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貨殖列傳序》繁體字版

*據中華書局《古文觀止(全二冊)》(1959年9月第1版 2013年8月北京第24次印刷)訂正

貨殖列傳序 史記

老子曰、至治之極、鄰國相望、雞狗之聲相聞、民各甘其食、美其服、安其俗、樂其業、至老死不相往來。至治之世。不知有貨殖。必用此爲務、輓同晚、近世塗民耳目、則幾無行矣。言必用老子所說以爲務、而輓近之世、止知塗飾民之耳目、必不可行矣。 ○史公將伸己說、而先引老子之言破之。太史公曰、夫神農以前、吾不知已。頂至治之極。至若詩書所述、虞夏以來、耳目欲極聲色之好、口欲窮芻豢宦、之味、身安逸樂、而心誇矜勢能之榮、謂勢所能至之榮也。 ○此欲富之根。使俗之漸尖、民久矣、雖戶說以眇論、微妙之論。終不能化。民多嗜欲、則不能至治矣。故善者因之、其次利道之、其次教誨之、其次整齊之、最下者與之爭。善者因之、是神農以前人。利道、是太公一流。教誨、整齊、是管仲一流。最下與爭、則武帝之鹽鐵平準矣。史公其多感慨乎。夫山西饒材竹穀纑盧、旄玉石、穀、楮也、皮可爲紙。纑、紵屬、可以爲布。旄、牛尾也。山東多魚鹽漆絲聲色、江南出枏南、梓薑桂金錫連丹、沙犀瑇瑁、妹、珠璣齒革、連、鉛之未鍊者。璣、珠之不圓者。龍門碣傑、石北多馬牛羊旃裘筋角、龍門、山名、在馮翊夏陽縣。碣石、近海山名、在冀北。銅鐵則千里往往山出棊置、棊置、如圍棊之置、言處處皆有也。 ○忽變一倒句、妙。此其大較也。方論貨殖之理、忽雜敍四方土產、筆勢奇矯。皆中國人民所喜好謠俗被服飲食奉生送死之具也。長句。故待農而食之、虞而出之、工而成之、商而通之、農虞工商、是貨殖之人、前後脈絡。此寧有政教發徵期會哉。宕句有致。人各任其能、竭其力、以得所欲、故物賤之徵貴、貴之徵賤、物賤極必貴、而貴極必賤、故賤者貴之徵、貴者賤之徵。 ○貨殖盡此二語、是一篇主意。各勸其業、樂其事、若水之趨下、日夜無休時、不召而自來、不求而民出之、豈非道之所符而自然之驗邪。正見俗之漸民、而貨殖之不可已也。周書曰、農不出、則乏其食、工不出、則乏其事、商不出、則三寶絕、三寶、謂珠玉金。虞不出、則財匱少、財匱少、而山澤不辟同闢、矣、農、工、虞、商、復點。此四者、民所衣食之原也。原大則饒、原小則鮮、上則富國、下則富家、富國、富家、是通篇眼目。貧富之道、莫之奪予、而巧者有餘、拙者不足。此段就上文一反、言貨殖亦非易事、存乎其人、以引起太公管仲等。故太公望封于營邱、齊地。地潟昔、鹵、魯、 ○潟鹵、鹹地也。人民寡、於是太公勸其女功、極技巧、通魚鹽、則人物歸之、繈同襁、至而輻湊、故齊冠帶衣履天下、海岱之間、斂袂而往朝焉。其後齊中衰、管子修之、引太公管仲、以爲貨殖之祖。設輕重九府、九府、蓋錢之府藏、論鑄錢之輕重、故云輕重九府。則桓公以霸、九合諸侯、一匡天下、而管氏亦有三歸、位在陪臣、富於列國之君、是以齊富彊至于威宣也。太公管仲是富國。故曰、倉廩實而知禮節、衣食足而知榮辱。禮生於有而廢於無、故君子富、好行其德、小人富、以適其力、淵深而魚生之、山深而獸往之、人富而仁義附焉。富者得勢益彰、失勢則客無所之、以同已、而不樂。言失其富厚之勢、則客無所附而不樂。諺曰、千金之子、不死於市。此非空言也。豔富羞貧、雖有激之語、然亦確論。故曰、天下熙熙、皆爲利來、叶釐、天下壤壤、皆爲利往。四句用韻、蓋古歌謠也。熙熙、和樂也。壤壤、和緩貌。夫千乘之主、萬家之侯、百室之君、尚猶患貧、而況匹夫編戶之民乎。暗刺時事、語多感慨。

