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管晏列传》简体字版

*据中华书局出版的安平秋点校《古文观止(全一册)》(1987年1月第1版 1996年8月第4次印刷)订正

管晏列传 《史记》

管仲夷吾者,颍上人也。颍水,出阳城。今有颍上县。少时常与鲍叔牙齐大夫。游,鲍叔知其贤。一篇以鲍叔事作主,故先点鲍叔。管仲贫困,常欺鲍叔,即下分财多自与之类也。鲍叔终善遇之,不以为言。千古良友。已而鲍叔事齐公子小白,管仲事公子纠。及小白立为桓公,公子纠死,管仲囚焉。鲍叔遂进管仲。齐襄公无道,鲍叔牙奉公子小白奔莒。及无知弒襄公,管夷吾、召忽奉公子纠奔鲁,鲁人纳之。未克而小白入,是为桓公。使鲁杀子纠而请管、召。召忽死之,管仲请囚,鲍叔牙言于桓公,以为相。管仲既用,任政于齐,齐桓公以霸,九合诸侯,一匡天下,管仲之谋也。管仲一生事业,只数语略写。

管仲曰:即述仲语作叙事。“吾始困时,尝与鲍叔贾,分财利多自与,鲍叔不以我为贪,知我贫也。此一事最易知,然知者绝少。吾尝为鲍叔谋事而更穷困,鲍叔不以我为愚,知时有利不利也。吾尝三仕三见逐于君,鲍叔不以我为不肖,知我不遭时也。即时之不利。吾尝三战三走,鲍叔不以我为怯,知我有老母也。公子纠败,召忽死之,吾幽囚受辱,鲍叔不以我为无耻,知我不羞小节而耻功名不显于天下也。此四事最难知,唯良友深知之。 ○忽排五段,前实事既略,此虚事独详,前以紧节胜,此以排语佳,相间成文。生我者父母,知我者鲍子也。”总收“知我”字。句中有泪。

鲍叔既进管仲,闲接。以身下之,子孙世禄于齐,有封邑者十余世,十余世是言鲍叔,《索隐》指管仲。常为名大夫。天下不多管仲之贤而多鲍叔能知人也。以赞语作结,了鲍叔案。

管仲既任政相齐,间接。一匡、九合,前已总序,此又另出一头,重提再序,局法纵横,无所不可。以区区之齐在海滨,通货积财,富国强兵,与俗同好恶。此句是管仲治齐之纲。一“同”字,生下六个“因”字。故其称曰:是夷吾著书,所称《管子》者,今举其大略也。“仓廪实而知礼节,衣食足而知荣辱,上服度则六亲固。”上服度,上之服御物有制度。六亲,父、母、兄、弟、妻、子也。固,安也。“四维不张,国乃灭亡。”四维,礼、义、廉、耻也。“下令如流水之源,令顺民心。”故论卑而易行。俗之所欲,因而予之;俗之所否,因而去之。其为政也,善因祸而为福,转败而为功。二句,得管仲之骨髓。贵轻重,慎权衡。轻重,谓钱也。《管子》有《轻重》篇。 ○一部《管子》,收尽数行。“因祸为福”二句,又生下三段。桓公实怒少姬,南袭蔡,桓公与蔡姬戏船中,蔡姬习水荡公,公怒,归蔡姬而弗绝,蔡人嫁之,因伐蔡。管仲因而伐楚,责包茅不入贡于周室。桓公实北征山戎,山戎伐燕,桓公救燕,遂伐山戎。而管仲因而令燕修召公之政。于柯之会,桓公欲背曹沫妹。之约,管仲因而信之,桓公与鲁会柯而盟,曹沫以匕首劫桓公于坛上,曰:“反鲁之侵地。”桓公许之。已而欲无与鲁地而杀曹沫,管仲以为倍信,遂与曹沫三败所亡地于鲁。诸侯由是归齐。此皆一匡、九合中事,又提三段另序,俱不实写。故曰:“知与之为取,政之宝也。”又即以《管子》语结之,缴完上节。

管仲富拟于公室,有三归、反坫,齐人不以为侈。管仲卒,齐国遵其政,常强于诸侯。收完“任政齐相”一段,即带下作晏子过文。

后百余年而有晏子焉。由上接下,蝉联蛇蜕。

晏平仲婴者,莱之夷维人也。莱,今东莱地。事齐灵公、庄公、景公,以节俭力行重于齐。节俭力行”四字,括尽晏子。既相齐,食不重肉,妾不衣帛。与管仲三归、反坫对。其在朝,君语及之,即危言;语不及之,即危行。国有道,即顺命;谓直道行也。无道,即衡命。谓权衡量度而行也。 ○二十五字,作八句、四节、两对,隽永包括。以此三世灵、庄、景。显名于诸侯。晏子一生事业,亦只数语,约略虚写,与管仲一样。

