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送杨寘序》简体字版

*据中华书局出版的安平秋点校《古文观止(全一册)》(1987年1月第1版 1996年8月第4次印刷)订正

送杨寘序 欧阳修

予尝有幽忧之疾,退而闲居,不能治也。既而学琴于友人孙道滋,受宫声数引,久而乐之,不知其疾之在体也。先自记往事,提出学琴,送杨子意在此。

夫琴之为技小矣,顿折。及其至也,大者为宫,细者为羽。该商角徵。操弦骤作,忽然变之,声以情迁。急者悽然以促,缓者舒然以和,如崩崖裂石,高山出泉,而风雨夜至也;如怨夫寡妇之叹息,雌雄雍雍之相鸣也。其忧深思远,则舜与文王、孔子之遗音也;悲愁感愤,则伯奇孤子、屈原忠臣之所叹也。伯奇,尹吉甫子。吉甫听后妻之言,疑而逐之。伯奇事后母孝,自伤无罪,投河死。屈原,楚怀王臣,被放作《离骚》。 ○借景形容,连作三四叠,乃韩、欧得意之笔。喜怒哀乐,动人必深,二句为下转笔。而纯古淡泊,与夫尧舜三代之言语、孔子之文章、《易》之忧患、《诗》之怨刺无以异。必如此写,方不是琵琶与筝。其能听之以耳,应之以手,取其和者,道其湮郁,写其幽思,则感人之际,亦有至者焉。写琴至此极尽。

予友杨君,入杨子。好学有文,累以进士举,不得志。及从荫调,为尉于剑浦,区区在东南数千里外,是其心固有不平者。且少又多疾,而南方少医药,风俗饮食异宜。以多疾之体,有不平之心,居异宜之俗,其能郁郁以久乎?三句,总摄“幽忧”意,情至而语深。然欲平其心以养其疾,于琴亦将有得焉。读至此,则知通篇之说琴,意不在琴也。止借琴以释其幽忧耳。故予作琴说以赠其行。且邀道滋酌酒,进琴以为别。一结泠然。

送友序,竟作一篇琴说,若与送友绝不相关者。及读至末段,始知前幅极力写琴处,正欲为杨子解其郁郁耳。文能移情,此为得之。

《送楊寘序》繁體字版

*據中華書局《古文觀止(全二冊)》(1959年9月第1版 2013年8月北京第24次印刷)訂正

送楊寘序 歐陽修

予嘗有幽憂之疾。退而閒居、不能治也。旣而學琴於友人孫道滋、受宮聲數引、久而樂之、不知其疾之在體也。先自記往事、提出學琴、送楊子意在此。夫琴之爲技小矣。頓折。及其至也、大者爲宮、細者爲羽。該商角徵。操絃驟作、忽然變之。聲以情遷。急者悽然以促、緩者舒然以和。如崩崖裂石、高山出泉、而風雨夜至也。如怨夫寡婦之歎息、雌雄雍雍之相鳴也。其憂深思遠、則舜與文王孔子之遺音也。悲愁感憤、則伯奇孤子屈原忠臣之所歎也。伯奇、尹吉甫子。吉甫聽後妻之言、疑而逐之。伯奇事後母孝、自傷無罪、投河死。屈原、楚懷王臣、被放作離騷。 ○借景形容、連作三四疊、乃韓歐得意之筆。喜怒哀樂、動人必深。二句爲下轉筆。而純古淡泊、與夫堯舜三代之言語、孔子之文章、易之憂患、詩之怨刺無以異。必如此寫、方不是琵琶與箏。其能聽之以耳、應之以手。取其和者、道其湮鬱、寫其幽思。則感人之際、亦有至者焉。寫琴至此極盡。予友楊君、入楊子。好學有文。累以進士舉、不得志。及從廕調、爲尉於劍浦。區區在東南數千里外、是其心固有不平者。且少又多疾、而南方少醫藥、風俗飲食異宜。以多疾之體、有不平之心、居異宜之俗、其能鬱鬱以久乎。三句、總攝幽憂意、情至而語深。然欲平其心以養其疾、於琴亦將有得焉。讀至此、則知通篇之說琴、意不在琴也。止借琴以釋其幽憂耳。故予作琴說以贈其行。且邀道滋酌酒、進琴以爲別。一結泠然。