天下之利、本是有餘、何至于貧。貧始于患之一念、而弊極于爭之一途。故起處全寄想夫至治之風也。史公豈真豔貨殖者哉。千乘數句、蓋見天子之𣙜貨、列侯之酧金、而爲之一歎乎。

《滑稽列传》简体字版

*据中华书局出版的安平秋点校《古文观止(全一册)》(1987年1月第1版 1996年8月第4次印刷)订正

滑稽列传 《史记》

孔子曰:“六艺于治一也。《礼》以节人,《乐》以发和,《书》以导事,《诗》以达意,《易》以神化,《春秋》以道义。”滑稽传,乃从六艺庄语说来,此即史公之滑稽也。*安平秋校勘记:《史记·滑稽列传》无“道”字。太史公曰:天道恢恢,岂不大哉!天道恢弘,不必尽出于六艺。谈言微中,亦可以解纷。二句为滑稽之要领。

淳于髠者,齐之赘壻也。长不满七尺,滑骨。稽多辨,滑稽,诙谐也。朔。使诸侯,未尝屈辱。一总虚序。齐威王之时,喜隐,好隐语。好为淫乐长夜之饮,沉湎勉。不治,沉湎,溺于酒也。委政卿大夫。百官荒乱,诸侯并侵,国且危亡,在于旦暮,左右莫敢谏。淳于髠说之以隐曰:“国中有大鸟,止王之庭,三年不蜚同飞。又不鸣,王知此鸟何也?”话头奇绝。王曰:“此鸟不蜚则已,一蜚冲天;不鸣则已,一鸣惊人。”亦以隐语应,奇。于是乃朝诸县令长七十二人,赏一人,诛一人,封即墨大夫。烹阿大夫。奋兵而出。诸侯振惊,皆还齐侵地,威行三十六年。语在《田完田敬仲。世家》中。一段以大鸟喻,以“朝诸县令”数句结之。

威王八年,楚大发兵加齐。齐王使淳于髠之赵请救兵,赍金百斤,车马十驷。淳于髠仰天大笑,冠缨索绝。索,尽也。 ○加四字,无关于大笑,而大笑之神情俱现。王曰:“先生少之乎?”髠曰:“何敢!”王曰:“笑岂有说乎?”髠曰:“今者臣从东方来,见道旁有穰田者,穰田,为田求丰穰也。 ○又作隐语。*安平秋校勘记:“穰”,《史记·滑稽列传》作“穰”。操一豚蹄,酒一盂,而祝曰:‘瓯窭搂。满篝,沟。 ○瓯窭,高地狭小之区。篝,笼也。污邪爷。满车,昌遮切。 ○污邪,下地田也。五谷蕃熟,穰穰满家。’穰穰,多也。臣见其所持者狭而所欲者奢,故笑之。”一语两关,滑稽之极。于是齐威王乃益赍黄金千溢,白璧十双,车马百驷。髠辞而行,至赵。赵王与之精兵十万,革车千乘。楚闻之,夜引兵而去。二段以穰田喻,以益黄金数句结之。

