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柳子厚墓志铭》简体字版

*据中华书局出版的安平秋点校《古文观止(全一册)》(1987年1月第1版 1996年8月第4次印刷)订正

柳子厚墓志铭 韩愈

子厚,讳宗元。七世祖庆,为拓跋魏北魏姓拓跋。侍中,封济阴公。曾伯祖奭,为唐宰相,与褚遂良、韩瑗愿。俱得罪武后,死高宗朝。皇考父。讳镇,以事母弃太常博士,求为县令江南;其后以不能媚权贵,失御史;权贵人死,乃复拜侍御史;号为刚直,所与游皆当世名人。叙其前人节慨,所以形子厚之附叔文,是公微意。

子厚少精敏,无不通达。逮其父时,虽少年,已自成人,能取进士第,崭谗。然见头角,众谓柳氏有子矣。崭,尖锐貌。其后以博学宏词授集贤殿正字。儁杰廉悍,四字,为柳文写照。议论证据今古,出入经史百子,踔同卓。厉风发,率常屈其座人,名声大振,一时皆慕与之交。诸公要人,争欲令出我门下,交口荐誉之。子厚为诸公要人所争致,初非求附之也。全为附王叔文一节出脱。

贞元十九年,由蓝田尉拜监察御史。顺宗即位,拜礼部员外郎。遇用事者得罪,例出为刺史。未至,又例贬州司马。王叔文、韦执谊用事,拜宗元礼部员外郎,且将大用。宪宗即位,贬叔文渝州司户参军。宗元坐王叔文党,贬邵州刺史,未至,道贬永州司马。 ○志其被贬,不露叔文辈姓名,甚婉曲。居闲益自刻苦,务记览,为词章,泛滥停蓄,为深博无涯涘,词上声。而自肆于山水间。宗元既窜斥,地又荒疠,因自放山泽间。其湮厄感郁,一寓诸文,放《离骚》数十篇,读者咸悲恻。元和中,尝例召至京师,又偕出为刺史,而子厚得柳州。伏为刘禹锡请播州一节。既至,叹曰:“是岂不足为政邪?”因其土俗,为设教禁,州人顺赖。其俗以男女质至。钱,约不时赎,子本相侔,则没为奴婢。子厚与设方计,悉令赎归。其尤贫力不能者,令书其佣,足相当,则使归其质。观察使下其法于他州,比一岁,免而归者且千人。柳州之政,详见《罗池庙碑》。独书赎子一节,撮其有德于民之大者。衡、湘以南为进士者,皆以子厚为师。其经承子厚口讲指画为文词者,悉有法度可观。前叙其自为词章,此叙其教人为文词。公推重子厚,特在文章。

其召至京师而复为刺史也,遥接。中山刘梦得禹锡亦在遣中,当诣播州。子厚泣曰:“播州非人所居,而梦得亲在堂,吾不忍梦得之穷,无辞以白其大人,且万无母子俱往理。”请于朝,将拜疏,愿以柳易播,虽重得罪,死不恨。遇有以梦得事白上者,梦得于是改刺连州。子厚所至,皆有树立。其处中山,尤其行之卓异者。呜呼!士穷乃见节义。今夫平居里巷相慕悦,酒食游戏相征逐,诩诩许。强笑语以相取下,握手出肺肝相示,指天日涕泣,誓生死不相背负,真若可信。一旦临小利害,仅如毛发比,反眼若不相识;落陷阱,不一引手救,反挤之,又下石焉者,皆是也。此宜禽兽夷狄所不忍为,而其人自视以为得计,闻子厚之风,亦可以少愧矣。此段因事发议,全学伯夷、屈原传。

子厚前时少年,勇于为人,不自贵重说出子厚病根。顾藉,谓功业可立就,故坐废退。既退,又无相知有气力得位者推挽,故卒死于穷裔,异。材不为世用,道不行于时也。只数语总叙子厚生平,且悲且惜。使子厚在台、省时,自持其身,已能如司马、刺史时,亦自不斥;斥时,有人力能举之,且必复用不穷。反振起下意。然子厚斥不久,穷不极,虽有出于人,其文学辞章,必不能自力以致必传于后,如今,无疑也。就“斥”“穷”二字,一转。极为子厚喜幸。虽使子厚得所愿,为将相于一时,以彼易此,孰得孰失,必有能辨之者。又一转,语带规讽,意亟含蓄。

