国方城以为城,方城之山,可用为城。汉水以为池,江汉之水,可用为池。虽众,无所用之。”齐桓说攻说战,何等矜张。屈完只闲闲将以德、以力两路合来,一扬一抑,又何等安雅。

屈完及诸侯盟。“及诸侯盟”,则非专与齐盟也,与篇首关应。

齐桓合八国之师以伐楚,不责楚以僭王猾夏之罪,而顾责以包茅不入,昭王不复,一则为罪甚细,一则与楚无干。何哉?盖齐之内失德,而外失义者多矣,我以大恶责之,彼必斥吾之恶以对,其何以服楚而对诸侯乎?故舍其所当责,而及其不必责。霸者举动,极有收放,类如此也。篇中写齐处,一味是权谋笼络之态;写楚处,忽而巽顺,忽而诙谐,忽而严厉,节节生峰。真辞令妙品。

《齊桓公伐楚盟屈完》繁體字版

*據中華書局《古文觀止(全二冊)》(1959年9月第1版  2013年8月北京第24次印刷)訂正

齊桓公伐楚盟屈完    僖公四年  左傳

春、齊侯以諸侯之師侵蔡。蔡潰。會、遂伐楚。無鐘鼓曰侵。有鐘鼓曰伐。民逃其上曰潰。 ○看齊來楚踪跡、便不正大。楚子使與師言曰、君處北海、寡人處南海、唯是風馬牛不相及也。牛走順風、馬走逆風、兩不相及、喻齊楚不相干也。不虞君之涉吾地也、何故。問得冷雋。絕不以齊爲意。妙。管仲對曰、昔召邵、康公命我先君太公曰、召康公、周太保召公奭也。太公呂望、齊始封之君也。五侯九伯、女汝、實征之、以夾輔周室。五侯、五等諸侯。九伯、九州伯長。 ○一援王命、破不相及句。賜我先君履、東至於海、西至於河、南至於穆陵、北至於無棣。第、 ○履、所踐履之地。穆陵、無棣、皆齊境。言其所賜之履、不限地界也。 ○二宣賜履、破涉吾地句。爾貢苞茅不入、王祭不共、供、無以縮酒、寡人是徵。昭王南征而不復、寡人是問。包、裹束也。茅、菁茅也。禹貢、荊州貢菁茅。縮酒、束茅立之祭前、而灌鬯酒其上、象神飲之也。徵、問也。昭王、成王孫也。南巡狩、渡漢水、船壞而溺死。 ○三舉楚罪、破何故句。對曰、貢之不入、寡君之罪也、敢不共給。昭王之不復、君其問諸水濱。昭王時、漢水非楚境、故不受罪。 ○管仲問罪之詞、原開一條生路、故對便一認一推、恰好。問諸水濱一語、近謔。師進、次於陘。刑、 ○陘、楚地。潁州召陵縣南有陘亭。夏、楚子使屈完楚大夫。如師。如、往也。使往齊師觀兵勢。師退、次於召陵。屈完請盟故也。楚不服罪、故師進。楚旣請盟、故師退。齊侯陳諸侯之師、與屈完乘去聲、而觀之。乘、共載也。 ○寫齊總不正大。齊侯曰、豈不穀是爲、去聲、先君之好去聲、是繼。與不穀同好、何如。不穀、諸侯謙稱。言諸侯之附從、非爲我一人、乃是尋我先君之好。未知汝楚君肯與我同好否。 ○此處一番和緩、後復一番恐喝、霸術往往如是。對曰、君惠徼驕、福於敝邑之社稷、辱收寡君、寡君之願也。徼、求也。言我以君之惠、而得徼社稷之福、使寡君見收于君。雖爲君辱、實寡君之願也。齊侯曰、以此衆戰、誰能禦之。以此攻城、何城不克。前猶是挾天子以令諸侯、此直是挾諸侯以令諸侯矣。宜乎其窮于屈完之對也。對曰、君若以德綏諸侯、誰敢不服。君若以力、楚國方城以爲城、方城之山、可用爲城。漢水以爲池、江漢之水、可用爲池。雖衆、無所用之。齊桓說攻說戰、何等矜張。屈完只閒閒將以德以力兩路合來、一揚一抑、又何等安雅。屈完及諸侯盟。及諸侯盟、則非專與齊盟也、與篇首關應。

