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游侠列传序》简体字版

*据中华书局出版的安平秋点校《古文观止(全一册)》(1987年1月第1版 1996年8月第4次印刷)订正

游侠列传序 《史记》

韩子韩非。曰:“儒以文乱法,而侠以武犯禁。”二句以儒、侠相提而论,借客形主。二者皆讥,而学士多称于世云。侧重儒一句,起下文。至如以术取宰相、卿大夫,辅翼其世主,功名俱著于春秋,术,巧诈也。春秋,国史。固无可言者。儒之伪者,诚不足言,起下次、宪。及若季次、原宪,公晢哀,字季次,亦孔子弟子。闾巷人也,闾巷之儒,照闾巷之侠。读书怀独行君子之德,义不苟合当世,当世亦笑之。故季次、原宪终身空室蓬户,褐衣疏食不厌。死而已四百余年,而弟子志之不倦。次、宪功名未著,而后世学者称之。儒固自有真也,侠亦从可知矣。今游侠,立气势作威福、结私交以立强于世者,谓之游侠。其行虽不轨于正义,然其言必信,其行必果,已诺必诚,不爱其躯,赴士之厄困,既已存亡死生矣,亡者存之,死者生之。 ○句法。而不矜其能,羞伐其德,二句,侠士本领。盖亦有足多者焉。称游侠一。

且缓急,人之所时有也。见游侠不可无,接上生下,无限波澜。太史公曰:昔者虞舜窘于井廪,伊尹负于鼎俎,傅说匿于傅险,同岩。吕尚困于棘津,太公望,行年七十卖食棘津。夷吾桎梏,百里饭牛,仲尼畏匡,菜色陈、蔡。饥而食菜,则色病,故云菜也。此皆学士所谓有道仁人也,犹然遭此菑,同灾。况以中材而涉乱世之末流乎?其遇害何可胜升。道哉!正见游侠之不可无也。感叹处,史公自道,故曲折悲愤。

鄙人有言曰:“何知仁义,已同以。同享。其利者为有德。”享,受也。以受其利者为有德,何知有仁义也。 ○正应遭灾涉乱,接下。*安平秋校勘记:“饗”,原误作“嚮”,今据《史记·游侠列传》改。故伯夷丑周,饿死首阳山,而文、武不以其故贬王;伯夷未尝许周以仁义,然享文、武之利者,不以伯夷丑周之故,而贬损其王号。跖𫏋强入声。暴戾,其徒诵义无穷。柳跖、庄𫏋,皆大盗。其徒享其利,而诵义无穷。由此观之,“窃钩者诛,窃国者侯;侯之门,仁义存。”三句出《庄子·胠箧》篇。窃钩之小,则为盗而受诛;窃国之大,则为侯而人享其利。故仁义存。非虚言也。正对“何知仁义”二句。 ○此段言世俗止知有利,而不知侠士之义,极其感叹。

今拘学或抱咫尺之义,久孤于世,暗指季次辈。岂若卑论侪柴。俗,与世沉浮而取荣名哉!忽又叹儒,皆有激之言也。而布衣之徒,指游侠。设取予、然诺,千里诵义,为死不顾世,此亦有所长,非苟而已也。称游侠二。故士穷窘而得委命,此岂非人之所谓贤豪间者邪?士之穷窘,无所解免,皆得托命而望侠士之存亡生,此诚人之所谓贤豪间者,而未可谓不得与儒齿也。 ○称游侠三。是史公为游侠立传本意。诚使乡曲之侠,予同与。季次、原宪比权量力,效功于当世,不同日而论矣。侠以权力,儒以道德,不可同日而论。 ○绾合次、宪,略抑游侠一笔,下即转。要以功见言信,侠客之义又曷可少哉?称游侠四。 ○以上儒、侠夹写,至此方归本题。