子厚以元和十四年十一月八日卒,年四十七。以十五年七月十日归葬万年先人墓侧。子厚有子男二人,长曰周六,始四岁;季曰周七,子厚卒乃生。女子二人,皆幼。其得归葬也,费皆出观察使河东裴君行立。行立有节概,重然诺,与子厚结交,子厚亦为之尽,竟赖其力。葬子厚于万年之墓者,舅弟卢遵。遵,涿人,性谨慎,学问不厌。自子厚之斥,遵从而家焉,逮其死不去。既往葬子厚,又将经纪其家,庶几有始终者。附书裴、卢二人,与前“士穷见节义”一段对照。

铭曰:是惟子厚之室,既固既安,以利其嗣人。

子厚不克持身处,公亦不能为之讳,故措词隐跃,使人自领。只就文章一节,断其必传,下笔自有轻重。

《柳子厚墓誌銘》繁體字版

*據中華書局《古文觀止(全二冊)》(1959年9月第1版 2013年8月北京第24次印刷)訂正

柳子厚墓誌銘 韓愈

子厚諱宗元。七世祖慶、爲拓跋魏北魏姓拓跋。侍中、封濟陰公。曾伯祖奭、爲唐宰相、與褚遂良、韓瑗、願、俱得罪武后、死高宗朝。皇考父。諱鎮、以事母棄太常博士、求爲縣令江南、其後以不能媚權貴、失御史、權貴人死、乃復拜侍御史。號爲剛直、所與遊、皆當世名人。敍其前人節慨、所以形子厚之附叔文、是公微意。子厚少精敏、無不通達、逮其父時、雖少年、已自成人。能取進士第、嶄讒、然見頭角、眾謂柳氏有子矣。嶄、尖銳貌。其後以博學宏詞、授集賢殿正字。儁傑廉悍、四字、爲柳文寫照。議論證據今古、出入經史百子、踔同卓、厲風發、率常屈其座人、名聲大振、一時皆慕與之交。諸公要人、爭欲令出我門下、交口薦譽之。子厚爲諸公要人所爭致、初非求附之也。全爲附王叔文一節出脫。貞元十九年、由藍田尉、拜監察御史。順宗卽位、拜禮部員外郎。遇用事者得罪、例出爲刺史。未至、又例貶州司馬。王叔文、韋執誼用事、拜宗元禮部員外郎、且將大用。憲宗卽位、貶叔文渝州司戶參軍、宗元坐王叔文黨、貶邵州刺史、未至、道貶永州司馬。 ○誌其被貶、不露叔文輩姓名、甚婉曲。居閒益自刻苦、務記覽爲詞章、汎濫停蓄、爲深博無涯涘、詞上聲、而自肆於山水閒。宗元旣竄斥、地又荒癘、因自放山澤間。其湮厄感鬱、一寓諸文、放離騷數十篇、讀者咸悲惻。元和中、嘗例召至京師、又偕出爲刺史、而子厚得柳州。伏爲劉禹錫請播州一節。旣至、歎曰、是豈不足爲政邪。因其土俗、爲設教禁、州人順賴。其俗以男女質至、錢、約不時贖、子本相侔、則沒爲奴婢。子厚與設方計、悉令贖歸。其尤貧力不能者、令書其傭、足相當、則使歸其質。觀察使下其法於他州、比一歲、免而歸者且千人。柳州之政、詳見羅池廟碑。獨書贖子一節、撮其有德于民之大者。衡湘以南、爲進士者、皆以子厚爲師。其經承子厚口講指畫爲文詞者、悉有法度可觀。前敍其自爲詞章、此敍其教人爲文詞。公推重子厚、特在文章。其召至京師而復爲刺史也、遙接。中山劉夢得禹錫、亦在遣中、當詣播州。子厚泣曰、播州、非人所居、而夢得親在堂、吾不忍夢得之窮、無辭以白其大人、且萬無母子俱往理、請於朝、將拜疏、願以柳易播、雖重得罪、死不恨。遇有以夢得事白上者、夢得於是改刺連州。子厚所至、皆有樹立。其處中山、尤其行之卓異者。嗚呼、士窮乃見節義。今夫平居里巷相慕悅、酒食游戲相徵逐、詡詡許、強笑語以相取下、握手出肺肝相示、指天日涕泣、誓生死不相背負、真若可信。一旦臨小利害、僅如毛髮比、反眼若不相識、落陷穽、不一引手救、反擠之又下石焉者、皆是也。此宜禽獸夷狄所不忍爲、而其人自視以爲得計、聞子厚之風、亦可以少媿矣。此段因事發議、全學伯夷屈原傳。子厚前時少年、勇於爲人、不自貴重說出子厚病根。顧藉、謂功業可立就、故坐廢退。旣退、又無相知有氣力得位者推挽、故卒死於窮裔。異、材不爲世用、道不行於時也。只數語總敍子厚生平、且悲且惜。使子厚在臺省時、自持其身、已能如司馬刺史時、亦自不斥。斥時有人力能舉之、且必復用不窮。反振起下意。然子厚斥不久、窮不極、雖有出於人、其文學辭章、必不能自力以致必傳於後如今無疑也。就斥窮二字、一轉。極爲子厚喜幸。雖使子厚得所願、爲將相於一時。以彼易此、孰得孰失、必有能辨之者。又一轉、語帶規諷、意亟含蓄。子厚以元和十四年十一月八日卒、年四十七。以十五年七月十日、歸葬萬年先人墓側。子厚有子男二人。長曰周六、始四歲。季曰周七、子厚卒、乃生。女子二人、皆幼。其得歸葬也、費皆出觀察使河東裴君行立。行立有節概、重然諾、與子厚結交、子厚亦爲之盡、竟賴其力。葬子厚於萬年之墓者、舅弟盧遵。遵、涿人、性謹慎、學問不厭、自子厚之斥、遵從而家焉、逮其死不去、旣往葬子厚、又將經紀其家、庶幾有始終者。附書裴、盧二人、與前士窮見節義一段對照。銘曰、是惟子厚之室、旣固旣安、以利其嗣人。