齊桓合八國之師以伐楚、不責楚以僭王猾夏之罪、而顧責以包茅不入、昭王不復、一則爲罪甚細、一則與楚無干。何哉。蓋齊之內失德、而外失義者多矣。我以大惡責之、彼必斥吾之惡以對、其何以服楚而對諸侯乎。故舍其所當責、而及其不必責。霸者舉動、極有收放、類如此也。篇中寫齊處、一味是權謀籠絡之態。寫楚處、忽而巽順、忽而詼諧、忽而嚴厲、節節生峯。真辭令妙品。

《曹刿论战》简体字版

*据中华书局出版的安平秋点校《古文观止(全一册)》(1987年1月第1版    1996年8月第4次印刷)订正

曹刿论战   《左传》庄公十年

齐师伐我。公将战。曹刿贵。 ○鲁人。请见。现。 ○请见庄公。其乡人曰:“肉食者谋之,又何间去声。焉?”肉食,谓在位有禄者。间,犹与也。言在位者自能谋之,汝又何与其谋焉。刿曰:“肉食者鄙,未能远谋。”肉食者所见鄙陋,其谋未能远大也。 ○“远谋”二字是一篇关眼。遂入见。

问:“何以战?”问何恃以与齐战。 ○问得峭。公曰:“衣食所安,弗敢专也,必以分人。”衣、食二者,必分之冻馁之人,或者感吾之德,而可以战乎!对曰:“小惠未遍,民弗从也。”分惠未能遍及,民心不肯从上所使,未可恃以为战。公曰:“牺牲玉帛,弗敢加也,必以信。”牺牲,祭牲也。玉,苍璧、黄琮之类。帛,币也。此皆礼神之物。言祭祀之礼不敢有加于旧,而祝史告神必以诚信,或者感格神明而可以战乎!对曰:“小信未孚,神弗福也。”一时之小信,未能感孚于神,而神亦弗肯降之以福,未可恃以为战。公曰:“小大之狱,虽不能察,必以情。”小狱,争讼也。大狱,杀伤也。情,实也。言小大之狱,虽不能明察,然必尽己之心以求其实,或者狱无冤枉,而可以战乎!对曰:“忠之属也,可以一战。察狱以情,不使有枉,是能尽己之心,亦忠之一端也。君能尽心于民,则民宜尽心于君,庶可以一战。 ○“可以一战”,紧照“问何以战”。一“可”字,又与下四“可”字相应。战,则请从。”去声。 ○若与齐战,则请从行。 ○“请从”,与上“请见”相应。

公与之乘。去声。 ○乘,兵车也。战于长勺。酌。 ○长勺,地名。公将鼓之。公欲鸣鼓以进兵。刿曰:“未可。”齐人三鼓。刿曰:“可矣!”齐师败绩。大崩曰败绩。公将驰之。公欲驰车而逐齐兵。 ○“将鼓”“将驰”,与上“将战”相应。刿曰:“未可。”下,视其辙,登轼而望之,辙,车迹也。轼,车前横木。曰:“可矣!”遂逐齐师。两“未可”,两“可矣”,突兀相应。

既克,公问其故。公问刿不鼓,及下视、登望之故。 ○又与“问何以战”相应。对曰:“夫战,勇气也。一鼓作气,再而衰,三而竭。彼竭我盈,故克之。言所以必待齐人三鼓之故。 ○未战论忠,将战论气,肉食人见不到此。夫大国,难测也,惧有伏焉。吾视其辙乱,望其旗靡,故逐之。”言所以下视、登望之故。 ○“克之”“逐之”,作两样写法,笔墨精采。