古布衣之侠,靡得而闻已。布衣闾巷是主意,一有凭借,便不足重。故下详言之。近世延陵、吴季札也。季札岂游侠耶?然史公作传,既重游侠矣,必援名人以尊之,若《货殖传》之援子贡也。孟尝、齐田文。春申、楚黄歇。平原、赵胜。信陵魏无忌。之徒,又借五人引起。皆因王者亲属,借于有土卿相之富厚,招天下贤者,显名诸侯,不可谓不贤者矣。比如顺风而呼,声非加疾,其势激也。前有多少层折,方入本题。以为止矣,偏又翻出一层,落下“匹夫之侠”。至如闾巷之侠,修行砥名,声施于天下,莫不称贤,是为难耳。其义诚高,其事诚难。 ○称游侠五。然儒、墨皆排摈不载。儒与墨皆轻侠士,故不载。 ○又挽定“儒”字。自秦以前,匹夫之侠,湮灭不见,余甚恨之。遥接“布衣之侠,靡得而闻”。 ○闾巷、布衣、匹夫之侠,是著意处。以余所闻,汉兴有朱家、田仲、王公、剧孟、郭解之徒,紧照延陵、孟尝、春申、平原、信陵之徒,五宾五主。虽时扞翰。当世之文罔,同网。 ○谓犯当世之法禁。 ○应“以武犯禁”。然其私义,廉洁退让,有足称者。名不虚立,士不虚附。名实相副,而不虚立。士厄必济,而不虚附。 ○称游侠六。至如朋党宗强,比周设财役贫,豪暴侵凌孤弱,恣欲自快,游侠亦丑之。至若引朋为党,以强为宗,互相比周,施财以役乎贫民,恃其豪暴侵凌孤弱,恣欲以自快者,不特不可语游侠,而游侠亦丑之。 ○此言游侠自有真伪,不可不辨。余悲世俗不察其意,而猥委。以朱家、郭解等,令与暴豪之徒同类而共笑之也。一往情深。