威王大说,置酒后宫,召髠赐之酒。问曰:“先生能饮几何而醉?”对曰:“臣饮一斗亦醉,一石亦醉。”一路皆以劈空奇论成文。威王曰:“先生饮一斗而醉,恶能饮一石哉!其说可得闻乎?”髠曰:“赐酒大王之前,执法在傍,御史在后,髠恐惧俯伏而饮,不过一斗径醉矣。若亲有严客,髠帣绢。𫖕沟。鞠𦜕,同跽。 ○帣,收也。𫖕,臂捍也。鞠,曲也。𦜕,小跪也。谓收袖而曲跪也。*安平秋校勘记:文下注中“捍”,原误作“桿”,今据文富堂本、怀泾堂本改。侍酒于前,时赐馀沥,奉觞上寿,数起,饮不过二斗径醉矣。若朋友交游,久不相见,卒猝。然相睹,欢然道故,私情相语,饮可五六斗径醉矣。三“径”字,对下“二参”字。若乃州闾之会,男女杂坐,行酒稽留,六博投壶,相引为曹,曹,辈也。握手无罚,目眙炽。不禁,眙,视不移也。前有堕珥,二。后有遗簪,极意摹写。髠窃乐此,饮可八斗而醉二参。同三。 ○句法变而趣。 ○上云“一斗”“一石”,此又添出“二斗”“五六斗”“八斗”,参差错落。日暮酒阑,饮酒半罢半在曰阑。合尊促坐,男女同席,履舄交错,杯盘狼藉,籍。堂上烛灭,主人留髠而送客,罗襦如。襟解,襦,汗衣也。微闻芗同香。泽,当此之时,髠心最欢,能饮一石。句法又变。 ○逐节递入,入落花流水,溶溶漾漾,而中间有用韵者,有不用韵者,字句之妙,情事之妙,清新俊逸,赋手赋心。故曰酒极则乱,乐极则悲。万事尽然,言不可极,极之而衰。”又忽作庄语。以讽谏焉。齐王曰:“善!”乃罢长夜之饮。以髠为诸侯主客。宗室置酒,髠尝在侧。三段以饮酒喻,以“罢长夜之饮”一句结之。总是谈言微中可以解纷之意。 ○下有优孟,优旃二传并合赞。

史公一书,上下千古,无所不有。乃忽而撰出一调笑嬉戏之文,但见其齿牙伶俐,口角香艳,另用一种笔意。

《滑稽列傳》繁體字版

*據中華書局《古文觀止(全二冊)》(1959年9月第1版 2013年8月北京第24次印刷)訂正

滑稽列傳 史記

孔子曰、六藝於治一也、禮以節人、樂以發和、書以導事、詩以達意、易以神化、春秋以道義。滑稽傳、乃從六藝莊語說來、此卽史公之滑稽也。太史公曰、天道恢恢、豈不大哉。天道恢弘、不必盡出于六藝。談言微中、亦可以解紛。二句爲滑稽之要領。淳于髠者、齊之贅壻也、長不滿七尺、滑骨、稽多辨、滑稽、詼諧也。朔、使諸侯、未嘗屈辱。一總虛序。齊威王之時、喜隱、好隱語。好爲淫樂長夜之飲、沉湎勉、不治、沉湎、溺于酒也。委政卿大夫、百官荒亂、諸侯並侵、國且危亡、在於旦暮、左右莫敢諫。淳于髠說之以隱曰、國中有大鳥、止王之庭、三年不蜚同飛、又不鳴、王知此鳥何也。話頭奇絕。王曰、此鳥不蜚則已、一蜚沖天、不鳴則已、一鳴驚人。亦以隱語應、奇。於是乃朝諸縣令長七十二人、賞一人、誅一人、封卽墨大夫。烹阿大夫。奮兵而出、諸侯振驚、皆還齊侵地、威行三十六年。語在田完田敬仲。世家中。一段以大鳥喻、以朝諸縣令數句結之。威王八年、楚大發兵加齊、齊王使淳于髠之趙、請救兵、齎金百斤、車馬十駟、淳于髠仰天大笑、冠纓索絕。索、盡也。 ○加四字、無關于大笑、而大笑之神情俱現。王曰、先生少之乎。髠曰、何敢。王曰、笑豈有說乎。髠曰、今者臣從東方來、見道旁有穰田者、穰田、爲田求豐穰也。 ○又作隱語。操一豚蹄、酒一盂、而祝曰、甌窶摟、滿篝、溝、 ○甌窶、高地狹小之區。篝、籠也。汙邪爺、滿車、昌遮切、 ○汙邪、下地田也。五穀蕃熟、穰穰滿家。穰穰、多也。臣見其所持者狹、而所欲者奢、故笑之。一語兩關、滑稽之極。於是齊威王乃益齎黃金千溢、白璧十雙、車馬百駟。髠辭而行、至趙、趙王與之精兵十萬、革車千乘。楚聞之、夜引兵而去。二段以穰田喻、以益黃金數句結之。威王大說、置酒後宮、召髠賜之酒。問曰、先生能飲幾何而醉。對曰、臣飲一斗亦醉、一石亦醉。一路皆以劈空奇論成文。威王曰、先生飲一斗而醉、惡能飲一石哉、其說可得聞乎。髠曰、賜酒大王之前、執法在傍、御史在後、髠恐懼俯伏而飲、不過一斗徑醉矣。若親有嚴客、髠帣絹、溝、鞠𦜕、同跽、 ○帣、收也。韝、臂桿也。鞠、曲也。𦜕、小跪也。謂收袖而曲跪也。侍酒於前、時賜餘瀝、奉觴上壽、數起、飲不過二斗徑醉矣。若朋友交遊、久不相見、卒猝、然相覩、歡然道故、私情相語、飲可五六斗徑醉矣。三徑字、對下二參字。若乃州閭之會、男女雜坐、行酒稽留、六博投壺、相引爲曹、曹、輩也。握手無罰、目眙熾、不禁、眙、視不移也。前有墮珥、二、後有遺簪、極意摹寫。髠竊樂此、飲可八斗而醉二參。同三、 ○句法變而趣。 ○上云、一斗一石、此又添出二斗、五六斗、八斗、參差錯落。日暮酒闌、飲酒半罷半在曰闌。合尊促坐、男女同席、履舄交錯、杯盤狼藉、籍、堂上燭滅、主人留髠而送客、羅襦如、襟解、襦、汗衣也。微聞薌同香、澤、當此之時、髠心最歡、能飲一石。句法又變。 ○逐節遞入、入落花流水、溶溶漾漾、而中間有用韻者、有不用韻者、字句之妙、情事之妙、清新俊逸、賦手賦心。故曰、酒極則亂、樂極則悲、萬事盡然、言不可極、極之而衰。又忽作莊語。以諷諫焉。齊王曰善、乃罷長夜之飲。以髠爲諸侯主客、宗室置酒、髠嘗在側。三段以飲酒喻、以罷長夜之飲一句結之。總是談言微中可以解紛之意。 ○下有優孟、優旃二傳、并合贊。

