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梓人传》简体字版

*据中华书局出版的安平秋点校《古文观止(全一册)》(1987年1月第1版 1996年8月第4次印刷)订正

梓人传 柳宗元

裴封叔之第,在光德里。裴封叔,名玮。子厚之妹夫。*安平秋校勘记:(注中)“谨”,原误作“瑋”,今据文富堂本、怀泾堂本、鸿文堂本及《柳宗元集》孙汝听注改。有梓人款其门,愿佣隟同隙。宇而处焉。梓人,即木匠。款,叩也。隟宇,空屋也。佣,役于主人以代租也。所职寻引、规矩、绳墨,家不居砻斫之器。寻,八尺。引,十丈。寻引,所以度长短。砻,砺石。斲,刀锯斧斤之属。 ○出语便作意凝注。问其能,曰:“吾善度铎。材,视栋宇之制,高深、圆方、短长之宜,吾指使而群工役焉。舍我,众莫能就一宇。故食嗣。于官府,吾受禄三倍;作于私家,吾收其直大半焉。”此以言语代叙事。他日,入其室,其床阙足而不能理,曰:“将求他工。”余甚笑之,谓其无能而贪禄嗜货者。故作一折。

其后,京兆尹将饰官署,余往过焉。委秽。群材,会众工。委,蓄也。 ○写梓人一。或执斧斤,或执刀锯,皆环立向之。梓人左持引,右执杖,而中处焉。写梓人二。量栋宇之任,视木之能,举挥其杖曰:“斧!”彼执斧者奔而右;顾而指曰:“锯!”彼执锯者趋而左。写梓人三。俄而斤者斫,刀者削,皆视其色,俟其言,莫敢自断者。写梓人四。其不胜升。任者,怒而退之,亦莫敢愠焉。写梓人五。画宫于堵,盈尺而曲尽其制,计其毫厘而构大厦,无进退焉。写梓人六。既成,书于上栋》:“上陈下宇。”曰“某年某月某日某建”,则其姓字也。凡执用之工不在列。写梓人七。余圜圆。视大骇,然后知其术之工大矣。圜,惊视也。 ○句句包含下意,摹写甚工致,“既成”数句,尤极含蓄,为下文张本。*安平秋校勘记:(注中)“愕”,原误作“视”,今据文富堂本、怀泾堂本、鸿文堂本。

继而叹曰:转笔。彼将舍其手艺,照“不居砻斫之器”。专其心智,照“所职寻引、规矩、绳墨”。而能知体要者欤?体要”二字,是一篇之纲。吾闻劳心者役人,劳力者役于人。彼其劳心者欤?能者用而智者谋,彼其智者欤?又就“专其心智”句,写作二层。是足为佐天子相天下法矣!物莫近乎此也。物,事也。 ○连下三“者欤”字赞美,方转入正意,如黄河之流,九折而入海,何等委曲!以下将梓人一一翻案。彼为天下者本于人。其执役者,为徒隶,为乡师、里胥;其上为下士,又其上为中士、为上士;又其上为大夫、为卿、为公。离而为六职,判而为百役。此以王都内言。外薄博。四海,薄,迫也。有方伯、连率。同帅。 ○《礼·王制》:“千里之外,设方伯。”又:“十国以为连,连有帅。”郡有守,邑有宰,皆有佐政。其下有胥吏,又其下皆有啬夫、版尹,以就役焉,汉制,乡小者,置啬夫一人。版尹,掌户版者。 ○此以王都外言。*安平秋校勘记:“置”字,原误作“制”。《柳宗元集》孙汝听注作“置”,盖二吴抄孙注误作“制”。今据改。犹众工之各有执技以食力也。犹众工一。彼佐天子相天下者,举而加焉,指而使焉,条其纲纪而盈缩焉,齐其法制而整顿焉,犹梓人之有规矩、绳墨以定制也。犹梓人二。择天下之士,使称其职;居天下之人,使安其业。视都知野,视野知国,视国知天下,其远迩细大,可手据其图而究焉,犹梓人画宫于堵而绩于成也。犹梓人三。能者进而由之,使无所德;不能者退而休之,亦莫敢愠。不衒眩。能,不矜名,不亲小劳,不侵众官,日与天下之英才讨论其大经,犹梓人之善运众工而不伐艺也。犹梓人四。夫然后相道得而万国理矣。单承一句,侧出第五段,句法变化。相道既得,万国既理,天下举首而望曰:“吾相之功也。”后之人循迹而慕曰:“彼相之才也。”士或谈殷、周之理者,曰伊、傅、周、召,其百执事之勤劳而不得纪焉,犹梓人自名其功而执用者不列也。犹梓人五。 ○以上阐相道之合梓人处,凡五段。文势层叠,措词有法。大哉相乎!通是道者,所谓相而已矣。一赞作总结,即宕起“不知体要”一段。其不知体要者反此。以恪勤为公,以簿书为尊,衒能矜名,亲小劳,侵众官,窃取六职百役之事,听听银。于府庭,而遗其大者、远者焉,所谓不通是道者也。听听,犹龂龂,辨争貌。犹梓人而不知绳墨之曲直、规矩之方圆、寻引之短长,姑夺众工之斧斤刀锯以佐其艺,又不能备其工,以至败绩、用而无所成也。不亦谬欤?此就上五“犹梓人”意,反写一段。文字已毕,下另发议。