送友序、竟作一篇琴說、若與送友絕不相關者。及讀至末段、始知前幅極力寫琴處、正欲爲楊子解其鬱鬱耳。文能移情、此爲得之。

《梅圣俞诗集序》简体字版

*据中华书局出版的安平秋点校《古文观止(全一册)》(1987年1月第1版 1996年8月第4次印刷)订正

梅圣俞诗集序 欧阳修

予闻世谓诗人少达而多穷,劈头引一语,拈“穷”字起。夫岂然哉?盖世所传诗者,多出于古穷人之辞也。一句驳倒诗人多穷,下详写诗非能穷人。凡士之蕴其所有而不得施于世者,多喜自放于山巅水涯之外,见虫鱼草木、风云鸟兽之状类,往往探其奇怪,内有忧思感愤之郁积,其兴于怨刺,以道羁鸡。臣寡妇之所叹,而写人情之难言,盖愈穷而愈工。述古今诗人,作意摹写。然则非诗之能穷人,殆穷者而后工也。惟穷而后工,故世所传诗者,多出于古穷人之辞。 ○一语点正,引出圣俞。

予友梅圣俞,点出人。少以荫补为吏,累举进士,辄抑于有司。困于州县凡十余年,年今五十,犹从辟闢。书,为人之佐,郁其所蓄不得奋见于事业。辟书,聘书也。为人佐,如作幕宾之类。 ○点出遭遇,正写其穷。其家宛陵,幼习于诗,自为童子,出语已惊其长老;既长,学乎六经仁义之说,其为文章,简古纯粹,不求茍说于世,世之人徒知其诗而已。点出文章,为诗作陪引。然时无贤愚,语诗者必求之圣俞。圣俞亦自以其不得志者,乐于诗而发之。故其平生所作,于诗尤多。方正点出诗。世既知之矣,而未有荐于上者。昔王文康公尝见而叹曰:“二百年无此作矣!”虽知之深,亦不果荐也。若使其幸得用于朝廷,作为“雅”“颂”,以歌咏大宋之功德,荐之清庙,而追商、周、鲁《颂》之作者,岂不伟欤!奈何使其老不得志而为穷者之诗,乃徒发于虫鱼物类、羁愁感叹之言?世徒喜其工,不知其穷之久而将老也,可不惜哉!此段正写圣俞之诗穷而后工。如叙事,如发论,开合照应。尽态极妍,亦复感慨无限。

圣俞诗既多,不自收拾。其妻之兄子谢景初,惧其多而易失也,取其自洛阳至于吴兴以来所作,次为十卷。予尝嗜圣俞诗,而患不能尽得之,遽喜谢氏之能类次也,辄序而藏之。结出作序意。其后十五年,圣俞以疾卒于京师,余既哭而铭之,因索于其家,得其遗稿千余篇,并旧所藏,掇端入声。其尤者六百七十七篇,为一十五卷。记所集篇数。呜呼!吾于圣俞诗,论之详矣,故不复云。言于圣俞诗中已论之详,故于序中不复言其所以工也。 ○惘然不尽。