史公一書、上下千古、無所不有。乃忽而撰出一調笑嬉戲之文、但見其齒牙伶俐、口角香艷、另用一種筆意。

《游侠列传序》简体字版

*据中华书局出版的安平秋点校《古文观止(全一册)》(1987年1月第1版 1996年8月第4次印刷)订正

游侠列传序 《史记》

韩子韩非。曰:“儒以文乱法,而侠以武犯禁。”二句以儒、侠相提而论,借客形主。二者皆讥,而学士多称于世云。侧重儒一句,起下文。至如以术取宰相、卿大夫,辅翼其世主,功名俱著于春秋,术,巧诈也。春秋,国史。固无可言者。儒之伪者,诚不足言,起下次、宪。及若季次、原宪,公晢哀,字季次,亦孔子弟子。闾巷人也,闾巷之儒,照闾巷之侠。读书怀独行君子之德,义不苟合当世,当世亦笑之。故季次、原宪终身空室蓬户,褐衣疏食不厌。死而已四百余年,而弟子志之不倦。次、宪功名未著,而后世学者称之。儒固自有真也,侠亦从可知矣。今游侠,立气势作威福、结私交以立强于世者,谓之游侠。其行虽不轨于正义,然其言必信,其行必果,已诺必诚,不爱其躯,赴士之厄困,既已存亡死生矣,亡者存之,死者生之。 ○句法。而不矜其能,羞伐其德,二句,侠士本领。盖亦有足多者焉。称游侠一。

且缓急,人之所时有也。见游侠不可无,接上生下,无限波澜。太史公曰:昔者虞舜窘于井廪,伊尹负于鼎俎,傅说匿于傅险,同岩。吕尚困于棘津,太公望,行年七十卖食棘津。夷吾桎梏,百里饭牛,仲尼畏匡,菜色陈、蔡。饥而食菜,则色病,故云菜也。此皆学士所谓有道仁人也,犹然遭此菑,同灾。况以中材而涉乱世之末流乎?其遇害何可胜升。道哉!正见游侠之不可无也。感叹处,史公自道,故曲折悲愤。