越石父贤,在缧绁中。晏子出,遭之途,解左骖赎之,载归。弗谢,入闺,久之。越石父请绝。贤者固不可测。晏子戄学。然,摄衣冠谢曰:“婴虽不仁,免子于厄,何子求绝之速也?”石父曰:“不然。吾闻君子诎于不知己而信同伸。于知己者。一句案。方吾在缧绁中,彼不知我也。夫子既已感寤而赎我,是知己;知己而无礼,固不如在缧绁之中。”前以知己论管仲,此以知己论晏子,是史公著意点缀联合处。晏子于是延入为上客。

晏子为齐相,出,其御之妻从门间而闚其夫。其夫为相御,拥大盖,策驷马,意气扬扬,甚自得也。描尽情状,呼之欲出。既而归,其妻请去。奇妇人。 ○亦先作一纵,石父请绝,御妻请去,作一样写。夫问其故,妻曰:“晏子长不满六尺,身相齐国,名显诸侯。今者妾观其出,志念深矣,常有以自下者。看人入细。今子长八尺,乃为人仆御,然子之意自以为足,妾是以求去也。”其后夫自抑损。亦奇。晏子怪而问之,写出有心人。御以实对。晏子荐以为大夫。

太史公曰:吾读管氏《牧民》《山高》《乘马》《轻重》《九府》皆管仲著书篇名。及《晏子春秋》,晏子春秋》七篇。详哉其言之也。因二子书已详言,故史公传以略胜。既见其著书,欲观其行事,故次其传。至其书,世多有之,是以不论,论其轶事。表明作两传之旨。先总说,下乃分。管仲世所谓贤臣,然孔子小之。岂以为周道衰微,桓公既贤,而不勉之至王,乃称霸哉?贬驳处,意浑融。语曰“将顺其美,匡救其恶,故上下能相亲也。”三句出《孝经·事君》章。言君有美恶,臣将顺而匡救之,故君臣能相亲协,即传中所谓“因而伐楚”“因而令燕修召公之政”“因而信之”之类是也。岂管仲之谓乎?极抑扬之致。方晏子伏庄公尸哭之,成礼然后去,崔杼弒庄公,晏婴入,枕庄公尸股而哭之,成礼而出。 ○补传所未及。岂所谓“见义不为,无勇”者邪?晏子之不讨崔氏,权不足也,然亦非克乱之才,故史公以无勇责之。至其谏说,犯君之颜,即传中所谓“危言”“危行”“顺命”“衡命”是也。此所谓“进思尽忠,退思补过”者哉!进思尽忠”八字,亦出《孝经·事君》章。 ○极赞晏子。假令晏子而在,余虽为之执鞭,所忻慕焉。执鞭暗用御者事。史公以李陵故被刑,汉法腐刑许赎,而生平交游故旧无能如晏子解左骖赎石父者,自伤不遇斯人,故作此愤激之词耳。

《伯夷传》,忠孝兄弟之伦备矣。《管晏传》,于朋友三致意焉。管仲用齐,由叔牙以进,所重在叔牙,故传中深美叔牙。越石与其御,皆非晏子之友,而延为上客,荐为大夫,所难在晏子,故赞中忻慕晏子。通篇无一实笔,纯以清空一气运旋。觉《伯夷传》犹有意为文,不若此篇天然成妙。