“穷而后工”四字,是欧公独创之言,实为千古不易之论。通篇写来低昂顿折,一往情深。“若使其幸得用于朝廷”一段,尤突兀争奇。

《梅聖俞詩集序》繁體字版

*據中華書局《古文觀止(全二冊)》(1959年9月第1版 2013年8月北京第24次印刷)訂正

梅聖俞詩集序 歐陽修

予聞世謂詩人少達而多窮、劈頭引一語、拈窮字起。夫豈然哉。蓋世所傳詩者、多出於古窮人之辭也。一句駁倒詩人多窮、下詳寫詩非能窮人。凡士之蘊其所有、而不得施於世者、多喜自放於山巔水涯之外。見蟲魚草木、風雲鳥獸之狀類、往往探其奇怪。內有憂思感憤之鬱積、其興於怨刺、以道羇雞、臣寡婦之所歎、而寫人情之難言、蓋愈窮而愈工。述古今詩人、作意摹寫。然則非詩之能窮人、殆窮者而後工也。惟窮而後工、故世所傳詩者、多出于古窮人之辭。 ○一語點正、引出聖俞。予友梅聖俞、點出人。少以蔭補爲吏。累舉進士、輒抑於有司。困於州縣、凡十餘年。年今五十、猶從辟闢、書、爲人之佐。鬱其所蓄、不得奮見於事業。辟書、聘書也。爲人佐、如作幕賓之類。 ○點出遭遇、正寫其窮。其家宛陵、幼習於詩。自爲童子、出語已驚其長老。旣長、學乎六經仁義之說。其爲文章、簡古純粹、不求茍說於世、世之人徒知其詩而已。點出文章、爲詩作陪引。然時無賢愚、語詩者必求之聖俞。聖俞亦自以其不得志者、樂於詩而發之。故其平生所作、於詩尤多。方正點出詩。世旣知之矣、而未有薦於上者。昔王文康公嘗見而歎曰、二百年無此作矣。雖知之深、亦不果薦也。若使其幸得用於朝廷、作爲雅頌以歌詠大宋之功德、薦之清廟、而追商周魯頌之作者、豈不偉歟。奈何使其老不得志而爲窮者之詩、乃徒發於蟲魚物類、羇愁感歎之言。世徒喜其工、不知其窮之久而將老也、可不惜哉。此段正寫聖俞之詩、窮而後工。如敍事、如發論、開合照應。盡態極妍、亦復感慨無限。聖俞詩旣多、不自收拾。其妻之兄子謝景初、懼其多而易失也、取其自洛陽至於吳興以來所作、次爲十卷。予嘗嗜聖俞詩、而患不能盡得之。遽喜謝氏之能類次也、輒序而藏之。結出作序意。其後十五年、聖俞以疾卒於京師。余旣哭而銘之、因索於其家、得其遺稿千餘篇、并舊所藏、掇端入聲、其尤者、六百七十七篇、爲一十五卷。記所集篇數。嗚呼、吾於聖俞詩、論之詳矣。故不復云。言于聖俞詩中、已論之詳。故于序中、不復言其所以工也。 ○惘然不盡。

窮而後工四字、是歐公獨創之言、實爲千古不易之論。通篇寫來、低昂頓折、一往情深。若使其幸得用于朝廷一段、尤突兀爭奇。

《释秘演诗集序》简体字版

*据中华书局出版的安平秋点校《古文观止(全一册)》(1987年1月第1版 1996年8月第4次印刷)订正

释秘演诗集序 欧阳修

予少以进士游京师,因得尽交当世之贤豪。当世贤豪,指在位及求仕者。然犹以谓国家臣一四海,休兵革,养息天下以无事者四十年,而智谋雄伟非常之士,无所用其能者,往往伏而不出,山林屠贩,必有老死而世莫见者,伏秘演、曼卿二人。欲从而求之不可得。此段言非常之士不易见,先作一折。

其后得吾亡友石曼卿。先出曼卿作陪引。曼卿为人,廓然有大志。时人不能用其材,曼卿亦不屈以求合。无所放其意,则往往从布衣野老,酣嬉淋漓,颠倒而不厌。伏后“隐于酒”,与“极饮醉歌”一段案。予疑所谓伏而不见者,庶几狎而得之,故尝喜从曼卿游,欲因以阴求天下奇士。从曼卿吊起秘演。

浮屠秘演者,浮屠,僧也。 ○入题。与曼卿交最久,亦能遗外世俗,以气节自高。二人欢然无所间。曼卿隐于酒,秘演隐于浮屠,皆奇男子也。二人合写。然喜为歌诗以自娱。鱼。 ○点出“诗”字。*安平秋校勘记:“字”,原脱,今据文富堂本、怀泾堂本、鸿文堂本补。当其极饮大醉,歌吟笑呼,以适天下之乐,何其壮也!叙其盛。一时贤士,皆愿从其游,予亦时至其室。插入自家。十年之间,秘演北渡河,东之济、郓,运。无所合,困而归。曼卿已死,秘演亦老病。叙其衰。嗟夫!二人者,予乃见其盛衰,则予亦将老矣。插入自家。 ○写秘演,将曼卿引来陪说。写二人,将自家插入陪说。文情绝妙。