子厚不克持身處、公亦不能爲之諱、故措詞隱躍、使人自領。只就文章一節、斷其必傳、下筆自有輕重。

《祭鳄鱼文》简体字版

*据中华书局出版的安平秋点校《古文观止(全一册)》(1987年1月第1版 1996年8月第4次印刷)订正

祭鳄鱼文*安平秋校勘记:《韩昌黎文集校注》无“祭”字 韩愈

维年月日,潮州刺史韩愈,使军事衙推秦济,以羊一、猪一投恶溪之潭水,以与鳄谔。鱼食,而告之初,公至潮,问民疾苦,皆曰恶溪有鳄鱼,食民产且尽。数日,公令其属秦济,以一羊、一豚投溪水而祝之。曰:

昔先王既有天下,列山泽,罔同网。绳擉错。刃,以除虫蛇恶物为民害者,驱而出之四海之外。列,遮道也。擉,刺也。 ○正议发端,便不可犯。及后王德薄,不能远有,则江、汉之间,尚皆弃之以与蛮、夷、楚、越,况潮,岭海之间,去京师万里哉!鳄鱼之涵淹卵育于此,亦固其所。潮在岭外、海内,较江、汉更远,毋怪为鳄鱼所据。涵淹,潜伏也。卵育,生息也。 ○先归咎后王,故意放宽一步。妙。今天子嗣唐位,神圣慈武,四海之外,六合之内,皆抚而有之,能远有矣。况禹迹所揜,扬州之近地,刺史、县令之所治,出贡赋以供天地宗庙百神之祀之壤者哉!揜,止也。潮于古为扬州之境,以四海、六合言之,则潮地又甚近也。 ○二十四字作一句读。鳄鱼其不可与刺史杂处此土也!此句是一篇纲领。前将天子立大议论,此下专在与刺史争土上发议。