鄙人有言曰:“何知仁义,已同以。同享。其利者为有德。”享,受也。以受其利者为有德,何知有仁义也。 ○正应遭灾涉乱,接下。*安平秋校勘记:“饗”,原误作“嚮”,今据《史记·游侠列传》改。故伯夷丑周,饿死首阳山,而文、武不以其故贬王;伯夷未尝许周以仁义,然享文、武之利者,不以伯夷丑周之故,而贬损其王号。跖𫏋强入声。暴戾,其徒诵义无穷。柳跖、庄𫏋,皆大盗。其徒享其利,而诵义无穷。由此观之,“窃钩者诛,窃国者侯;侯之门,仁义存。”三句出《庄子·胠箧》篇。窃钩之小,则为盗而受诛;窃国之大,则为侯而人享其利。故仁义存。非虚言也。正对“何知仁义”二句。 ○此段言世俗止知有利,而不知侠士之义,极其感叹。

今拘学或抱咫尺之义,久孤于世,暗指季次辈。岂若卑论侪柴。俗,与世沉浮而取荣名哉!忽又叹儒,皆有激之言也。而布衣之徒,指游侠。设取予、然诺,千里诵义,为死不顾世,此亦有所长,非苟而已也。称游侠二。故士穷窘而得委命,此岂非人之所谓贤豪间者邪?士之穷窘,无所解免,皆得托命而望侠士之存亡生,此诚人之所谓贤豪间者,而未可谓不得与儒齿也。 ○称游侠三。是史公为游侠立传本意。诚使乡曲之侠,予同与。季次、原宪比权量力,效功于当世,不同日而论矣。侠以权力,儒以道德,不可同日而论。 ○绾合次、宪,略抑游侠一笔,下即转。要以功见言信,侠客之义又曷可少哉?称游侠四。 ○以上儒、侠夹写,至此方归本题。

古布衣之侠,靡得而闻已。布衣闾巷是主意,一有凭借,便不足重。故下详言之。近世延陵、吴季札也。季札岂游侠耶?然史公作传,既重游侠矣,必援名人以尊之,若《货殖传》之援子贡也。孟尝、齐田文。春申、楚黄歇。平原、赵胜。信陵魏无忌。之徒,又借五人引起。皆因王者亲属,借于有土卿相之富厚,招天下贤者,显名诸侯,不可谓不贤者矣。比如顺风而呼,声非加疾,其势激也。前有多少层折,方入本题。以为止矣,偏又翻出一层,落下“匹夫之侠”。至如闾巷之侠,修行砥名,声施于天下,莫不称贤,是为难耳。其义诚高,其事诚难。 ○称游侠五。然儒、墨皆排摈不载。儒与墨皆轻侠士,故不载。 ○又挽定“儒”字。自秦以前,匹夫之侠,湮灭不见,余甚恨之。遥接“布衣之侠,靡得而闻”。 ○闾巷、布衣、匹夫之侠,是著意处。以余所闻,汉兴有朱家、田仲、王公、剧孟、郭解之徒,紧照延陵、孟尝、春申、平原、信陵之徒,五宾五主。虽时扞翰。当世之文罔,同网。 ○谓犯当世之法禁。 ○应“以武犯禁”。然其私义,廉洁退让,有足称者。名不虚立,士不虚附。名实相副,而不虚立。士厄必济,而不虚附。 ○称游侠六。至如朋党宗强,比周设财役贫,豪暴侵凌孤弱,恣欲自快,游侠亦丑之。至若引朋为党,以强为宗,互相比周,施财以役乎贫民,恃其豪暴侵凌孤弱,恣欲以自快者,不特不可语游侠,而游侠亦丑之。 ○此言游侠自有真伪,不可不辨。余悲世俗不察其意,而猥委。以朱家、郭解等,令与暴豪之徒同类而共笑之也。一往情深。