《管晏列傳》繁體字版

*據中華書局《古文觀止(全二冊)》(1959年9月第1版 2013年8月北京第24次印刷)訂正

管晏列傳 史記

管仲夷吾者、潁上人也。潁水、出陽城。今有潁上縣。少時常與鮑叔牙齊大夫。游、鮑叔知其賢。一篇以鮑叔事作主、故先點鮑叔。管仲貧困、常欺鮑叔、卽下分財多自與之類也。鮑叔終善遇之、不以爲言。千古良友。已而鮑叔事齊公子小白、管仲事公子糾、及小白立爲桓公、公子糾死、管仲囚焉、鮑叔遂進管仲。齊襄公無道、鮑叔牙奉公子小白奔莒。及無知弒襄公、管夷吾召忽奉公子糾奔魯、魯人納之。未克而小白入、是爲桓公。使魯殺子糾而請管召、召忽死之、管仲請囚、鮑叔牙言于桓公、以爲相。管仲旣用、任政于齊、齊桓公以霸、九合諸侯、一匡天下、管仲之謀也。管仲一生事業,只數語略寫。管仲曰、卽述仲語作敍事。吾始困時、嘗與鮑叔賈、分財利、多自與、鮑叔不以我爲貪、知我貧也。此一事最易知、然知者絕少。吾嘗爲鮑叔謀事、而更窮困、鮑叔不以我爲愚、知時有利不利也。吾嘗三仕三見逐于君、鮑叔不以我爲不肖、知我不遭時也。卽時之不利。吾嘗三戰三走、鮑叔不以我爲怯、知我有老母也。公子糾敗、召忽死之、吾幽囚受辱、鮑叔不以我爲無恥、知我不羞小節、而恥功名不顯于天下也。此四事最難知、唯良友深知之。 ○忽排五段、前實事旣略、此虛事獨詳、前以緊節勝、此以排語佳、相間成文。生我者父母、知我者鮑子也。總收知我字。句中有淚。鮑叔旣進管仲、閒接。以身下之、子孫世祿于齊、有封邑者十餘世、十餘世是言鮑叔、索隱指管仲。常爲名大夫、天下不多管仲之賢、而多鮑叔能知人也。以贊語作結、了鮑叔案。管仲旣任政相齊、間接。一匡九合、前已總序、此又另出一頭。重提再序、局法縱橫、無所不可。以區區之齊、在海濱、通貨積財、富國彊兵、與俗同好惡。此句是管仲治齊之綱。一同字、生下六個因字。故其稱曰、是夷吾著書所稱管子者、今舉其大略也。倉廩實而知禮節、衣食足而知榮辱、上服度則六親固、上服度、上之服御物有制度。六親、父母兄弟妻子也。固、安也。四維不張、國乃滅亡。四維、禮、義、廉、恥也。下令如流水之源、令順民心、故論卑而易行。俗之所欲、因而予之、俗之所否、因而去之。其爲政也、善因禍而爲福、轉敗而爲功、二句、得管仲之骨髓。貴輕重、慎權衡。輕重、謂錢也。管子有輕重篇。 ○一部管子、收盡數行。因禍爲福二句、又生下三段。桓公實怒少姬、南襲蔡、桓公與蔡姬戲船中、蔡姬習水蕩公、公怒、歸蔡姬而弗絕、蔡人嫁之、因伐蔡。管仲因而伐楚、責包茅不入貢於周室。桓公實北征山戎、山戎伐燕、桓公救燕、遂伐山戎。而管仲因而令燕修召公之政。於柯之會、桓公欲背曹沬妹、之約、管仲因而信之、桓公與魯會柯而盟、曹沬以匕首劫桓公于壇上、曰、反魯之侵地、桓公許之。已而欲無與魯地、而殺曹沬、管仲以爲倍信、遂與曹沬三敗所亡地于魯。諸侯由是歸齊。此皆一匡九合中事、又提三段另序、俱不實寫。故曰、知與之爲取、政之寶也。又卽以管子語結之、繳完上節。管仲富擬於公室、有三歸反坫、齊人不以爲侈。管仲卒、齊國遵其政、常彊於諸侯。收完任政齊相一段、卽帶下作晏子過文。後百餘年而有晏子焉。由上接下、蟬聯蛇蛻。晏平仲嬰者、萊之夷維人也。萊、今東萊地。事齊靈公、莊公、景公、以節儉力行重于齊。節儉力行四字、括盡晏子。旣相齊、食不重肉、妾不衣帛。與管仲三歸反坫對。其在朝、君語及之、卽危言、語不及之、卽危行。國有道、卽順命、謂直道行也。無道、卽衡命。謂權衡量度而行也。 ○二十五字、作八句、四節、兩對、雋永包括。以此三世靈、莊、景。顯名於諸侯。晏子一生事業、亦只數語、約略虛寫、與管仲一樣。越石父賢、在縲紲中、晏子出、遭之途、解左驂贖之、載歸、弗謝、入閨久之、越石父請絕。賢者固不可測。晏子戄學、然攝衣冠謝曰、嬰雖不仁、免子於厄、何子求絕之速也。石父曰、不然、吾聞君子詘於不知己、而信同伸、於知己者、一句案。方吾在縲紲中、彼不知我也、夫子旣已感寤而贖我、是知己、知己而無禮、固不如在縲紲之中。前以知己論管仲、此以知己論晏子、是史公著意點綴聯合處。晏子於是延入爲上客。晏子爲齊相、出、其御之妻、從門間而闚其夫。其夫爲相御、擁大蓋、策駟馬、意氣揚揚、甚自得也。描盡情狀、呼之欲出。旣而歸、其妻請去。奇婦人。 ○亦先作一縱、石父請絕、御妻請去、作一樣寫。夫問其故。妻曰、晏子長不滿六尺、身相齊國、名顯諸侯、今者妾觀其出、志念深矣、常有以自下者。看人入細。今子長八尺、乃爲人僕御、然子之意、自以爲足、妾是以求去也。其後夫自抑損、亦奇。晏子怪而問之、寫出有心人。御以實對、晏子薦以爲大夫。