刺史受天子命,守此土,治此民,而鳄鱼睅音缓。然不安溪潭,据处食民、畜、休去声。熊、豕、鹿、麞,以肥其身,以种其子孙,与刺史亢拒,争为长掌。雄。睅,目出貌。据处,谓据其地而处之也。食民、畜,谓食人与六畜也。刺史欲安民,而鳄鱼为害若此,是与亢拒争雄矣。刺史虽驽弱,亦安肯为鳄鱼低首下心,伈伈心上声。睍睍,贤上声。为民吏羞,以偷活于此邪?伈伈,恐惧貌。睍睍,小目貌。且承天子命以来为吏,固其势不得不与鳄鱼辨。凛以天子,凛以天子命吏,词严义正,是一篇讨贼檄文。

鳄鱼有知,其听刺史言:总喝一句,起下文。潮之州,大海在其南,鲸、鹏之大,虾、蟹之细,无不容归,以生以食,鳄鱼朝发而夕至也。为鳄鱼寻去路。今与鳄鱼约,尽三日,其率丑类南徙于海,以避天子之命吏。三日不能,至五日;五日不能,至七日;为鳄鱼限日期。七日不能,是终不肯徙也,是不有刺史、听从其言也。不然,则是鳄鱼冥顽不灵,刺史虽有言,不闻不知也。层叠而下,犀利无前。夫傲天子之命吏,不听其言,不徙以避之,与冥顽不灵而为民物害者,皆可杀。闪电轰雷,一齐俱发。刺史则选材技吏民,操强弓毒矢,以与鳄鱼从事,必尽杀乃止。其无悔!是夕有暴风震雷,起湫水中。数日,水尽涸。西徙六十里,自是潮州无鳄鱼患。

全篇只是不许鳄鱼杂处此土,处处提出“天子”二字、“刺史”二字压服他。如问罪之师,正正堂堂之阵,能令反侧子心寒胆栗。

《祭鱷魚文》繁體字版

*據中華書局《古文觀止(全二冊)》(1959年9月第1版 2013年8月北京第24次印刷)訂正

祭鱷魚文 韓愈

維年月日、潮州刺史韓愈、使軍事衙推秦濟、以羊一、豬一、投惡谿之潭水、以與鱷諤、魚食、而告之初、公至潮、問民疾苦、皆曰惡谿有鱷魚、食民產且盡。數日、公令其屬秦濟、以一羊一豚、投谿水而祝之。曰、昔先王旣有天下、列山澤、罔同網、繩擉錯、刃、以除蟲蛇惡物爲民害者、驅而出之四海之外。列、遮道也。擉、刺也。 ○正議發端、便不可犯。及後王德薄、不能遠有、則江漢之間、尚皆棄之、以與蠻夷楚越、況潮、嶺海之閒、去京師萬里哉。鱷魚之涵淹卵育於此、亦固其所。潮在嶺外海內、較江漢更遠、毋怪爲鱷魚所據。涵淹、潛伏也。卵育、生息也。 ○先歸咎後王、故意放寬一步。妙。今天子嗣唐位、神聖慈武、四海之外、六合之內、皆撫而有之。能遠有矣。況禹跡所揜、揚州之近地、刺史縣令之所治、出貢賦以供天地宗廟百神之祀之壤者哉。揜、止也。潮于古爲揚州之境、以四海六合言之、則潮地又甚近也。 ○二十四字作一句讀。鱷魚其不可與刺史雜處此土也。此句是一篇綱領。前將天子立大議論、此下專在與刺史爭土上發議。刺史受天子命、守此土、治此民、而鱷魚睅音緩、然不安谿潭、據處食民畜休去聲、熊豕鹿麞、以肥其身、以種其子孫、與刺史亢拒、爭爲長掌、雄。睅、目出貌。據處、謂據其地而處之也。食民畜、謂食人與六畜也。刺史欲安民、而鱷魚爲害若此、是與亢拒爭雄矣。刺史雖駑弱、亦安肯爲鱷魚低首下心、伈伈心上聲、睍睍、賢上聲、爲民吏羞、以偷活於此邪。伈伈、恐懼貌。睍睍、小目貌。且承天子命以來爲吏、固其勢不得不與鱷魚辨。凜以天子、凜以天子命吏、詞嚴義正、是一篇討賊檄文。鱷魚有知、其聽刺史言。總喝一句、起下文。潮之州、大海在其南。鯨鵬之大、蝦蟹之細、無不容歸。以生以食、鱷魚朝發而夕至也。爲鱷魚尋去路。今與鱷魚約、盡三日、其率醜類南徙於海、以避天子之命吏。三日不能、至五日。五日不能、至七日。爲鱷魚限日期。七日不能、是終不肯徙也、是不有刺史聽從其言也。不然、則是鱷魚冥頑不靈、刺史雖有言、不聞不知也。層疊而下、犀利無前。夫傲天子之命吏、不聽其言、不徙以避之、與冥頑不靈而爲民物害者、皆可殺。閃電轟雷、一齊俱發。刺史則選材技吏民、操強弓毒矢、以與鱷魚從事、必盡殺乃止。其無悔。是夕有暴風震雷、起湫水中、數日、水盡涸。西徙六十里、自是潮州無鱷魚患。