或曰:“彼主为室者,傥或发其私智,牵制梓人之虑,夺其世守而道谋是用,虽不能成功,岂其罪邪?亦在任之而已。”》:“如彼筑室于道谋,是用不溃于成。”言筑室而与行道之人谋之,人人得为异论,不能有成也。 ○此以主为室者,喻人君之任相当专一意。余曰:不然。夫绳墨诚陈,规矩诚设,高者不可抑而下也,狭者不可张而广也。由我则固,不由我则圮。痞。彼将乐去固而就圮也,则卷其术,默其智,悠尔而去,不屈吾道,是诚良梓人耳。其或嗜其货利,忍而不能舍也,丧其制量,屈而不能守也,栋桡闹。屋坏,则曰:“非我罪也。”可乎哉?可乎哉?此又从梓人上喻为相者,以合则留,不合则去,不可贬道,亦不可嗜利意。

余谓梓人之道类于相,故书而藏之。喻意正意,总结一句。梓人,盖古之审曲面势者,今谓之“都料匠”云。审曲面势,出《考工记》。言审察五材曲直、方面形势之宜也。*安平秋校勘记:(注中)“宜”,原误作“实”,今据文富堂本、怀泾堂本、鸿文堂本改。余所遇者,杨氏,潜其名。住法亦奇。