世俗止知重儒而轻侠,以致侠士之义湮没无闻。不知侠之真者,儒亦赖之,故史公特为作传。此一转之冒也。凡六赞游侠,多少抑扬,多少往复。胸中荦落,笔底摅写,极文心之妙。

《游俠列傳序》繁體字版

*據中華書局《古文觀止(全二冊)》(1959年9月第1版 2013年8月北京第24次印刷)訂正

游俠列傳序 史記

韓子韓非。曰、儒以文亂法、而俠以武犯禁。二句以儒俠相提而論、借客形主。二者皆譏、而學士多稱於世云。側重儒一句、起下文。至如以術取宰相卿大夫、輔翼其世主、功名俱著於春秋、術、巧詐也。春秋、國史。固無可言者。儒之僞者、誠不足言、起下次憲。及若季次、原憲、公晢哀、字季次、亦孔子弟子。閭巷人也、閭巷之儒、照閭巷之俠。讀書懷獨行君子之德、義不苟合當世、當世亦笑之。故季次、原憲終身空室蓬戶、褐衣疏食不厭、死而已四百餘年、而弟子志之不倦。次、憲功名未著、而後世學者稱之。儒固自有真也、俠亦從可知矣。今游俠、立氣勢作威福、結私交以立彊于世者、謂之游俠。其行雖不軌于正義、然其言必信、其行必果、已諾必誠、不愛其軀、赴士之阨困、旣已存亡死生矣、亡者存之、死者生之。 ○句法。而不矜其能、羞伐其德、二句、俠士本領。蓋亦有足多者焉。稱游俠一。且緩急人之所時有也。見游俠不可無、接上生下、無限波瀾。太史公曰、昔者虞舜窘于井廩、伊尹負於鼎俎、傅說匿於傅險、同巖、呂尚困於棘津、太公望、行年七十、賣食棘津。夷吾桎梏、百里飯牛、仲尼畏匡、菜色陳蔡、飢而食菜、則色病、故云菜也。此皆學士所謂有道仁人也、猶然遭此菑、同災、況以中材而涉亂世之末流乎、其遇害何可勝升、道哉。正見游俠之不可無也。感歎處、史公自道、故曲折悲憤。鄙人有言曰、何知仁義、已同以、同享、其利者爲有德。享、受也。以受其利者爲有德、何知有仁義也。 ○正應遭菑涉亂、接下。故伯夷醜周、餓死首陽山、而文武不以其故貶王。伯夷未嘗許周以仁義、然享文武之利者、不以伯夷醜周之故、而貶損其王號。跖蹻強入聲、暴戾、其徒誦義無窮。柳跖、莊蹻、皆大盜、其徒享其利、而誦義無窮。由此觀之、竊鉤者誅、竊國者侯、侯之門、仁義存。三句出莊子胠篋篇。竊鉤之小、則爲盜而受誅、竊國之大、則爲侯而人享其利。故仁義存。非虛言也。正對何知仁義二句。 ○此段言世俗止知有利、而不知俠士之義、極其感歎。今拘學或抱咫尺之義、久孤於世、暗指季次輩。豈若卑論儕柴、俗、與世沉浮而取榮名哉。忽又歎儒、皆有激之言也。而布衣之徒、指游俠。設取予然諾、千里誦義、爲死不顧世、此亦有所長、非苟而已也。稱游俠二。故士窮窘而得委命、此豈非人之所謂賢豪間者邪。士之窮窘、無所解免、皆得託命、而望俠士之存亡死、此誠人之所謂賢豪間者、而未可謂不得與儒齒也。 ○稱游俠三。是史公爲游俠立傳本意。誠使鄉曲之俠、予同與、季次原憲比權量力、効功於當世、不同日而論矣。俠以權力、儒以道德、不可同日而論。 ○綰合次憲、略抑游俠一筆、下卽轉。要以功見言信、俠客之義、又曷可少哉。稱游俠四。 ○以上儒俠夾寫、至此方歸本題。古布衣之俠、靡得而聞已。布衣閭巷是主意、一有憑藉、便不足重。故下詳言之。近世延陵、吳季札也。季札豈游俠耶。然史公作傳、旣重游俠矣、必援名人以尊之、若貨殖傳之援子貢也。孟嘗、齊田文。春申、楚黃歇。平原、趙勝。信陵魏無忌。之徒、又借五人引起。皆因王者親屬、藉於有土卿相之富厚、招天下賢者、顯名諸侯、不可謂不賢者矣。比如順風而呼、聲非加疾、其勢激也。前有多少層折、方入本題。以爲止矣、偏又翻出一層、落下匹夫之俠。至如閭巷之俠、脩行砥名、聲施於天下、莫不稱賢、是爲難耳。其義誠高、其事誠難。 ○稱游俠五。然儒墨皆排擯不載、儒與墨皆輕俠士、故不載。 ○又挽定儒字。自秦以前、匹夫之俠、湮滅不見、余甚恨之。遙接布衣之俠、靡得而聞。 ○閭巷布衣匹夫之俠、是著意處。以余所聞、漢興有朱家、田仲、王公、劇孟、郭解之徒、緊照延陵、孟嘗、春申、平原、信陵之徒、五賓五主。雖時扞翰、當世之文罔、同網、 ○謂犯當世之法禁。 ○應以武犯禁。然其私義、廉潔退讓、有足稱者。名不虛立、士不虛附、名實相副、而不虛立。士阨必濟、而不虛附。 ○稱游俠六。至如朋黨宗彊比周、設財役貧、豪暴侵淩孤弱、恣欲自快、游俠亦醜之。至若引朋爲黨、以彊爲宗、互相比周、施財以役乎貧民、恃其豪暴、侵淩孤弱、恣欲以自快者、不特不可語游俠、而游俠亦醜之。 ○此言游俠自有真僞、不可不辨。余悲世俗不察其意、而猥委、以朱家、郭解等、令與暴豪之徒、同類而共笑之也。一往情深。

世俗止知重儒而輕俠、以致俠士之義、湮沒無聞。不知俠之真者、儒亦賴之、故史公特爲作傳。此一轉之冒也。凡六贊游俠、多少抑揚、多少往復。胸中犖落、筆底攄寫、極文心之妙。

《酷吏列传序》简体字版

*据中华书局出版的安平秋点校《古文观止(全一册)》(1987年1月第1版 1996年8月第4次印刷)订正

酷吏列传序 《史记》

孔子曰:“道之以政,齐之以刑,民免而无耻。道之以德,齐之以礼,有耻且格。”引孔子之言。老氏称:“上德不德,是以有德;下德不失德,是以无德。法令滋章,盗贼多有。”不德,不有其德也。不失德,其德可见也。滋,益。章,明也。 ○引老子之言。太史公曰:信哉是言也!总断一句。引孔子、老子,是立言主意,以见酷吏之不可崇尚也。法令者治之具,而非制治清浊之源也。立论醒彻。昔天下之网尝密矣,谓秦法。然奸伪萌起,其极也,上下相遁,至于不振。相遁,谓借法为奸,而无情实,故至于不振。当是之时,吏治若救火扬沸,费。 ○言本弊不除,则其末难止。非武健严酷,恶能胜升。其任而愉同偷。快乎?此时非酷吏救止,安能偷少顷之快?言势不得不然,非与酷吏也。言道德者,溺其职矣。溺,谓沉溺不举也。 ○此言酷吏所由始。故曰“听讼,吾犹人也,必也使无讼乎!”无借于严酷。 ○又引孔子之言。“下士闻道大笑之”,何知有道德。 ○又引老子之言。非虚言也。又总断一句,应前。汉兴,汉之初。破觚而为圜,觚,八棱有隅者。破觚为圜,谓除去严法。斫雕而为朴,斫,削也。雕,刻镂。斫雕为朴,谓使反质素。网漏于吞舟之鱼,网极其疏,应上网密。而吏治烝烝,不至于奸,黎民艾同乂。安。烝烝,盛也。艾,治也。 ○一段慨想高、文之治。由是观之,在彼不在此。彼,指道德。此,指严酷。 ○一束用全力。