全篇只是不許鱷魚雜處此土、處處提出天子二字、刺史二字壓服他。如問罪之師、正正堂堂之陣、能令反側子心寒膽慄。

《祭十二郎文》简体字版

*据中华书局出版的安平秋点校《古文观止(全一册)》(1987年1月第1版 1996年8月第4次印刷)订正

祭十二郎文 韩愈

年、月、日,或作贞元十九年五月二十六日。季父愈闻汝丧之七日,乃能衔哀致诚,使建中远具时羞之奠,告汝十二郎之灵:七日乃能者,以所报月、日不同,欲审其实,故迟迟若此。建中,人名。十二郎,名老成,公兄韩介之子、韩会之继子也。

呜呼!吾少孤,大历五年,公父仲卿卒,公时三岁。 ○从自说起。及长,不省所怙,小雅》:“无父何怙。”惟兄嫂是依。兄韩会,嫂郑夫人,即十二郎父母。公于郎,虽叔侄,犹兄弟。其情谊尽在此。中年,兄殁南方,吾与汝俱幼,大历十二年五月,起居舍人韩会,坐宰相元载党与,贬为韶州刺史,寻卒于官。公时年十一,从至贬所。 ○始入十二郎,只“俱幼”二字,已不胜酸楚。从嫂归葬河阳。既又与汝就食江南,建中二年,中原多故,公避地江左,家于宣州。零丁孤苦,未尝一日相离也。一段叙幼时相依。吾上有三兄,皆不幸早世,承先人后者,在孙惟汝,在子惟吾,两世一身,形单影只。写尽零丁孤苦。嫂尝抚汝指吾而言曰:“韩氏两世,惟此而已!”引嫂言,尤悲惨不堪。汝时尤小,当不复记忆;上说俱幼,此又略分。吾时虽能记忆,亦未知其言之悲也。虽略分,又不甚分,妙,妙。 ○一段,叙叔侄二人关系韩氏甚重。