前细写梓人,句句暗伏相道。后细写相道,句句回抱梓人。末又补出人主任相、为相自处两意。次序摹写,意思满畅。

《梓人傳》繁體字版

*據中華書局《古文觀止(全二冊)》(1959年9月第1版 2013年8月北京第24次印刷)訂正

梓人傳 柳宗元

裴封叔之第、在光德里。裴封叔、名瑋。子厚之妹夫。有梓人款其門、願傭隟同隙、宇而處焉。梓人、卽木匠。款、叩也。隟宇、空屋也。傭、役于主人以代租也。所職尋引規矩繩墨、家不居礱斲之器。尋、八尺。引、十丈。尋引、所以度長短。礱、礪石。斲、刀鋸斧斤之屬。 ○出語便作意凝注。問其能、曰、吾善度鐸、材。視棟宇之制、高深圓方短長之宜、吾指使而羣工役焉。此以言語代敍事。捨我、衆莫能就一宇。故食嗣、於官府、吾受祿三倍。作於私家、吾收其直大半焉。此以言語代敍事。他日、入其室、其牀闕足而不能理、曰、將求他工。余甚笑之、謂其無能而貪祿嗜貨者。故作一折。其後京兆尹將飾官署、余往過焉。委穢、羣材、會衆工。委、蓄也。 ○寫梓人一。或執斧斤、或執刀鋸、皆環立嚮之。梓人左持引、右執杖、而中處焉。寫梓人二。量棟宇之任、視木之能舉。揮其杖曰斧、彼執斧者奔而右。顧而指曰鋸、彼執鋸者趨而左。寫梓人三。俄而斤者斲、刀者削、皆視其色、俟其言、莫敢自斷者。寫梓人四。其不勝升、任者、怒而退之、亦莫敢慍焉。寫梓人五。畫宮於堵、盈尺而曲盡其制。計其毫釐而構大廈、無進退焉。寫梓人六。旣成、書於上棟易、上陳下宇。曰、某年某月某日某建、則其姓字也。凡執用之工不在列。寫梓人七。余圜圓、視大駭、然後知其術之工大矣。圜、驚視也。 ○句句包含下意、摹寫甚工緻、旣成數句、尤極含蓄、爲下文張本。繼而歎曰、轉筆。彼將捨其手藝、照不居礱斲之器。專其心智、照所職尋引規矩繩墨。而能知體要者歟。體要二字、是一篇之綱。吾聞勞心者役人、勞力者役於人、彼其勞心者歟。能者用而智者謀、彼其智者歟。又就專其心智句、寫作二層。是足爲佐天子相天下法矣、物莫近乎此也。物、事也。 ○連下三者歟字贊美、方轉入正意、如黃河之流、九折而入海、何等委曲。以下將梓人一一翻案。彼爲天下者本於人。其執役者、爲徒隸、爲鄉師里胥、其上爲下士、又其上爲中士、爲上士、又其上爲大夫、爲卿、爲公。離而爲六職、判而爲百役。此以王都內言。外薄博、四海、薄、迫也。有方伯連率。同帥、 ○禮、王制、千里之外、設方伯。又十國以爲連、連有帥。郡有守、邑有宰、皆有佐政。其下有胥吏、又其下皆有嗇夫版尹、以就役焉。漢制、鄉小者、制嗇夫一人。版尹、掌戶版者。 ○此以王都外言。猶眾工之各有執技以食力也。猶衆工一。彼佐天子相天下者、舉而加焉、指而使焉、條其綱紀而盈縮焉、齊其法制而整頓焉、猶梓人之有規矩繩墨以定制也。猶梓人二。擇天下之士、使稱其職。居天下之人、使安其業。視都知野、視野知國、視國知天下、其遠邇細大、可手據其圖而究焉。猶梓人畫宮於堵而績於成也。猶梓人三。能者進而由之、使無所德。不能者退而休之、亦莫敢慍。不衒眩、能、不矜名、不親小勞、不侵衆官。日與天下之英才、討論其大經。猶梓人之善運衆工而不伐藝也。猶梓人四。夫然後相道得而萬國理矣。單承一句、側出第五段、句法變化。相道旣得、萬國旣理、天下舉首而望曰、吾相之功也。後之人循跡而慕曰、彼相之才也。士或談殷周之理者、曰伊傅周召、其百執事之勤勞、而不得紀焉。猶梓人自名其功、而執用者不列也。猶梓人五。 ○以上闡相道之合梓人處、凡五段。文勢層疊、措詞有法。大哉相乎、通是道者、所謂相而已矣。一贊作總結、卽宕起不知體要一段。其不知體要者反此。以恪勤爲公、以簿書爲尊。衒能矜名、親小勞、侵衆官、竊取六職百役之事、听听銀、於府庭、而遺其大者遠者焉。所謂不通是道者也。听听、猶齗齗、辨爭貌。猶梓人而不知繩墨之曲直、規矩之方圓、尋引之短長、姑奪衆工之斧斤刀鋸、以佐其藝。又不能備其工、以至敗績、用而無所成也。不亦謬歟。此就上五猶梓人意、反寫一段。文字已畢、下另發議。或曰、彼主爲室者、儻或發其私智。牽制梓人之慮、奪其世守、而道謀是用。雖不能成功、豈其罪邪、亦在任之而已。詩、如彼築室于道謀、是用不潰于成。言築室而與行道之人謀之、人人得爲異論、不能有成也。 ○此以主爲室者、喻人君之任相當專一意。余曰不然。夫繩墨誠陳、規矩誠設、高者不可抑而下也、狹者不可張而廣也。由我則固、不由我則圮。痞、彼將樂去固而就圮也、則卷其術、默其智、悠爾而去、不屈吾道、是誠良梓人耳。其或嗜其貨利、忍而不能捨也。喪其制量、屈而不能守也。棟橈鬧、屋壞、則曰、非我罪也。可乎哉、可乎哉。此又從梓人上喻爲相者、以合則留、不合則去、不可貶道、亦不可嗜利意。余謂梓人之道類於相、故書而藏之。喻意正意、總結一句。梓人蓋古之審曲面勢者、今謂之都料匠云。審曲面勢、出考工記。言審察五材曲直方面形勢之實也。余所遇者楊氏潛其名。住法亦奇。