“肉食者鄙,未能远谋”,骂尽谋国偾事一流人,真千古笑柄。未战考君德,方战养士气,既战察敌情,步步精详,著著奇妙,此乃所谓远谋也。左氏推论始末,复备参差错综之观。

《曹劌論戰》繁體字版

*據中華書局《古文觀止(全二冊)》(1959年9月第1版  2013年8月北京第24次印刷)訂正

曹劌論戰    莊公十年  左傳

齊師伐我。公將戰。曹劌貴、 ○魯人。請見。現、 ○請見莊公。其鄉人曰、肉食者謀之、又何間去聲、焉。肉食、謂在位有祿者。間、猶與也。言在位者自能謀之、汝又何與其謀焉。劌曰、肉食者鄙、未能遠謀。肉食者所見鄙陋、其謀未能遠大也。 ○遠謀二字是一篇關眼。遂入見。問何以戰。問何恃以與齊戰。 ○問得峭。公曰、衣食所安、弗敢專也、必以分人。衣食二者、必分之凍餒之人、或者感吾之德、而可以戰乎。對曰、小惠未徧、民弗從也。分惠未能徧及、民心不肯從上所使、未可恃以爲戰。公曰、犧牲玉帛、弗敢加也、必以信。犧牲、祭牲也。玉、蒼璧黃琮之類。帛、幣也。此皆禮神之物。言祭祀之禮、不敢有加于舊、而祝史告神、必以誠信、或者感格神明、而可以戰乎。對曰、小信未孚、神弗福也。一時之小信、未能感孚于神。而神亦弗肯降之以福、未可恃以爲戰。公曰、小大之獄、雖不能察、必以情。小獄、爭訟也。大獄、殺傷也。情、實也。言小大之獄、雖不能明察、然必盡己之心以求其實、或者獄無寃枉、而可以戰乎。對曰、忠之屬也、可以一戰。察獄以情、不使有枉、是能盡己之心、亦忠之一端也。君能盡心于民、則民宜盡心于君、庶可以一戰。 ○可以一戰、緊照問何以戰。一可字、又與下四可字相應。戰則請從。去聲、 ○若與齊戰、則請從行。 ○請從、與上請見相應。公與之乘。去聲、 ○乘、兵車也。戰於長勺。酌、 ○長勺、地名。公將鼓之、公欲鳴鼓以進兵。劌曰未可。齊人三鼓、劌曰可矣。齊師敗績。大崩曰敗績。公將馳之、公欲馳車而逐齊兵。 ○將鼓將馳、與上將戰相應。劌曰未可。下視其轍、登軾而望之、轍、車跡也。軾、車前橫木。曰可矣。遂逐齊師。兩未可、兩可矣、突兀相應。旣克。公問其故。公問劌不鼓、及下視登望之故。 ○又與問何以戰相應。對曰、夫戰、勇氣也。一鼓作氣、再而衰、三而竭。彼竭我盈、故克之。言所以必待齊人三鼓之故。 ○未戰論忠、將戰論氣、肉食人見不到此。夫大國、難測也、懼有伏焉。吾視其轍亂、望其旗靡、故逐之。言所以下視登望之故。 ○克之逐之、作兩樣寫法。筆墨精采。