太史公曰、吾讀管氏牧民、山高、乘馬、輕重、九府皆管仲著書篇名。及晏子春秋、晏子春秋七篇。詳哉其言之也。因二子書已詳言、故史公傳以略勝。旣見其著書、欲觀其行事、故次其傳。至其書、世多有之、是以不論、論其軼事。表明作兩傳之㫖。先總說、下乃分。管仲世所謂賢臣、然孔子小之。豈以爲周道衰微、桓公旣賢、而不勉之至王、乃稱霸哉。貶駁處、意渾融。語曰、將順其美、匡救其惡、故上下能相親也。三句出孝經事君章。言君有美惡、臣將順而匡救之、故君臣能相親協、卽傳中所謂因而伐楚、因而令燕修召公之政、因而信之之類是也。豈管仲之謂乎。極抑揚之致。方晏子伏莊公尸哭之、成禮然後去、崔杼弒莊公、晏嬰入、枕莊公尸股而哭之、成禮而出。 ○補傳所未及。豈所謂見義不爲無勇者邪。晏子之不討崔氏、權不足也、然亦非克亂之才、故史公以無勇責之。至其諫說、犯君之顏、卽傳中所謂危言危行順命衡命是也。此所謂進思盡忠、退思補過者哉。進思盡忠八字、亦出孝經事君章。 ○極贊晏子。假令晏子而在、余雖爲之執鞭、所忻慕焉。執鞭暗用御者事。史公以李陵故被刑、漢法腐刑許贖、而生平交遊故舊、無能如晏子解左驂贖石父者、自傷不遇斯人、故作此憤激之詞耳。

伯夷傳、忠孝兄弟之倫備矣。管晏傳、于朋友三致意焉。管仲用齊、由叔牙以進、所重在叔牙、故傳中深美叔牙。越石與其御、皆非晏子之友、而延爲上客、薦爲大夫、所難在晏子、故贊中忻慕晏子、通篇無一實筆、純以清空一氣運旋。覺伯夷傳猶有意爲文、不若此篇天然成妙。

《伯夷列传》简体字版

*据中华书局出版的安平秋点校《古文观止(全一册)》(1987年1月第1版 1996年8月第4次印刷)订正

伯夷列传 《史记》

夫学者载籍极博,犹考信于六艺。六艺不载,则不可信以为实。《诗》《书》虽缺,然虞、夏之文可知也。孔子删《诗》三百五篇,今亡五篇,删《书》一百篇,今亡四十二篇。《诗》《书》虽有缺亡,然《尚书》有《尧典》《舜典》《大禹谟》,则虞、夏之文,可考而知也。 ○伯夷有传,有诗,所志在神农、虞、夏,故先闲闲引起。尧将逊位,让于虞舜,伯夷所重在让国一节,故先以尧让天下引起。拟人于其伦,是极重伯夷处。舜、禹之间,岳牧咸荐,岳,四岳,官名。一人而总四岳诸侯之事。牧,九州之牧。又十二牧。乃试之于位,典职数十年,舜、禹皆典职事数十年。功用既兴,然后授政,授以摄政。示天下重器。王者大统,传天下若斯之难也。即虞、夏之文知尧、舜禅让之难,以见尧让许由、汤让随光之妄。而说者曰,说者,谓诸子杂记也。尧让天下于许由,许由不受,耻之逃隐。许由,字武仲,尧欲致天下而让焉,乃逃隐于颍水之阳、箕山之上。及夏之时,有卞随、务光者。卞随、务光,殷汤让之天下,并不受而逃。此何以称焉?尧、舜让位,若斯之难,则许由、随、光之让,或说者之妄称,未必实有其人。太史公曰:凡篇中忽插“太史公曰”四字,皆迁述其父谈之言。余登箕山,其上盖有许由冢云。又似实有其人。 ○又引一许由、随、光,先为伯夷衬贴,几令人不辨宾主,神妙无比。孔子序列古之仁圣贤人,孔子是一篇之主。如吴太伯、伯夷之伦详矣。又请一吴太伯带出伯夷,若不专为伯夷者。是另一法。余以所闻由、光义至高,其文辞不少概见,何哉?以由、光义至高,而《诗》《书》之文辞不少略见,则其人终属有无之间,未可据以为实。 ○又回映由、光一笔,缭绕衬贴,文辞正照下伯夷有传、有诗。