前細寫梓人、句句暗伏相道。後細寫相道、句句回抱梓人。末又補出人主任相、爲相自處兩意。次序摹寫、意思滿暢。

《种树郭橐驼传》简体字版

*据中华书局出版的安平秋点校《古文观止(全一册)》(1987年1月第1版 1996年8月第4次印刷)订正

种树郭橐驼传 柳宗元

郭橐驼,不知始何名,病偻,楼。隆然伏行,有类橐驼者,故乡人号之“驼”。驼闻之曰:“甚善,名我固当。”因舍其名,亦自谓“橐驼”云。偻,伛疾也。隆然,高起貌。橐驼,即骆驼。 ○以上先将橐驼命名写作一笑。其乡曰丰乐乡,在长安西。何为书其乡?只为欲写其在长安,长安人争迎也。驼业种树,凡长安豪家富人为观游种树行乐。及卖果者,种树谋生。皆争迎取养。去声。 ○争相迎取驼于家而养之。视驼所种树,或迁徙,无不活。无不活,双承种与迁。且硕茂,蚤实以蕃。其树大而盛,其实蚤而多。 ○活外又添写此一句。他植者虽窥伺效慕,莫能如也。又反衬一句,伏后文。

有问之,对曰:“橐驼自谓橐驼。非能使木寿且孳也,折一笔。能顺木之天,以致其性焉尔。一篇之意,已尽于此。凡植木之性,承其“性”字。其本欲舒,其培欲平,其土欲故,其筑欲密。此四“欲”字本性欲也。既然已,勿动勿虑,去不复顾。其莳侍。也若子,其置也若弃,则其天者全而其性得矣。莳,种也。 ○此段是畅讲“无不活”三字理。故吾不害其长而已,非有能硕茂之也;不抑耗其实而已,非有能蚤而蕃之也。耗,损也。 ○此段又反复“硕”“茂”“蚤”“蕃”四字理。 ○以上只浅浅就植木上说道理,从《孟子》养气工夫体贴出来。他植者则不然,一句提转,上言无心之得,下言有心之失。根拳而土易,拳,曲也。易,更也。其培之也,若不过焉则不及。苟有能反是者,则又爱之太殷,忧之太勤,旦视而暮抚,已去而复顾,甚者爪其肤以验其生枯,摇其本以观其疏密,而木之性日以离矣。虽曰爱之,其实害之;虽曰忧之,其实仇之。故不我若也。吾又何能为哉!”此段明他植者“莫能如”一句理。 ○以上论种树毕。以下入正意,发出议论。

问者曰:“以子之道,移之官理可乎?”驼曰:“我知种树而已,官理非吾业也。然吾居乡,见长人者好烦其令,若甚怜焉,而卒以祸。总提一句,下就“他植者则不然”一段摹出。旦暮吏来而呼曰:‘官命促尔耕,勖尔植,督尔穫,镬。蚤缫骚。而绪,蚤织而缕,缫,绎茧为丝也。缕,布缕也。字而幼孩,遂而鸡豚。’字,养也。遂,长也。鸣鼓而聚之,击木而召之。吾小人辍飧饔以劳去声。吏者,且不得暇,又何以蕃吾生而安吾性邪?故病且怠。若是,则与吾业者其亦有类乎?”写出俗吏情弊、民闲疾苦,读之令人凄然。