世俗止知重儒而轻侠,以致侠士之义湮没无闻。不知侠之真者,儒亦赖之,故史公特为作传。此一转之冒也。凡六赞游侠,多少抑扬,多少往复。胸中荦落,笔底摅写,极文心之妙。

《游俠列傳序》繁體字版

*據中華書局《古文觀止(全二冊)》(1959年9月第1版 2013年8月北京第24次印刷)訂正

游俠列傳序 史記

韓子韓非。曰、儒以文亂法、而俠以武犯禁。二句以儒俠相提而論、借客形主。二者皆譏、而學士多稱於世云。側重儒一句、起下文。至如以術取宰相卿大夫、輔翼其世主、功名俱著於春秋、術、巧詐也。春秋、國史。固無可言者。儒之僞者、誠不足言、起下次憲。及若季次、原憲、公晢哀、字季次、亦孔子弟子。閭巷人也、閭巷之儒、照閭巷之俠。讀書懷獨行君子之德、義不苟合當世、當世亦笑之。故季次、原憲終身空室蓬戶、褐衣疏食不厭、死而已四百餘年、而弟子志之不倦。次、憲功名未著、而後世學者稱之。儒固自有真也、俠亦從可知矣。今游俠、立氣勢作威福、結私交以立彊于世者、謂之游俠。其行雖不軌于正義、然其言必信、其行必果、已諾必誠、不愛其軀、赴士之阨困、旣已存亡死生矣、亡者存之、死者生之。 ○句法。而不矜其能、羞伐其德、二句、俠士本領。蓋亦有足多者焉。稱游俠一。且緩急人之所時有也。見游俠不可無、接上生下、無限波瀾。太史公曰、昔者虞舜窘于井廩、伊尹負於鼎俎、傅說匿於傅險、同巖、呂尚困於棘津、太公望、行年七十、賣食棘津。夷吾桎梏、百里飯牛、仲尼畏匡、菜色陳蔡、飢而食菜、則色病、故云菜也。此皆學士所謂有道仁人也、猶然遭此菑、同災、況以中材而涉亂世之末流乎、其遇害何可勝升、道哉。正見游俠之不可無也。感歎處、史公自道、故曲折悲憤。鄙人有言曰、何知仁義、已同以、同享、其利者爲有德。享、受也。以受其利者爲有德、何知有仁義也。 ○正應遭菑涉亂、接下。故伯夷醜周、餓死首陽山、而文武不以其故貶王。伯夷未嘗許周以仁義、然享文武之利者、不以伯夷醜周之故、而貶損其王號。跖蹻強入聲、暴戾、其徒誦義無窮。柳跖、莊蹻、皆大盜、其徒享其利、而誦義無窮。由此觀之、竊鉤者誅、竊國者侯、侯之門、仁義存。三句出莊子胠篋篇。竊鉤之小、則爲盜而受誅、竊國之大、則爲侯而人享其利。故仁義存。非虛言也。正對何知仁義二句。 ○此段言世俗止知有利、而不知俠士之義、極其感歎。今拘學或抱咫尺之義、久孤於世、暗指季次輩。豈若卑論儕柴、俗、與世沉浮而取榮名哉。忽又歎儒、皆有激之言也。而布衣之徒、指游俠。設取予然諾、千里誦義、爲死不顧世、此亦有所長、非苟而已也。稱游俠二。故士窮窘而得委命、此豈非人之所謂賢豪間者邪。士之窮窘、無所解免、皆得託命、而望俠士之存亡死、此誠人之所謂賢豪間者、而未可謂不得與儒齒也。 ○稱游俠三。是史公爲游俠立傳本意。誠使鄉曲之俠、予同與、季次原憲比權量力、効功於當世、不同日而論矣。俠以權力、儒以道德、不可同日而論。 ○綰合次憲、略抑游俠一筆、下卽轉。要以功見言信、俠客之義、又曷可少哉。稱游俠四。 ○以上儒俠夾寫、至此方歸本題。古布衣之俠、靡得而聞已。布衣閭巷是主意、一有憑藉、便不足重。故下詳言之。近世延陵、吳季札也。季札豈游俠耶。然史公作傳、旣重游俠矣、必援名人以尊之、若貨殖傳之援子貢也。孟嘗、齊田文。春申、楚黃歇。平原、趙勝。信陵魏無忌。之徒、又借五人引起。皆因王者親屬、藉於有土卿相之富厚、招天下賢者、顯名諸侯、不可謂不賢者矣。比如順風而呼、聲非加疾、其勢激也。前有多少層折、方入本題。以爲止矣、偏又翻出一層、落下匹夫之俠。至如閭巷之俠、脩行砥名、聲施於天下、莫不稱賢、是爲難耳。其義誠高、其事誠難。 ○稱游俠五。然儒墨皆排擯不載、儒與墨皆輕俠士、故不載。 ○又挽定儒字。自秦以前、匹夫之俠、湮滅不見、余甚恨之。遙接布衣之俠、靡得而聞。 ○閭巷布衣匹夫之俠、是著意處。以余所聞、漢興有朱家、田仲、王公、劇孟、郭解之徒、緊照延陵、孟嘗、春申、平原、信陵之徒、五賓五主。雖時扞翰、當世之文罔、同網、 ○謂犯當世之法禁。 ○應以武犯禁。然其私義、廉潔退讓、有足稱者。名不虛立、士不虛附、名實相副、而不虛立。士阨必濟、而不虛附。 ○稱游俠六。至如朋黨宗彊比周、設財役貧、豪暴侵淩孤弱、恣欲自快、游俠亦醜之。至若引朋爲黨、以彊爲宗、互相比周、施財以役乎貧民、恃其豪暴、侵淩孤弱、恣欲以自快者、不特不可語游俠、而游俠亦醜之。 ○此言游俠自有真僞、不可不辨。余悲世俗不察其意、而猥委、以朱家、郭解等、令與暴豪之徒、同類而共笑之也。一往情深。