孔子曰:“伯夷、叔齐,不念旧恶,怨是用希。”“求仁得仁,又何怨乎?”即以孔子接下。叔齐附传。余悲伯夷之意,悲其兄弟相让、义不食周粟而饿死。睹轶诗可异焉。轶诗,即下《采薇》之诗也。不入三百篇,故云轶。其诗有涉于怨,与孔子之言不合,故可异。 ○倒提一笔,妙。其传曰:始正序伯夷事,盖伯夷先已有传也。伯夷、叔齐,孤竹君之二子也。孤竹,国名,姓墨胎氏。父欲立叔齐,及父卒,叔齐让伯夷。伯夷曰:“父命也。”遂逃去。叔齐亦不肯立而逃之。国人立其中子。于是伯夷、叔齐闻西伯昌善养老,“盍往归焉!”及至,西伯卒,武王载木主,号为文王,东伐纣。伯夷、叔齐叩马而谏曰:“父死不葬,爰及干戈,可谓孝乎?以臣弒君,可谓仁乎?”左右欲兵之。太公曰:“此义人也。”扶而去之。武王已平殷乱,天下宗周,而伯夷、叔齐耻之,义不食周粟,隐于首阳山,采薇而食之。序伯夷实事平实简净,盖前后多跌荡,此不得不平实章法也。及饿且死,作歌。其辞曰:应前轶诗。“登彼西山兮,采其薇矣。以暴易暴兮,不知其非矣。神农、虞、夏忽焉没兮,我安适归矣?于同吁。嗟徂同殂。兮,命之衰矣!”悲愤历落,流利抑扬,此歌骚之祖也。遂饿死于首阳山。诗与传毕。由此观之,怨邪非邪?应前“睹轶诗可异”句。以下上下千古,无限感慨。

或曰:“天道无亲,常与善人。”若伯夷、叔齐,可谓善人者非邪?积仁絜同洁。行如此而饿死!就夷、齐饿死上,翻出议论。且七十子之徒,仲尼独荐颜渊为好学。然回也屡空,糟糠不厌,而卒蚤夭。天之报施善人,其何如哉?盗跖日杀不辜,肝人之肉,脍人肝而餔之。暴戾恣睢,诲。 ○恣睢,谓恣行为睢怒之貌。聚党数千人,横行天下,竟以寿终,是遵何德哉?此其尤大彰明较著者也。反借夷、齐一宕,引出颜渊、盗跖,一反一正,以极咏叹。 ○有尧、舜、由、光诸人,故又引颜渊、盗跖二人照应作章法。若至近世,操行不轨,事犯忌讳,而终身逸乐,富厚累世不绝;或择地而蹈之,时然后出言,行不由径,非公正不发愤,而遇祸灾者,不可胜升。上声。也。又即近世人,一反一正,以足上意,作两层写。妙。余甚惑焉,傥所谓天道,是邪非邪?又双结一句,以极咏叹。三“非邪”,呼应。

子曰:“道不同,不相为谋。”上设两端开说,此又引孔子言合说。亦各从其志也。装一句,作“道不同”脚注。故曰:“富贵如可求,虽执鞭之士,吾亦为之。如不可求,从吾所好。”“岁寒,然后知松柏之后凋。”两节正应“各从其志”。举世混浊,清士乃见。又装一句,作“松柏后凋”脚注,挽上伯夷。岂以其重若彼,其轻若此哉?彼指“操行不轨”以下;此指“择地而蹈”以下。 ○又以咏叹作一结。

“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。”又引孔子之言。以“名”字反复到底。贾子贾谊。曰:“贪夫徇财,烈士徇名,以身从物曰徇。夸者死权,贪权势以矜夸者,至死不休,故云死权也。众庶冯平。生。”冯恃其生。 ○引贾子四句。“烈士”一句是主,指伯夷。同明相照,同类相求。“云从龙,风从虎,龙兴致云,虎啸风烈。圣人作而万物睹。”圣人,人类之首也,故兴起于时,而人民皆争先快睹。 ○引《易经》五句,“圣人”一句是主,指孔子。 ○此两节将伯夷、孔子合说,直贯至篇末。伯夷、叔齐虽贤,得夫子而名益彰;颜渊虽笃学,附骥尾而行益显。索隐》曰:“苍蝇附骥尾而致千里,以喻颜回因孔子而名彰。” ○即所谓“同类相求”,圣作而物睹也。又点颜回以陪伯夷,正在有意无意之间,妙。岩穴之士,趋舍有时,若此类名堙因。灭而不称,悲夫!一反。应“没世而名不称”。结篇首悲吊由、光案。闾巷之人,欲砥行立名者,非附青云之士,恶能施于后世哉!青云士,圣贤立言传世者。 ○承上二段推开一层说,言夷、齐得孔子之言,而名显于后世;由、光未经孔子序列,故后世无闻,所以砥行立名者,必附青云之士也。寓慨无穷。