问者嘻曰:*安平秋校勘记:“嘻曰”,《柳宗元集》作“曰嘻”。“不亦善夫!吾问养树,得养人术。”传其事以为官戒也。一篇精神命脉,直注末句结出。语极冷峭。

前写橐驼种树之法,琐琐述来,涉笔成趣。纯是上圣至理,不得看为山家种树方。末入“官理”一段,发出绝大议论,以规讽世道。守官者当深体此文。

《種樹郭橐駝傳》繁體字版

*據中華書局《古文觀止(全二冊)》(1959年9月第1版 2013年8月北京第24次印刷)訂正

種樹郭橐駝傳 柳宗元

郭橐駝不知始何名、病僂、樓、隆然伏行、有類橐駝者、故鄉人號之駝。駝聞之曰、甚善、名我固當。因捨其名、亦自謂橐駝云。僂、傴疾也。隆然、高起貌。橐駝、卽駱駝。 ○以上先將橐駝命名、寫作一笑。其鄉曰豐樂鄉、在長安西。何爲書其鄉、只爲欲寫其在長安、長安人爭迎也。駝業種樹、凡長安豪家富人爲觀游、種樹行樂。及賣果者、種樹謀生。皆爭迎取養。去聲、 ○爭相迎取駝于家而養之。視駝所種樹、或遷徙、無不活。無不活、雙承種與遷。且碩茂、蚤實以蕃。其樹大而盛、其實蚤而多。 ○活外又添寫此一句。他植者、雖窺伺傚慕、莫能如也。又反襯一句、伏後文。有問之、對曰、橐駝自謂橐駝。非能使木壽且孳也。折一筆。能順木之天、以致其性焉爾。一篇之意、已盡于此。凡植木之性、承其性字。其本欲舒、其培欲平、其土欲故、其築欲密。此四欲字本性欲也。旣然已、勿動勿慮、去不復顧。其蒔侍、也若子、其置也若棄。則其天者全、而其性得矣。蒔、種也。 ○此段是暢講無不活三字理。故吾不害其長而已、非有能碩茂之也。不抑耗其實而已、非有能蚤而蕃之也。耗、損也。 ○此段又反覆碩茂蚤蕃四字理。 ○以上只淺淺就植木上說道理、從孟子養氣工夫體貼出來。他植者則不然。一句提轉、上言無心之得、下言有心之失。根拳而土易、拳、曲也。易,更也。其培之也、若不過焉則不及。苟有能反是者、則又愛之太殷、憂之太勤、旦視而暮撫、已去而復顧。甚者爪其膚以驗其生枯、搖其本以觀其疎密、而木之性日以離矣。雖曰愛之、其實害之。雖曰憂之、其實讎之。故不我若也、吾又何能爲哉。此段明他植者莫能如一句理。 ○以上論種樹畢。以下入正意、發出議論。問者曰、以子之道、移之官理可乎。駝曰、我知種樹而已、官理非吾業也。然吾居鄉、見長人者、好煩其令、若甚憐焉、而卒以禍。總提一句、下就他植者則不然一段摹出。旦暮吏來而呼曰、官命促爾耕、勗爾植、督爾穫、鑊、蚤繰騷、而緒、蚤織而縷、繰、繹繭爲絲也。縷、布縷也。字而幼孩、遂而雞豚。字、養也。遂、長也。鳴鼓而聚之、擊木而召之。吾小人輟飧饔以勞去聲、吏者、且不得暇、又何以蕃吾生而安吾性邪。故病且怠若是。則與吾業者、其亦有類乎。寫出俗吏情弊、民閒疾苦、讀之令人悽然。問者嘻曰、不亦善夫。吾問養樹得養人術、傳其事以爲官戒也。一篇精神命脈、直注末句結出。語極冷峭。

前寫橐駝種樹之法、瑣瑣述來、涉筆成趣。純是上聖至理、不得看爲山家種樹方。末入官理一段、發出絕大議論、以規諷世道。守官者當深體此文。

《捕蛇者说》简体字版

*据中华书局出版的安平秋点校《古文观止(全一册)》(1987年1月第1版 1996年8月第4次印刷)订正

捕蛇者说 柳宗元

永州之野产异蛇,黑质而白章,黑体白文。触草木尽死。以啮人,无御之者。异蛇最毒。然得而腊昔。之以为饵,可以已大风、挛恋。踠、渊上声。瘘、漏。疠,赖。去死肌,杀三虫。腊,干肉也。饵,药饵也。已,止也。挛踠,曲脚不能伸也。瘘,颈肿。疠,恶创。死肌,如痈疽之腐烂者。三虫,三尸之虫也。 ○毒蛇偏为要药。其始,太医以王命聚之,岁赋其二,两次。募有能捕之者,当其租入,永之人争奔走焉。叙捕蛇事。