吾年十九,始来京城。贞元二年,公自宣州游京师。 ○与郎别。其后四年,而归视汝。与郎会。又四年,吾往河阳省坟墓,与郎别。遇汝从嫂丧来葬。与郎会。又二年,吾佐董丞相于汴州,贞元十三年,董晋帅汴州。 ○与郎别。汝来省吾,与郎会。止一岁,请归取其孥。孥,妻子也。 ○与郎别。明年,丞相薨,吾去汴州,汝不果来。与郎不复会。是年,吾佐戎徐州,是岁张建封辟公为徐州节度推官。 ○与郎别。使取汝者始行,吾又罢去,汝又不果来。十六年五月,张建封卒,公西归洛阳。 ○与郎不复会。吾念汝从于东,东亦客也,不可以久,图久远者,莫如西归。将成家而致汝。图与郎长会。呜呼!孰谓汝遽去吾而殁乎!与郎永别不会。 ○自“吾年十九”以下,追忆其离合之不常,卒不可合而遽死。意只是平平,读之自不觉酸楚。吾与汝俱少年,以为虽暂相别,终当久相与处,故舍汝而旅食京师,以求斗斛之禄。承写相离之故。诚知其如此,虽万乘之公相,吾不以一日辍汝而就也!真言断肠。

去年,孟东野往,吾书与汝曰:“吾年未四十,而视茫茫,而发苍苍,而齿牙动摇。念诸父与诸兄,皆康强而早世,如吾之衰者,其能久存乎?吾不可去,汝不肯来,恐旦暮死,而汝抱无涯之戚也。”倒跌起下。孰谓少者殁而长者存,强者夭而病者全乎?呜呼!其信然邪?其梦邪?其传之非其真邪?承上发出一段疑信惝怳光景。下分承一段疑,一段信。信也,吾兄之盛德而夭其嗣乎?汝之纯明而不克蒙其泽乎?少者强者而夭殁、长者衰者而存全乎?未可以为信也!一段从信转到疑。梦也,传之非其真也,东野之书,耿兰家人名。之报,何为而在吾侧也?呜呼!其信然矣!吾兄之盛德而夭其嗣矣!汝之纯明宜业其家者,不克蒙其泽矣!一段从疑到信。所谓天者诚难测,而神者诚难明矣!所谓理者不可推,而寿者不可知矣!言其不应死而死,卒归咎于天与神、与理,哀伤之至也。

虽然,吾自今年来,苍苍者或化而为白矣,动摇者或脱而落矣,毛血日益衰,志气日益微,几何不从汝而死也!此言己亦不可必,回顾前寄孟东野书上意。死而有知,其几何离?其无知,悲不几时,而不悲者无穷期矣。言有知,不久与郎复会。若无知,悲日无多。而不悲者,终古无尽时。盖以生知悲,死不知悲也。 ○达生之言。可括蒙庄一部。汝之子始十岁,谓湘也。吾之子始五岁,谓昶也。少而强者不可保,如此孩提者,又可冀其成立邪?呜呼哀哉!呜呼哀哉!忽然于郎前写自家不保,忽然又于郎后写二子不保,文情绝妙。

汝去年书云:“比得软脚病,往往而剧。”极。 ○剧,甚也。吾曰:“是疾也,江南之人常常有之。”未始以为忧也。呜呼!其竟以此而殒其生乎?抑别有疾而致斯乎?此段伏下“汝病吾不知时”句。汝之书,六月十七日也;上言病。下言殁。一句接,无痕。东野云,汝殁以六月二日;耿兰之报无月日。盖东野之使者,不知问家人以月日;如耿兰之报,不知当言月日;言耿兰之报,所以无月日者,由其不知报告之体,当具月日以报也。东野与吾书,乃问使者,使者妄称以应之耳。其然乎?其不然乎?此段伏下“汝殁吾不知日”句。

今吾使建中祭汝,吊汝之孤与汝之乳母。彼有食可守以待终丧,则待终丧而取以来;如不能守以终丧,则遂取以来。其余奴婢,并令守汝丧。吾力能改葬,终葬汝于先人之兆,然后惟其所愿。此告之欲处置其身后,以慰死者之心。意到笔随,不觉其词之刺刺也。呜呼!自此以下,一往恸哭而尽。汝病吾不知时,汝殁吾不知日,生不能相养以共居,殁不能抚汝以尽哀,敛不凭其棺,窆贬去声。不临其穴,窆,下棺也。吾行负神明,而使汝夭,不孝不慈,而不得与汝相养以生、相守以死,一在天之涯,一在地之角,生而影不与吾形相依,死而魂不与吾梦相接,吾实为之,其又何尤!“彼苍者天”,“曷其有极”。更不能分句,何况分段、分字。直是一恸而尽。