传体先叙后赞,此以议论代叙事,篇末不用赞语,此变体也。通篇以孔子作主,由、光、颜渊作陪客,杂引经传,层间叠发,纵横变化,不可端倪,真文章绝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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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據中華書局《古文觀止(全二冊)》(1959年9月第1版 2013年8月北京第24次印刷)訂正

伯夷列傳 史記

夫學者載籍極博、猶考信於六蓺、六蓺不載、則不可信以爲實。詩書雖缺、然虞夏之文可知也。孔子刪詩三百五篇、今亡五篇、刪書一百篇、今亡四十二篇。詩書雖有缺亡、然尚書有堯典、舜典、大禹謨、則虞夏之文。可考而知也。 ○伯夷有傳、有詩、所志在神農虞夏、故先閒閒引起。堯將遜位、讓於虞舜、伯夷所重在讓國一節、故先以堯讓天下引起。擬人于其倫、是極重伯夷處。舜禹之間、岳牧咸薦、岳、四岳、官名。一人而總四岳諸侯之事。牧、九州之牧。又十二牧。乃試之於位、典職數十年、舜禹皆典職事數十年。功用旣興、然後授政、授以攝政。示天下重器、王者大統、傳天下若斯之難也。卽虞夏之文、知堯舜禪讓之難。以見堯讓許由、湯讓隨光之妄。而說者曰、說者、謂諸子雜記也。堯讓天下於許由、許由不受、恥之逃隱。許由、字武仲、堯欲致天下而讓焉、乃逃隱于潁水之陽、箕山之上。及夏之時、有卞隨、務光者、卞隨、務光、殷湯讓之天下、並不受而逃。此何以稱焉。堯舜讓位、若斯之難、則許由、隨、光之讓、或說者之妄稱、未必實有其人。太史公曰、凡篇中忽插太史公曰四字、皆遷述其父談之言。余登箕山、其上蓋有許由冢云。又似實有其人。 ○又引一許由、隨、光、先爲伯夷襯貼、幾令人不辨賓主、神妙無比。孔子序列古之仁聖賢人、孔子、是一篇之主。如吳太伯、伯夷之倫詳矣、又請一吳太伯、帶出伯夷、若不專爲伯夷者。是另一法。余以所聞、由、光義至高、其文辭不少概見、何哉。以由、光義至高、而詩書之文辭不少略見、則其人終屬有無之間、未可據以爲實。 ○又回映由光一筆、繚繞襯貼、文辭正照下伯夷有傳有詩。孔子曰、伯夷、叔齊、不念舊惡、怨是用希。求仁得仁、又何怨乎。卽以孔子接下。叔齊附傳。余悲伯夷之意、悲其兄弟相讓、義不食周粟而餓死。睹軼詩可異焉。軼詩、卽下采薇之詩也。不入三百篇、故云軼。其詩有涉于怨、與孔子之言不合、故可異。 ○倒提一筆、妙。其傳曰、始正序伯夷事、蓋伯夷先已有傳也。伯夷、叔齊、孤竹君之二子也。孤竹、國名。姓墨胎氏。父欲立叔齊、及父卒、叔齊讓伯夷、伯夷曰、父命也、遂逃去、叔齊亦不肯立而逃之、國人立其中子。於是伯夷、叔齊聞西伯昌善養老、盍往歸焉。及至、西伯卒、武王載木主、號爲文王、東伐紂。伯夷、叔齊叩馬而諫曰、父死不葬、爰及干戈、可謂孝乎、以臣弒君、可謂仁乎。