意只是当任德而不当任刑,两引孔、老之言便见。又以秦法苛刻,汉始宽仁,两两相较,明示去取。叹昔日汉德之盛,则今日汉德之衰隐然自见于言外。语不多而意深厚也。

《酷吏列傳序》繁體字版

*據中華書局《古文觀止(全二冊)》(1959年9月第1版 2013年8月北京第24次印刷)訂正

酷吏列傳序 史記

孔子曰、道之以政、齊之以刑、民免而無恥、道之以德、齊之以禮、有恥且格。引孔子之言。老氏稱上德不德、是以有德、下德不失德、是以無德、法令滋章、盜賊多有。不德、不有其德也。不失德、其德可見也。滋、益。章、明也。 ○引老子之言。太史公曰、信哉是言也。總斷一句。引孔子老子、是立言主意、以見酷吏之不可崇尚也。法令者、治之具、而非制治清濁之源也。立論醒徹。昔天下之網嘗密矣、謂秦法。然姦僞萌起、其極也、上下相遁、至於不振。相遁、謂借法爲奸、而無情實、故至于不振。當是之時、吏治若救火揚沸、費、 ○言本弊不除、則其末難止。非武健嚴酷、惡能勝升、其任而愉同偷、快乎。此時非酷吏救止、安能偷少頃之快、言勢不得不然、非與酷吏也。言道德者、溺其職矣。溺、謂沉溺不舉也。 ○此言酷吏所由始。故曰、聽訟吾猶人也、必也使無訟乎。無藉于嚴酷。 ○又引孔子之言。下士聞道大笑之。何知有道德。 ○又引老子之言。非虛言也。又總斷一句、應前。漢興、漢之初。破觚而爲圜、觚、八棱有隅者。破觚爲圜、謂除去嚴法。斲雕而爲朴、斲、削也。雕、刻鏤。斲雕爲朴、謂使反質素。網漏於吞舟之魚、網極其疎、應上網密。而吏治烝烝、不至於姦、黎民艾同乂、安。烝烝、盛也。艾、治也。 ○一段慨想高文之治。由是觀之、在彼不在此。彼、指道德。此、指嚴酷。 ○一束用全力。

意只是當任德而不當任刑、兩引孔老之言便見。又以秦法苛刻、漢始寬仁、兩兩相較、明示去取。歎昔日漢德之盛、則今日漢德之衰、隱然自見于言外。語不多而意深厚也。

《屈原列传》简体字版

*据中华书局出版的安平秋点校《古文观止(全一册)》(1987年1月第1版 1996年8月第4次印刷)订正

屈原列传 《史记》

屈原者,名平,楚之同姓也。为楚怀王左徒,左徒,即今左、右拾遗之徒。博闻强志,明于治乱,娴于辞令。娴,习也。入则与王图议国事,以出号令;出则接遇宾客,应对诸侯。王甚任之。起叙任用之专,后段节节叙其疏而见放,妙得原委。

上官大夫靳尚。与之同列,争宠而心害其能。此句怕人。*安平秋校勘记:“怕人”原误作“拍入”,今据文富堂本、怀泾堂本、鸿文堂本改。怀王使屈原造为宪令,屈平属烛。草稿未定。上官大夫见而欲夺之,屈平不与,因谗之谗屈原作两节写,害其能一节虚,夺草稿一节实。曰:“王使屈平为令,众莫不知,每一令出,平伐其功曰:*安平秋校勘记:《史记·屈原贾生列传》(点校本)“曰”字用圆括号括起来,表示为衍文。以为‘非我莫能为’也。”语中庸主之忌。王怒而疏屈平。以下并史公变调,序《离骚》,即用骚体。