自今以往,吾其无意于人世矣!宕一句,起下。当求数顷之田于伊、颍之上,伊、颍,二水名。以待余年。教吾子与汝子,幸其成;长吾女与汝女,待其嫁。如此而已。教子、嫁女,又慰死者之心,自是天理人情中体贴出来。呜呼!言有穷而情不可终,汝其知也邪?其不知也邪?总结,更复惝怳。呜呼哀哉!尚飨!

情之至者,自然流为至文。读此等文,须想其一面哭一面写,字字是血,字字是泪。未尝有意为文,而文无不工。祭文中千年绝调。

《祭十二郎文》繁體字版

*據中華書局《古文觀止(全二冊)》(1959年9月第1版 2013年8月北京第24次印刷)訂正

祭十二郎文 韓愈

年月日、或作貞元十九年、五月、二十六日。季父愈、聞汝喪之七日、乃能銜哀致誠、使建中遠具時羞之奠、告汝十二郎之靈。七日乃能者、以所報月日不同、欲審其實、故遲遲若此。建中、人名。十二郎、名老成、公兄韓介之子、韓會之繼子也。嗚呼、吾少孤。大歷五年、公父仲卿卒、公時三歲。 ○從自說起。及長、不省所怙、小雅、無父何怙。惟兄嫂是依。兄韓會、嫂鄭夫人、卽十二郎父母。公于郎、雖叔姪、猶兄弟。其情誼盡在此。中年、兄歿南方、吾與汝俱幼。大歷十二年、五月、起居舍人韓會、坐宰相元載黨與、貶爲韶州刺史、尋卒于官。公時年十一、從至貶所。 ○始入十二郎、只俱幼二字、已不勝酸楚。從嫂歸葬河陽。旣又與汝就食江南。建中二年、中原多故、公避地江左、家于宣州。零丁孤苦、未嘗一日相離也。一段敍幼時相依。吾上有三兄、皆不幸早世。承先人後者、在孫惟汝、在子惟吾。兩世一身、形單影隻。寫盡零丁孤苦。嫂嘗撫汝指吾而言曰、韓氏兩世、惟此而已。引嫂言、尤悲慘不堪。汝時尤小、當不復記憶。上說俱幼、此又略分。吾時雖能記憶、亦未知其言之悲也。雖略分、又不甚分、妙妙。 ○一段、敍叔姪二人、關係韓氏甚重。吾年十九、始來京城。貞元二年、公自宣州遊京師。 ○與郎別。其後四年、而歸視汝。與郎會。又四年、吾往河陽省墳墓、與郎別。遇汝從嫂喪來葬。與郎會。又二年、吾佐董丞相於汴州、貞元十三年、董晉帥汴州。 ○與郎別。汝來省吾。與郎會。止一歲、請歸取其孥。孥、妻子也。 ○與郎別。明年、丞相薨、吾去汴州、汝不果來。與郎不復會。是年、吾佐戎徐州。是歲張建封辟公爲徐州節度推官。 ○與郎別。使取汝者始行、吾又罷去、汝又不果來。十六年五月、張建封卒、公西歸洛陽。 ○與郎不復會。吾念汝從於東、東亦客也、不可以久。圖久遠者、莫如西歸。將成家而致汝。圖與郎長會。嗚呼、孰謂汝遽去吾而歿乎。與郎永別不會。 ○自吾年十九以下、追憶其離合之不常、卒不可合而遽死。意只是平平、讀之自不覺酸楚。吾與汝俱少年、以爲雖暫相別、終當久相與處。故捨汝而旅食京師、以求斗斛之祿。承寫相離之故。誠知其如此、雖萬乘之公相、吾不以一日輟汝而就也。真言斷腸。去年、孟東野往、吾書與汝曰、吾年未四十、而視茫茫、而髮蒼蒼、而齒牙動搖。念諸父與諸兄、皆康彊而早世、如吾之衰者、其能久存乎。吾不可去、汝不肯來、恐旦暮死、而汝抱無涯之戚也。倒跌起下。