左右欲兵之。太公曰、此義人也、扶而去之。武王已平殷亂、天下宗周、而伯夷、叔齊恥之、義不食周粟、隱於首陽山、采薇而食之。序伯夷實事、平實簡淨、蓋前後多跌蕩、此不得不平實章法也。及餓且死、作歌。其辭曰、應前軼詩。登彼西山兮、采其薇矣、以暴易暴兮、不知其非矣。神農虞夏、忽焉沒兮、我安適歸矣、于同吁、嗟徂同殂、兮、命之衰矣。悲憤歷落、流利抑揚、此歌騷之祖也。遂餓死于首陽山。詩與傳畢。由此觀之、怨邪非邪。應前睹軼詩可異句。以下上下千古、無限感慨。或曰、天道無親、常與善人、若伯夷、叔齊、可謂善人者非邪、積仁絜同潔、行、如此而餓死。就夷、齊餓死上、翻出議論。且七十子之徒、仲尼獨薦顏淵爲好學、然回也屢空、糟糠不厭、而卒蚤夭、天之報施善人、其何如哉。盜跖日殺不辜、肝人之肉、膾人肝而餔之。暴戾恣睢、誨、 ○恣睢、謂恣行爲睢怒之貌。聚黨數千人、橫行天下、竟以壽終、是遵何德哉。此其尤大彰明較著者也。反借夷、齊一宕、引出顏淵、盜跖、一反一正、以極咏歎。 ○有堯、舜、由、光諸人、故又引顏淵、盜跖二人照應作章法。若至近世、操行不軌、事犯忌諱、而終身逸樂、富厚累世不絕、或擇地而蹈之、時然後出言、行不由徑、非公正不發憤、而遇禍災者、不可勝升、上聲、也。又卽近世人、一反一正、以足上意、作兩層寫。妙。余甚惑焉、儻所謂天道、是邪非邪。又雙結一句、以極咏歎。三非邪、呼應。子曰、道不同、不相爲謀。上設兩端開說、此又引孔子言合說。亦各從其志也。裝一句、作道不同註腳。故曰、富貴如可求、雖執鞭之士、吾亦爲之、如不可求、從吾所好。歲寒、然後知松柏之後凋。兩節正應各從其志。舉世混濁、清士乃見、又裝一句、作松柏後凋註腳、挽上伯夷。豈以其重若彼、其輕若此哉。彼指操行不軌以下、此指擇地而蹈以下。 ○又以咏歎作一結。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焉。又引孔子之言。以名字反覆到底。賈子賈誼。曰、貪夫徇財、烈士徇名、以身從物曰徇。夸者死權、貪權勢以矜夸者、至死不休、故云死權也。衆庶馮平、生。馮恃其生。 ○引賈子四句、烈士一句是主、指伯夷。同明相照、同類相求。雲從龍、風從虎、龍興致雲。虎嘯風烈。聖人作而萬物覩。聖人、人類之首也、故興起于時、而人民皆爭先快覩。 ○引易經五句、聖人一句是主、指孔子。 ○此兩節、將伯夷、孔子合說、直貫至篇末。伯夷、叔齊雖賢、得夫子而名益彰、顏淵雖篤學、附驥尾而行益顯。索隱曰、蒼蠅附驥尾而致千里、以喻顏回因孔子而名彰。 ○卽所謂同類相求、聖作而物覩也。又點顏回以陪伯夷、正在有意無意之間、妙。巖穴之士、趨舍有時、若此類名堙因、滅而不稱、悲夫。一反。應沒世而名不稱。結篇首悲弔由光案。閭巷之人、欲砥行立名者、非附青雲之士、惡能施於後世哉。青雲士、聖賢立言傳世者。 ○承上二段推開一層說、言夷、齊得孔子之言、而名顯于後世。由、光未經孔子序列、故後世無聞。所以砥行立名者、必附青雲之士也。寓慨無窮。