屈平疾王听之不聪也,谗谄之蔽明也,邪曲之害公也,方正之不容也,故忧愁幽思而作《离骚》。先写作《离骚》之由。离骚者,犹离忧也。离,遭也。 ○注一句。下忽入议论,奇妙。夫天者,人之始也;父母者,人之本也。人穷则反本,提“穷”字。故劳苦倦极,未尝不呼天也;疾痛惨怛,未尝不呼父母也。道出人情,真而切。屈平正道直行,竭忠尽智以事其君,谗人间之,可谓穷矣。应“穷”字。信而见疑,忠而被谤,能无怨乎?提“怨”字。屈平之作《离骚》,盖自怨生也。应“怨”字。 ○回环曲折,多永言之致。《国风》好色而不淫,《小雅》怨诽而不乱。若《离骚》者,可谓兼之矣。谓好色云者,以《离骚》有宓妃等事,然原特假借以思君耳,非如《国风》之思也,而史公亦假借用之。 ○比《骚》于《诗》,深得旨趣。上称帝喾,下道齐桓,中述汤、武,以刺世事。明道德之广崇,治乱之条贯,靡不毕见。其文约,其辞微,其志洁,其行廉,其称文小而其指极大,举类迩而见义远。其志洁,故其称物芳。其行廉,故死而不容。自疏濯淖闹。污泥之中,淖,溺也。蝉蜕退。于浊秽,蝉蜕,如蝉之去皮也。以浮游尘埃之外,不获世之滋垢,皭嚼。然泥而不滓子。者也。皭,疏静之貌。滓,浊也。推此志也,虽与日月争光可也。极赞屈原。 ○以上《离骚》只虚写。

屈平既绌。间接。又入叙事。其后秦欲伐齐,齐与楚从亲,惠王患之,乃令张仪详同佯。去秦,厚币委质事楚,曰:“秦甚憎齐,齐与楚从亲,楚诚能绝齐,秦愿献商、於之地六百里。”楚怀王贪而信张仪,遂绝齐,使使如秦受地。张仪诈之曰:“仪与王约六里,不闻六百里。”详张仪始终事,为屈原谏楚王张本。楚使怒去,归告怀王。怀王怒,大兴师伐秦。秦发兵击之,大破楚师于丹、淅,丹、淅,皆县名,在弘农。*安平秋校勘记:“淅”原误作“浙”,今据《史记1屈原贾生列传》、文富堂本改。斩首八万,虏楚将屈匄,盖。遂取楚之汉中地。怀王乃悉发国中兵,以深入击秦,战于蓝田。魏闻之,袭楚至邓。楚兵惧,自秦归。而齐竟怒不救楚,楚大困。一段。

明年,秦割汉中地与楚以和。即割楚地,以与楚和。楚王曰:“不愿得地,愿得张仪而甘心焉。”张仪闻,乃曰:“以一仪而当汉中地,臣请往如楚。”又算定怀王。如楚,又因厚币用事者臣靳仅。尚,而设诡辨于怀王之宠姬郑袖。长句正是省句。怀王竟听郑袖,复释去张仪。二段。 ○两段词简而情备。是时屈原既疏,忽接入本传。不复在位,使于齐,顾反,谏怀王曰:“何不杀张仪?”怀王悔,追张仪不及。只“为何不杀张仪”一句,乃倒装楚愿得张仪一段,又倒装张仪许楚一段,意思在此,而序事在彼。

其后,诸侯共击楚,大破之,杀其将唐昧。张仪诈楚,客也,于此一结。*安平秋校勘记:“眛”,《史记·屈原贾生列传》作“眜”。

时秦昭王与楚婚,欲与怀王会。又起一难。怀王欲行,屈平曰:“秦,虎狼之国,不可信,不如无行。”怀王稚子子兰劝王行:“奈何绝秦欢!”伏再用之根。怀王卒行。入武关,秦伏兵绝其后,因留怀王,以求割地。怀王怒,不听。亡走赵,赵不内。纳。复之秦,竟死于秦而归葬。怀王一欺于秦而国削,再欺于秦而身死。为屈原作证,亦为楚辞作序也。