孰謂少者歿而長者存、彊者夭而病者全乎。嗚呼、其信然邪、其夢邪、其傳之非其真邪。承上發出一段疑信。惝怳光景、下分承一段疑、一段信。信也、吾兄之盛德而夭其嗣乎。汝之純明而不克蒙其澤乎。少者彊者而夭歿、長者衰者而存全乎。未可以爲信也。一段從信轉到疑。夢也、傳之非其真也、東野之書、耿蘭家人名。之報、何爲而在吾側也。嗚呼、其信然矣、吾兄之盛德而夭其嗣矣。汝之純明宜業其家者、不克蒙其澤矣。一段從疑到信。所謂天者誠難測、而神者誠難明矣。所謂理者不可推、而壽者不可知矣。言其不應死而死、卒歸咎于天、與神、與理、哀傷之至也。雖然、吾自今年來、蒼蒼者、或化而爲白矣。動搖者、或脫而落矣。毛血日益衰、志氣日益微、幾何不從汝而死也。此言己亦不可必、回顧前寄孟東野書上意。死而有知、其幾何離。其無知、悲不幾時、而不悲者無窮期矣。言有知、不久與郎復會。若無知、悲日無多。而不悲者、終古無盡時。蓋以生知悲、死不知悲也。 ○達生之言。可括蒙莊一部。汝之子始十歲。謂湘也。吾之子始五歲、謂昶也。少而彊者不可保、如此孩提者、又可冀其成立邪。嗚呼哀哉、嗚呼哀哉。忽然于郎前寫自家不保、忽然又于郎後寫二子不保、文情絕妙。汝去年書云、比得軟腳病、往往而劇。極、 ○劇、甚也。吾曰是疾也、江南之人、常常有之、未始以爲憂也。嗚呼、其竟以此而殞其生乎、抑別有疾而致斯乎。此段伏下汝病吾不知時句。汝之書、六月十七日也。上言病。下言歿。一句接、無痕。東野云、汝歿以六月二日、耿蘭之報無月日、蓋東野之使者、不知問家人以月日。如耿蘭之報、不知當言月日。言耿蘭之報、所以無月日者、由其不知報告之體、當具月日以報也。東野與吾書、乃問使者、使者妄稱以應之耳、其然乎、其不然乎。此段伏下汝歿吾不知日句。今吾使建中祭汝、弔汝之孤、與汝之乳母。彼有食可守、以待終喪、則待終喪而取以來。如不能守以終喪、則遂取以來。其餘奴婢、並令守汝喪。吾力能改葬、終葬汝於先人之兆、然後惟其所願。此告之欲處置其身後、以慰死者之心。意到筆隨、不覺其詞之刺刺也。嗚呼、自此以下、一往慟哭而盡。汝病吾不知時、汝歿吾不知日、生不能相養以共居、歿不能撫汝以盡哀、斂不憑其棺、窆貶去聲、不臨其穴。窆、下棺也。吾行負神明、而使汝夭。不孝不慈、而不得與汝相養以生、相守以死。一在天之涯、一在地之角。生而影不與吾形相依、死而魂不與吾夢相接。吾實爲之、其又何尤。彼蒼者天、曷其有極。更不能分句、何況分段、分字。直是一慟而盡。自今以往、吾其無意於人世矣。宕一句、起下。當求數頃之田於伊潁之上、伊、潁、二水名。以待餘年。教吾子與汝子、幸其成、長吾女與汝女、待其嫁、如此而已。教子嫁女、又慰死者之心、自是天理人情中體貼出來。嗚呼、言有窮而情不可終、汝其知也邪、其不知也邪。總結、更復惝怳。嗚呼哀哉。尚饗。

情之至者、自然流爲至文。讀此等文、須想其一面哭一面寫、字字是血、字字是淚。未嘗有意爲文、而文無不工、祭文中千年絕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