傳體、先敍後贊、此以議論代敍事、篇末不用贊語、此變體也。通篇以孔子作主、由、光、顏淵作陪客、雜引經傳、層間疊發、縱橫變化、不可端倪、真文章絕唱。

《外戚世家序》简体字版

*据中华书局出版的安平秋点校《古文观止(全一册)》(1987年1月第1版 1996年8月第4次印刷)订正

外戚世家序 《史记》

自古受命帝王及继体守文之君,继体,谓继先帝之正体。守文,谓守先帝之法度。非独内德茂也,盖亦有外戚之助焉。外戚,纪后妃也。后族亦代有封爵,故曰外戚。 ○总提一句。夏之兴也以涂山,涂山,国名。禹娶涂山氏之女。 ○受命。而桀之放也以妹喜;桀伐有施,有施氏以妹喜女焉。 ○继体。殷之兴也以有娀,嵩。 ○有娀,国名。帝喾娶其女简狄为次妃,生契,为殷始祖。 ○受命。纣之杀也嬖妲己;纣伐有苏,有苏氏以妲己女焉。 ○继体。周之兴也以姜原及大任,壬。 ○帝喾元妃,有邰氏之女,曰姜原,生后稷,为周始祖。太任,文王之母。 ○受命。而幽王之禽同擒。也,淫于褒包。姒。褒姒,褒国之女。姒,姓也。 ○继体。 ○序三段。顶受命继体之君。而一正一反,句法变化。故《易》基《乾》《坤》,《诗》始《关雎》,《书》美厘离。降,虞书》:“厘降二女于妫汭。”厘,理也。降,下嫁也。妫汭,妫水之北,舜所居也。言先料理下嫁二女于妫水之汭也。《春秋》讥不亲迎。去声。 ○《春秋》隐二年,“纪履繻来逆女。”《公羊》曰:“外逆女不书。此何以书?讥也。何讥尔?讥始不亲迎也。”夫妇之际,人道之大伦也。礼之用,唯婚姻为兢兢。即五经,点五段。夫乐调而四时和。阴阳之变,万物之统也,可不慎与?又补出乐。以完六经。人能弘道,根上六经。无如命何。起下妃匹。甚哉,妃同配。匹之爱,君不能得之于臣,父不能得之于子,况卑下乎!因“命”字,起下两段。既驩同欢。合矣,或不能成子姓;子姓,子孙也。 ○指惠帝后、薄皇后、陈皇后、慎夫人、尹姬。能成子姓矣,或不能要平声。其终,指戚夫人、王皇后、栗姬、王夫人、李夫人。岂非命也哉?结住“命”字。下即转。孔子罕称命,盖难言之也。非通幽明之变,恶能识乎性命哉?又以性命并言,即孟子“命也有性焉”之意。

齐家治国,王道大端,故陈三代之得失,归本于六经,而反覆感叹,以天命终焉。全篇大旨,已尽于此。“孔子罕称命”一转,恐人尽委之于命,而不知所劝戒,故特结出性命之难知,盖欲人弘道以立命也。此史公言外深意,不可不晓。

《外戚世家序》繁體字版

*據中華書局《古文觀止(全二冊)》(1959年9月第1版 2013年8月北京第24次印刷)訂正

外戚世家序 史記

自古受命帝王、及繼體守文之君、繼體、謂繼先帝之正體。守文、謂守先帝之法度。非獨內德茂也、蓋亦有外戚之助焉。外戚、紀后妃也。后族亦代有封爵、故曰外戚。 ○總提一句。夏之興也以塗山、塗山、國名。禹娶塗山氏之女。 ○受命。而桀之放也以妹喜。桀伐有施、有施氏以妹喜女焉。 ○繼體。殷之興也以有娀、嵩、 ○有娀、國名。帝嚳娶其女簡狄爲次妃、生契、爲殷始祖。 ○受命。紂之殺也嬖妲己。紂伐有蘇、有蘇氏以妲己女焉。 ○繼體。周之興也以姜原及大任、壬、 ○帝嚳元妃、有邰氏之女曰姜原、生后稷、爲周始祖。太任、文王之母。 ○受命。而幽王之禽同擒、也、淫於褒包、姒。褒姒、褒國之女。姒、姓也。 ○繼體。 ○序三段。頂受命繼體之君。而一正一反、句法變化。故易基乾坤、詩始關雎、書美釐離、降、虞書、釐降二女于嬀汭。釐、理也。降、下嫁也。嬀汭、嬀水之北、舜所居也。言先料理下嫁二女于嬀水之汭也。春秋譏不親迎。去聲、 ○春秋隱二年、紀履繻來逆女。公羊曰、外逆女不書。此何以書、譏也。何譏爾、譏始不親迎也。夫婦之際、人道之大倫也。禮之用、唯婚姻爲兢兢。卽五經、點五段。夫樂調而四時和。陰陽之變、萬物之統也、可不慎與。又補出樂。以完六經。人能弘道、根上六經。無如命何。起下妃匹。甚哉妃同配、匹之愛、君不能得之於臣、父不能得之於子、況卑下乎。因命字、起下兩段。旣驩同歡、合矣、或不能成子姓、子姓、子孫也。 ○指惠帝后、薄皇后、陳皇后、慎夫人、尹姬。能成子姓矣、或不能要平聲、其終、指戚夫人、王皇后、栗姬、王夫人、李夫人。豈非命也哉。結住命字。下卽轉。孔子罕稱命、蓋難言之也。非通幽明之變、惡能識乎性命哉。又以性命並言、卽孟子命也有性焉之意。

齊家治國、王道大端、故陳三代之得失、歸本于六經、而反覆感歎、以天命終焉。全篇大㫖、已盡于此。孔子罕稱命一轉、恐人盡委之于命、而不知所勸戒、故特結出性命之難知、蓋欲人弘道以立命也。此史公言外深意、不可不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