肉食者鄙、未能遠謀、駡盡謀國僨事一流人。真千古笑柄。未戰考君德、方戰養士氣、旣戰察敵情、步步精詳、著著奇妙、此乃所謂遠謀也。左氏推論始末、復備參差錯綜之觀。

《季梁谏追楚师》简体字版

*据中华书局出版的安平秋点校《古文观止(全一册)》(1987年1月第1版    1996年8月第4次印刷)订正

季梁谏追楚师    《左传》桓公六年

楚武王侵随,随,汉东姬姓国。使薳委,楚大夫。求成焉,使之求平于随,诈也。军于瑕以待之。瑕,地名。楚军于此,以待随之报。随人使少去声。师董成。少师,随大夫。董成,主行成之事。斗伯比楚大夫。言于楚子曰:“吾不得志于汉东也,我则使然。言不得志于汉东,是我失策使然。我张吾三军,而被吾甲兵,以武临之,彼则惧而协以谋我,故难间去声。也。张,侈大也。楚之失策,正坐此患,故不能得志。下乃为楚画策。汉东之国,随为大。随张,必弃小国。小国离,楚之利也。张则不惧,离则不协,楚然后可以得志,故曰利。少师侈,随之少师,素自侈大。请羸雷。师以张之。”请藏其精兵,示以羸弱之卒,使少师忽楚,而愈自侈大。 ○三“张字,呼应紧峭。熊率律。疽。楚大夫。曰:“季梁随贤臣。在,何益?”言季梁在彼必谏,虽羸师无益于楚。斗伯比曰:“以为后图,少师得其君。”言不徒为今日计,且随君宠少师,未必听季梁之言。王毁军而纳少师。毁军,羸师也。王从伯比之计。

少师归,请追楚师。随侯将许之。季梁止之曰:“天方授楚,楚之羸,其诱我也,君何急焉?一句喝破毁军之诈。臣闻小之能敌大也,小道大淫。小有道,大淫乱,然后小能敌大。所谓道,忠于民而信于神也。忠民、信神,是一篇主意。 ○承道。上思利民,忠也;祝史正辞,信也。祝史正辞,谓祝官、史官实其言辞,而不欺诳鬼神。 ○又承“忠”“信”。今民馁而君逞欲,是无利民之忠。祝史矫举以祭,矫举,谓诈称功德以告鬼神。 ○是无正辞之信。臣不知其可也。”臣不知其小之可以敌大也。此断言楚不可追之意。公曰:“吾牲牷全。肥腯,突。粢盛成。丰备,何则不信?”牲,牛、羊、豕也。牷,纯色完全也。腯,肥貌。黍稷曰粢,在器曰盛。 ○上兼举忠民、信神。随侯单说信神,一边已忘却忠民了,故下归重民为神之主上。对曰:“夫民,神之主也,是以圣王先成民而后致力于神。信神只在忠民上看出,故下三“告”皆关民上。成民,指养与教言。故奉牲以告祝史奉牲以告神。下仿此。曰‘博硕肥腯’,博,广也。硕,大也。言是牲广大而肥充。 ○告神只一句。下仿此。谓民力之普存也,告神以“博硕肥腯”者,谓民力之普遍安存,所以能如此也。谓其畜休去声。之硕大蕃滋也,谓其不疾瘯促。裸。也,谓其备腯咸有也。瘯蠡,疥癣也。三句俱承“民力普存”说。唯民力之普存,故其所养之畜,蕃大而无疥癣,咸备而不阙失。 ○答上“牲牷肥腯”句。奉盛以告曰‘洁粢丰盛’,谓其三时不害而民和年丰也。奉酒醴以告曰‘嘉栗旨酒’,以善敬之心,将其旨酒。谓其上下皆有嘉德而无违心也。答上“粢盛丰备”句、“酒醴”一段是补笔。所谓馨香,无谗慝也。牺牲、粢盛、酒醴,所以谓之馨香者,乃民德之馨香,无谗谀邪慝故也。 ○总一笔,答上“何则不信”句。 ○内用七个“谓”字,七个“也”字,顿挫生姿。末“所谓馨香”一句,直与上“所谓道”一句呼应。故务其三时,养以成民。修其五教,亲其九族,九族,上至高祖,下及玄孙。 ○教以成民。以致其禋因。祀。精意以享曰禋。 ○致力于神。于是乎民和而神降之福,故动则有成。谓祭则受福,战则必克也。今民各有心,而鬼神乏主,应“夫民,神之主”句。君虽独丰,其何福之有?收完上文。君姑修政而亲兄弟之国,庶免于难。去声。 ○修政,指忠信而言。兄弟之国,谓汉东姬姓小国。言当与之亲而协,不可与之弃而离,庶免于楚国之难也。 ○又找一笔。与斗伯比之意暗合。妙。随侯惧而修政。楚不敢伐。应“惧”字结。

起手将忠民、信神并提,转到民为神主。先民后神,乃千古不易之论。篇中偏从致力于神处,看出成民作用来,故足以破随侯之惑,而起其惧心。至其行文,如流云织锦,天花乱坠,令人应接不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