长子顷襄王立,以其弟子兰为令尹。再用子兰,深著楚王之不明也。楚人既咎子兰以劝怀王入秦而不反也。

屈平既嫉之,嫉子兰。先从楚人说起,见非屈原之私怨。虽放流,睠顾楚国,系心怀王,不忘欲反,冀幸君之一悟,俗之一改也。推屈平本意作议论。其存君兴国,而欲反覆之,一篇之中三致意焉。忽又转到《离骚》上。然终无可奈何,故不可以反,应“不忘欲反”。卒以此见怀王之终不悟也。应“冀君之一悟”。人君无愚智、贤不肖,又宽一步。莫不欲求忠以自为,举贤以自佐,然亡国破家相随属,而圣君治国累世而不见者,其所谓忠者不忠,而所谓贤者不贤也。泛泛感论。包罗古今无穷事。怀王以不知忠臣之分,故内惑于郑袖,外欺于张仪,疏屈平而信上官大夫、令尹子兰。兵挫地削,亡其六郡,身客死于秦,为天下笑。将前事总作一收。此不知人之祸也。缴断一句。《易》曰:“井渫屑。不食,为我心恻,可以汲。王明,并受其福。”渫,不停污也。井渫而不食,使我心恻然,以其可用汲而不汲也。如有王之明者,汲而用之,则上下并受其福也。王之不明,岂足福哉!愤切语。

令尹子兰闻之接上屈平既嫉之,妙。大怒,卒使上官大夫短屈原于顷襄王。回应上官大夫。顷襄王怒而迁之。

屈原至于江滨,被披。发行吟泽畔,颜色憔悴,形容枯槁。极写落魄悲愤之状。 ○以下《渔父》辞。渔父见而问之曰:“子非三闾大夫欤?三闾,掌王族昭、屈、景三姓之官。何故而至此?”屈原曰:“举世混浊而我独清,众人皆醉而我独醒,是以见放。”渔父曰:“夫圣人者,不凝滞于物而能与世推移。似老氏之言。举世混浊,何不随其流而扬其波?众人皆醉,何不𫗦其糟而啜其醨?醨,薄酒。何故怀瑾握瑜,瑾、瑜,皆美玉。而自令见放为?”只就渔父口中,翻出一段至理可参。有情有态,可咏可歌,词家风度。屈原曰:“吾闻之,新沐者必弹冠,新浴者必振衣,弹而振之,去其尘也。人又谁能以身之察察,受物之汶汶问。者乎!察察,净也。汶汶,垢蔽也。宁赴常流而葬乎江鱼腹中耳,常流,犹长流也。 ○汨罗之志已决。又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之温蠖枉入声。乎。温蠖,犹惛愦,《楚词》作“尘埃”。 ○一气流转,机神跌宕。乃作《怀沙》之赋。怀沙》赋删去。

于是怀石遂自投汨觅。罗以死。汨水在罗、故曰汨罗、今长沙屈潭是也。

屈原既死之后,楚有宋玉、唐勒、景差磋。之徒者,皆好辞而以赋见称。然皆祖屈原之从容辞令,终莫敢直谏。借宋玉等,前衬屈原,后引贾谊。其后,楚日以削,数十年竟为秦所灭。人之云亡,邦国殄瘁。

自屈原沉汨罗后百有馀年,汉有贾生,为长沙王太傅,过湘水,投书以吊屈原。借投书事,接下《贾谊传》。

太史公曰:余读《离骚》《天问》《招魂》《哀郢》,皆《离骚》篇名。悲其志。读其文而悲其志。适长沙,观*安平秋校勘记:“观”,原误作“过”,今据《史记·屈原贾生列传》、文富堂本、怀泾堂本改。屈原所自沉渊,未尝不垂涕,想见其为人。游其地而想其人。及见贾生吊之,又怪屈原以彼其材,游诸侯,何国不容,而自令若是!即用他吊屈原之意,以叹贾生。读《服鸟赋》,楚人命鸮曰服。贾生作《服赋》。同生死,*安平秋校勘记:“同生死”,《史记·屈原贾生列传》作“同死生”。轻去就,又爽然自失矣。自悲自吊。 ○此屈、贾合赞,凡四折,缭绕无际。