夫曼卿诗辞清绝,尤称秘演之作,以为雅健有诗人之意。不说曼卿。秘演状貌雄杰,其胸中浩然,应“奇男子”。既习于佛,无所用,深惜秘演。独其诗可行于世。而懒不自惜。已老,胠区。其橐,胠,发也。尚得三四百篇,皆可喜者。此段方叙其集诗,是正文。

曼卿死,秘演漠然无所向。到底不说曼卿。闻东南多山水,其巅崖崛倔。峍,论入声。江涛汹涌,甚可壮也,应前“壮”字。遂欲往游焉。足以知其老而志在也。年虽老而志犹壮。 ○结“老”字。于其将行,为叙其诗,因道其盛时以悲其衰。仍以“盛”“衰”二字结,妙。

写秘演绝不似释氏行藏,序秘演诗亦绝不作诗序套格。只就生平始终盛衰叙次,而以曼卿夹入写照,并插入自己。结处说曼卿死,秘演无所向;秘演行,欧公悲其衰,写出三人真知己。

《釋祕演詩集序》繁體字版

*據中華書局《古文觀止(全二冊)》(1959年9月第1版 2013年8月北京第24次印刷)訂正

釋祕演詩集序 歐陽修

予少以進士遊京師、因得盡交當世之賢豪。當世賢豪、指在位及求仕者。然猶以謂國家臣一四海、休兵革、養息天下以無事者四十年、而智謀雄偉非常之士、無所用其能者、往往伏而不出、山林屠販、必有老死而世莫見者。伏祕演、曼卿二人。欲從而求之不可得。此段言非常之士不易見、先作一折。其後得吾亡友石曼卿。先出曼卿作陪引。曼卿爲人、廓然有大志。時人不能用其材、曼卿亦不屈以求合。無所放其意、則往往從布衣野老、酣嬉淋漓、顛倒而不厭。伏後隱于酒、與極飲醉歌一段案。予疑所謂伏而不見者、庶幾狎而得之。故嘗喜從曼卿遊、欲因以陰求天下奇士。從曼卿弔起祕演。浮屠祕演者、浮屠、僧也。 ○入題。與曼卿交最久、亦能遺外世俗、以氣節自高。二人懽然無所閒。曼卿隱於酒、祕演隱於浮屠、皆奇男子也。二人合寫。然喜爲歌詩以自娛。魚、 ○點出詩。當其極飲大醉、歌吟笑呼、以適天下之樂、何其壯也。敍其盛。一時賢士、皆願從其遊、予亦時至其室。插入自家。十年之閒、祕演北渡河、東之濟鄆、運、無所合、困而歸。曼卿已死、祕演亦老病。敍其衰。嗟夫、二人者、予乃見其盛衰、則予亦將老矣。插入自家。 ○寫祕演將曼卿引來陪說。寫二人、將自家插入陪說。文情絕妙。夫曼卿詩辭清絕、尤稱祕演之作、以爲雅健有詩人之意。不說曼卿。祕演狀貌雄傑、其胸中浩然、應奇男子。旣習於佛、無所用。深惜祕演。獨其詩可行於世。而懶不自惜。已老、胠區、其橐、胠、發也。尚得三四百篇、皆可喜者。此段方敍其集詩、是正文。曼卿死、祕演漠然無所向。到底不說曼卿。聞東南多山水、其巔崖崛倔、峍、論入聲、江濤洶涌、甚可壯也。應前壯字。遂欲往遊焉。足以知其老而志在也。年雖老而志猶壯。 ○結老字。於其將行、爲敘其詩。因道其盛時以悲其衰。仍以盛衰二字結、妙。

寫祕演絕不似釋氏行藏、序祕演詩、亦絕不作詩序套格。只就生平始終盛衰敍次、而以曼卿夾入寫照、并插入自己。結處說曼卿死、祕演無所向。祕演行、歐公悲其衰、寫出三人真知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