有蒋氏者,专其利三世矣。入题。问之,则曰:“吾祖死于是,吾父死于是,今吾嗣为之十二年,几死者数朔。矣。”言之,貌若甚戚者。摹“泰山妇”伏结处。

余悲之,且曰:“若毒之乎?余将告于莅事者,更若役,复若赋,则何如?”若,汝也。言改汝捕蛇之役,复汝输租之赋,以免其死。蒋氏大戚,汪然出涕曰:“君将哀而生之乎?则吾斯役之不幸,未若复吾赋不幸之甚也。犯死捕蛇,乃以为幸。更役复赋,反以为不幸。此岂人之情哉?必有甚不得已者耳。向吾不为斯役,则久已病矣。提一句,起下文。直贯至“捕蛇独存”句。自吾氏三世居是乡,积于今六十岁矣,而乡邻之生日蹙,殚其地之出,竭其庐之入,赋敛之苦。号呼而转徙,饥渴而顿踣,同仆。 ○迫于赋敛而徙。触风雨,犯寒暑,呼嘘毒疠,利。往往而死者相藉谢。也。疠,疫气。藉,枕藉也。 ○劳于迁徙而死。 ○写得惨毒。是一幅流民图。曩与吾祖居者,今其室十无一焉;与吾父居者,今其室十无二三焉;与吾居十二年者,今其室十无四五焉。应前“三世”。非死即徙尔,而吾以捕蛇独存。二句收上转下,有力。悍吏之来吾乡,叫嚣乎东西,隳灰。突乎南北,哗然而骇者,虽鸡狗不得宁焉。追呼之扰,所不忍言。吾恂恂而起,视其缶,而吾蛇尚存,则弛始。然而卧。蛇存放心。谨食嗣。之,时而献焉。小心养食,俟其时之所需,而献上焉。退而甘食其土之有,以尽吾齿。退而甘食其土地之所产,以尽其天年。 ○摹拟自得光景,真情真语,大有笔趣。盖一岁之犯死者二焉,其余则熙熙而乐,岂若吾乡邻之旦旦有是哉!言吾犯蛇毒而死者,一岁只有两次。非若吾乡邻遭悍吏之毒,无日不犯死也。今虽死乎此,比吾乡邻之死则已后矣,又安敢毒邪?”今吾虽终死于斯役,比吾乡邻被重赋而死者,已在后矣,安敢怨其为毒而不为此? ○此段正明“斯役之不幸,未若复吾赋不幸之甚”二句。情态曲尽,而一段无聊之意,溢于言表。安平秋校勘记:(注中)“未若复吾赋不幸之甚”中“吾”字原脱,今据正文补。

余闻而愈悲。孔子曰:“苛政猛于虎也。”吾尝疑乎是,今以蒋氏观之,犹信。檀弓》:“孔子过泰山侧,有妇人哭于墓而哀。夫子式而听之,使子路问之曰:‘子之苦也,一似重有忧者。’而曰:‘然。昔者吾舅死于虎,吾夫又死焉,今吾子又死焉。’夫子曰:‘何为不去也。’曰:‘无苛政。’夫子曰:‘小子识之,苛政猛于虎也。’”安平秋校勘记:(注中)“子路”,原误作“子贡”,今据阮刻《十三经注疏·礼记·檀弓下》及怀泾堂本改。呜呼!孰知赋敛之毒,有甚是蛇者乎!一句结出。故为之说,以俟夫观人风者得焉。