世俗止知重儒而輕俠、以致俠士之義、湮沒無聞。不知俠之真者、儒亦賴之、故史公特爲作傳。此一轉之冒也。凡六贊游俠、多少抑揚、多少往復。胸中犖落、筆底攄寫、極文心之妙。

《酷吏列传序》简体字版

*据中华书局出版的安平秋点校《古文观止(全一册)》(1987年1月第1版 1996年8月第4次印刷)订正

酷吏列传序 《史记》

孔子曰:“道之以政,齐之以刑,民免而无耻。道之以德,齐之以礼,有耻且格。”引孔子之言。老氏称:“上德不德,是以有德;下德不失德,是以无德。法令滋章,盗贼多有。”不德,不有其德也。不失德,其德可见也。滋,益。章,明也。 ○引老子之言。太史公曰:信哉是言也!总断一句。引孔子、老子,是立言主意,以见酷吏之不可崇尚也。法令者治之具,而非制治清浊之源也。立论醒彻。昔天下之网尝密矣,谓秦法。然奸伪萌起,其极也,上下相遁,至于不振。相遁,谓借法为奸,而无情实,故至于不振。当是之时,吏治若救火扬沸,费。 ○言本弊不除,则其末难止。非武健严酷,恶能胜升。其任而愉同偷。快乎?此时非酷吏救止,安能偷少顷之快?言势不得不然,非与酷吏也。言道德者,溺其职矣。溺,谓沉溺不举也。 ○此言酷吏所由始。故曰“听讼,吾犹人也,必也使无讼乎!”无借于严酷。 ○又引孔子之言。“下士闻道大笑之”,何知有道德。 ○又引老子之言。非虚言也。又总断一句,应前。汉兴,汉之初。破觚而为圜,觚,八棱有隅者。破觚为圜,谓除去严法。斫雕而为朴,斫,削也。雕,刻镂。斫雕为朴,谓使反质素。网漏于吞舟之鱼,网极其疏,应上网密。而吏治烝烝,不至于奸,黎民艾同乂。安。烝烝,盛也。艾,治也。 ○一段慨想高、文之治。由是观之,在彼不在此。彼,指道德。此,指严酷。 ○一束用全力。

意只是当任德而不当任刑,两引孔、老之言便见。又以秦法苛刻,汉始宽仁,两两相较,明示去取。叹昔日汉德之盛,则今日汉德之衰隐然自见于言外。语不多而意深厚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