史公作《屈原传》,其文便似《离骚》,婉雅凄怆,使人读之不禁歔欷欲绝。要之穷愁著书,史公与屈子实有同心,宜其忧思唱叹,低回不置云。

《屈原列傳》繁體字版

*據中華書局《古文觀止(全二冊)》(1959年9月第1版 2013年8月北京第24次印刷)訂正

屈原列傳 史記

屈原者、名平、楚之同姓也。爲楚懷王左徒、左徒、卽今左右拾遺之徒。博聞彊志、明於治亂、嫺于辭令、嫺、習也。入則與王圖議國事、以出號令、出則接遇賓客、應對諸侯、王甚任之。起敍任用之專、後段節節敍其疏而見放、妙得原委。上官大夫靳尚。與之同列、爭寵而心害其能。此句怕人。懷王使屈原造爲憲令、屈平屬燭、草稾、未定、上官大夫見而欲奪之、屈平不與、因讒之讒屈原作兩節寫、害其能一節虛、奪草稾一節實。曰、王使屈平爲令、衆莫不知、每一令出、平伐其功曰、以爲非我莫能爲也。語中庸主之忌。王怒而疏屈平。以下並史公變調序離騷、卽用騷體。屈平疾王聽之不聰也、讒諂之蔽明也、邪曲之害公也、方正之不容也、故憂愁幽思而作離騷。先寫作離騷之由。離騷者、猶離憂也。離、遭也。 ○註一句。下忽入議論、奇妙。夫天者、人之始也、父母者、人之本也、人窮則反本、提窮字。故勞苦倦極、未嘗不呼天也、疾痛慘怛、未嘗不呼父母也。道出人情、真而切。屈平正道直行、竭忠盡智、以事其君、讒人間之、可謂窮矣。應窮字。信而見疑、忠而被謗、能無怨乎。提怨字。屈平之作離騷、蓋自怨生也。應怨字。 ○回環曲折、多永言之致。國風好色而不淫、小雅怨誹而不亂、若離騷者、可謂兼之矣。謂好色云者、以離騷有密妃等事。然原特假借以思君耳、非如國風之思也。而史公亦假借用之。 ○比騷于詩、深得㫖趣。上稱帝嚳、下道齊桓、中述湯武、以刺世事、明道德之廣崇、治亂之條貫、靡不畢見。其文約、其辭微、其志潔、其行廉、其稱文小、而其指極大、舉類邇而見義遠。其志潔、故其稱物芳、其行廉、故死而不容自疎、濯淖鬧、汙泥之中、淖、溺也。蟬蛻退、於濁穢、蟬蛻、如蟬之去皮也。以浮游塵埃之外、不獲世之滋垢、皭嚼、然泥而不滓子、者也。皭、疎靜之貌。滓、濁也。推此志也、雖與日月爭光可也。極贊屈原。 ○以上離騷、只虛寫。屈平旣絀。閒接。又入敍事。其後秦欲伐齊、齊與楚從親、惠王患之、乃令張儀詳同佯、去秦、厚幣委質事楚、曰、秦甚憎齊、齊與楚從親、楚誠能絕齊、秦願獻商於之地六百里。楚懷王貪而信張儀、遂絕齊、使使如秦受地、張儀詐之曰、儀與王約六里、不聞六百里、詳張儀始終事、爲屈原諫楚王張本。楚使怒去、歸告懷王、懷王怒、大興師伐秦。秦發兵擊之、大破楚師於丹浙、丹、浙、皆縣名、在弘農。斬首八萬、虜楚將屈匄、蓋、遂取楚之漢中地。懷王乃悉發國中兵、以深入擊秦、戰於藍田、魏聞之、襲楚至鄧、楚兵懼、自秦歸、而齊竟怒、不救楚、楚大困。一段。明年、秦割漢中地與楚以和。卽割楚地、以與楚和。楚王曰、不願得地、願得張儀而甘心焉。張儀聞、乃曰、以一儀而當漢中地、臣請往如楚。又算定懷王。如楚、又因厚幣用事者臣靳僅、尚、而設詭辨於懷王之寵姬鄭袖、長句正是省句。懷王竟聽鄭袖、復釋去張儀。二段。 ○兩段詞簡而情備。是時屈原旣疏、忽接入本傳。不復在位、使于齊、顧反、諫懷王曰、何不殺張儀。懷王悔、追張儀不及。只爲何不殺張儀一句、乃倒裝楚願得張儀一段、又倒裝張儀許楚一段、意思在此、而序事在彼。其後、諸侯共擊楚、大破之、殺其將唐昧。張儀詐楚、客也、于此一結。時秦昭王與楚婚、欲與懷王會。又起一難。