此小文耳,却有许大议论。必先得孔子“苛政猛于虎”一句,然后有一篇之意。前后起伏抑扬,含无限悲伤凄惋之态。若转以上闻,所谓言之者无罪,闻之者足以为戒,真有用之文。

《捕蛇者說》繁體字版

*據中華書局《古文觀止(全二冊)》(1959年9月第1版 2013年8月北京第24次印刷)訂正

捕蛇者說 柳宗元

永州之野產異蛇、黑質而白章、黑體白文。觸草木盡死。以齧人、無禦之者。異蛇最毒。然得而腊昔、之以爲餌、可以已大風、攣戀、淵上聲、漏、癘、賴、去死肌、殺三蟲。腊、乾肉也。餌、藥餌也。已、止也。攣踠、曲腳不能伸也。瘻、頸腫。癘、惡創。死肌、如癰疽之腐爛者。三蟲、三尸之蟲也。 ○毒蛇、偏爲要藥。其始太醫以王命聚之、歲賦其二、兩次。募有能捕之者、當其租入、永之人爭奔走焉。敍捕蛇事。有蔣氏者、專其利三世矣。入題。問之、則曰、吾祖死於是、吾父死於是、今吾嗣爲之十二年、幾死者數朔、矣。言之貌若甚戚者。摹泰山婦、伏結處。余悲之。且曰、若毒之乎。余將告於莅事者、更若役、復若賦、則何如。若、汝也。言改汝捕蛇之役、復汝輸租之賦、以免其死。蔣氏大戚、汪然出涕曰、君將哀而生之乎、則吾斯役之不幸、未若復吾賦不幸之甚也。犯死捕蛇、乃以爲幸。更役復賦、反以爲不幸。此豈人之情哉、必有甚不得已者耳。嚮吾不爲斯役、則久已病矣。提一句、起下文。直貫至捕蛇獨存句。自吾氏三世居是鄉、積於今六十歲矣。而鄉鄰之生日蹙、殫其地之出、竭其廬之入、賦斂之苦。號呼而轉徙、飢渴而頓踣。同仆、 ○迫于賦斂而徙。觸風雨、犯寒暑、呼噓毒癘、利、往往而死者、相藉謝、也。癘、疫氣。藉、枕藉也。 ○勞于遷徙而死。 ○寫得慘毒。是一幅流民圖。曩與吾祖居者、今其室、十無一焉。與吾父居者、今其室、十無二三焉。與吾居十二年者、今其室、十無四五焉。應前三世。非死即徙爾、而吾以捕蛇獨存。二句收上轉下、有力。悍吏之來吾鄉、叫囂乎東西、隳灰、突乎南北、譁然而駭者、雖雞狗不得寧焉。追呼之擾、所不忍言。吾恂恂而起、視其缶、而吾蛇尚存、則弛始、然而臥、蛇存放心。謹食嗣、之、時而獻焉。小心養食、俟其時之所需、而獻上焉。退而甘食其土之有、以盡吾齒。退而甘食其土地之所產、以盡其天年。 ○摹擬自得光景、真情真語、大有筆趣。蓋一歲之犯死者二焉。其餘則熙熙而樂、豈若吾鄉鄰之旦旦有是哉。言吾犯蛇毒而死者、一歲只有兩次。非若吾鄉鄰遭悍吏之毒、無日不犯死也。今雖死乎此、比吾鄉鄰之死、則已後矣、又安敢毒邪。今吾雖終死于斯役、比吾鄉鄰被重賦而死者、已在後矣。安敢怨其爲毒、而不爲此。 ○此段正明斯役之不幸、未若復賦不幸之甚二句。情態曲盡、而一段無聊之意、溢于言表。余聞而愈悲。孔子曰、苛政猛於虎也。吾嘗疑乎是。今以蔣氏觀之、猶信。檀弓、孔子過泰山側、有婦人哭于墓而哀。夫子式而聽之、使子貢問之曰、子之苦也、一似重有憂者。而曰然、昔者吾舅死于虎、吾夫又死焉、今吾子又死焉。夫子曰、何爲不去也。曰、無苛政。夫子曰、小子識之、苛政猛于虎也。嗚呼、孰知賦斂之毒、有甚是蛇者乎。一句結出。故爲之說、以俟夫觀人風者得焉。

此小文耳、卻有許大議論。必先得孔子苛政猛于虎一句、然後有一篇之意。前後起伏抑揚、含無限悲傷悽惋之態。若轉以上聞、所謂言之者無罪、聞之者足以爲戒、真有用之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