懷王欲行、屈平曰、秦虎狼之國、不可信、不如無行。懷王稚子子蘭勸王行、柰何絕秦歡。伏再用之根。懷王卒行、入武關、秦伏兵絕其後、因留懷王以求割地。懷王怒、不聽、亡走趙、趙不內、納、復之秦、竟死於秦而歸葬。懷王一欺于秦而國削、再欺于秦而身死。爲屈原作證、亦爲楚辭作序也。長子頃襄王立、以其弟子蘭爲令尹。再用子蘭、深著楚王之不明也。楚人旣咎子蘭以勸懷王入秦而不反也、屈平旣嫉之、嫉子蘭、先從楚人說起、見非屈原之私怨。雖放流、睠顧楚國、繫心懷王、不忘欲反、冀幸君之一悟、俗之一改也。推屈平本意作議論。其存君興國、而欲反覆之、一篇之中、三致意焉。忽又轉到離騷上。然終無可奈何、故不可以反、應不忘欲反。卒以此見懷王之終不悟也。應冀君之一悟。人君無愚智賢不肖、又寬一步。莫不欲求忠以自爲、舉賢以自佐、然亡國破家相隨屬、而聖君治國、累世而不見者、其所謂忠者不忠、而所謂賢者不賢也。泛泛感論。包羅古今無窮事。懷王以不知忠臣之分、故內惑於鄭袖、外欺於張儀、疏屈平而信上官大夫、令尹子蘭、兵挫地削、亡其六郡、身客死於秦、爲天下笑、將前事總作一收。此不知人之禍也。繳斷一句。易曰、井渫屑、不食、爲我心惻、可以汲、王明、並受其福。渫、不停污也。井渫而不食、使我心惻然、以其可用汲而不汲也。如有王之明者、汲而用之、則上下並受其福也。王之不明、豈足福哉。憤切語。令尹子蘭聞之、接上屈平旣嫉之、妙。大怒、卒使上官大夫短屈原於頃襄王、回應上官大夫。頃襄王怒而遷之。屈原至於江濱、被披、髮行吟澤畔、顏色憔悴、形容枯槁。極寫落魄悲憤之狀。 ○以下漁父辭。漁父見而問之曰、子非三閭大夫歟、三閭、掌王族昭屈景三姓之官。何故而至此。屈原曰、舉世混濁而我獨清、衆人皆醉而我獨醒、是以見放。漁父曰、夫聖人者、不凝滯於物、而能與世推移。似老氏之言。舉世混濁、何不隨其流而揚其波、衆人皆醉、何不餔其糟而啜其醨。醨、薄酒。何故懷瑾握瑜、瑾、瑜、皆美玉。而自令見放爲。只就漁父口中、翻出一段至理可參、有情有態、可咏可歌、詞家風度。屈原曰、吾聞之、新沐者必彈冠、新浴者必振衣。彈而振之、去其塵也。人又誰能以身之察察、受物之汶汶問、者乎。察察、淨也。汶汶、垢蔽也。寧赴常流而葬乎江魚腹中耳、常流、猶長流也。 ○汨羅之志已決。又安能以皓皓之白、而蒙世之溫蠖枉入聲、乎。溫蠖、猶惛憒、楚詞作塵埃。 ○一氣流轉、機神跌宕。乃作懷沙之賦。懷沙賦刪去。於是懷石遂自投汨覓、羅以死。汨水在羅、故曰汨羅、今長沙屈潭是也。屈原旣死之後、楚有宋玉、唐勒、景差磋、之徒者、皆好辭而以賦見稱。然皆祖屈原之從容辭令、終莫敢直諫。借宋玉等、前襯屈原、後引賈誼。其後楚日以削、數十年竟爲秦所滅。人之云亡、邦國殄瘁。自屈原沉汨羅後、百有餘年、漢有賈生、爲長沙王太傅、過湘水、投書以弔屈原。借投書事、接下賈誼傳。太史公曰、余讀離騷天問招魂哀郢、皆離騷篇名。悲其志。讀其文而悲其志。適長沙、過屈原所自沉淵、未嘗不垂涕想見其爲人。遊其地而想其人。及見賈生弔之、又怪屈原以彼其材游諸侯、何國不容、而自令若是。卽用他弔屈原之意、以歎賈生。讀服鳥賦、楚人命鴞曰服、賈生作服賦。同生死、輕去就、又爽然自失矣。自悲自弔。 ○此屈賈合贊、凡四折、繚繞無際。

史公作屈原傳、其文便似離騷、婉雅悽愴、使人讀之、不禁歔欷欲絕。要之窮愁著書、史公與屈子、實有同心。宜其憂思唱歎、低回不置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