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諱辯》繁體字版

*據中華書局《古文觀止(全二冊)》(1959年9月第1版 2013年8月北京第24次印刷)訂正

諱辯 韓愈

愈與李賀書、勸賀舉進士。賀舉進士有名、與賀爭名者毀之。曰、賀父名晉肅、賀不舉進士爲是、勸之舉者爲非。欲奪賀名、故毀之如此。聽者不察也、和去聲、而倡之、同然一辭。一時俗人爲其所惑。皇甫湜寔、曰、若不明白、子與賀且得罪。言公若不辨明、必見咎于賀也。 ○此段敍公作辨之由。愈曰、然。先用一然字接住。下方起。律曰、二名不偏諱。釋之者曰、謂若言徵不稱在、言在不稱徵是也。孔子母名徵在、言在不稱徵、言徵不稱在。律曰、不諱嫌名。釋之者曰、謂若禹與雨、邱與蓲丘、之類是也。謂其聲音相近。今賀父名晉肅、賀舉進士、上引律文、此入敍事。爲犯二名律乎、爲犯嫌名律乎。賀父名進肅、律尚不偏諱。今賀父名晉肅、律豈諱嫌者乎。 ○此三句設疑問之、不直說破不犯諱。妙。父名晉肅、子不得舉進士。若父名仁、子不得爲人乎。嫌名獨生一腳作波瀾。奇極。夫諱始於何時、作法制以教天下者、非周公孔子歟。周公作詩不諱、謂文王名昌、武王名發。若曰克昌厥後、又曰駿發爾私。孔子不偏諱二名、若曰宋不足徵、又曰某在斯。春秋不譏不諱嫌名。若衛桓公名完。康王釗昭、之孫、實爲昭王。康王名釗。曾參之父名晳、曾子不諱昔。若曰昔者吾友。 ○此言周公孔子皆作諱禮之人、亦有所不諱者。然周公只是一句、孔子却是四句。蓋春秋爲孔子之書、曾子爲孔子之徒也。康王釗句、又只在春秋句中、所謂文章虛實繁省之法也。周之時有騏期、漢之時有杜度、此其子宜如何諱、將諱其嫌、遂諱其姓乎、將不諱其嫌者乎。此又設疑問之、不說破。妙。漢諱武帝名徹爲通、謂徹侯爲通侯、蒯徹爲蒯通之類。不聞又諱車轍之轍爲某字也。諱呂后名雉爲野雞、呂后、漢高帝后。不聞又諱治天下之治爲某字也。今上章及詔、不聞諱滸虎、勢秉機也。滸勢秉機、爲近太祖太宗世祖玄宗廟諱也。蓋太祖名虎、太宗名世民、世祖名昞、玄宗名隆基。惟宦官宮妾、乃不敢言諭及機、以爲觸犯。以喻爲近代宗廟諱、以機爲近玄宗廟諱、代宗諱豫、玄宗諱見上。 ○此段全是不諱嫌名事、乃用宦官宮妾諱嫌名承上、極有勢。士君子立言行事、宜何所法守也。將要收歸周孔曾參事、且問起何所法守句、已含周孔曾參意。今考之於經、指上文詩與春秋。質之於律、指上文二律。稽之以國家之典、指上文漢諱武帝三段。賀舉進士爲可邪、爲不可邪。倒底是一疑案、不直說破。凡事父母、得如曾參、可以無譏矣。作人得如周公孔子、亦可以止矣。一轉、忽作餘文。以文爲戲、以文爲樂。今世之士、指倡和人。不務行曾參周公孔子之行、而諱親之名、則務勝於曾參周公孔子、亦見其惑也。二轉。夫周公孔子曾參、卒不可勝。勝周公孔子曾參、乃比於宦官宮妾。三轉。則是宦官宮妾之孝於其親、賢於周公孔子曾參者邪。四轉。 ○一齊收捲上文。不用辨折、愈轉愈緊、愈不窮。

前分律經典三段、後尾抱前、婉鬯顯快。反反覆覆、如大海回風、一波未平、一波復起。盡是設疑兩可之辭、待智者自擇、此別是一種文法。

《圬者王承福传》简体字版

*据中华书局出版的安平秋点校《古文观止(全一册)》(1987年1月第1版 1996年8月第4次印刷)订正

圬者王承福传 韩愈

同杇。之为技,贱且劳者也。一抑。有业之,其色若自得者。听其言,约而尽。一扬。 ○陡然立论,领起一篇精神。问之,王其姓,承福其名,世为京兆长安农夫。天宝之乱,发人为兵,天宝十四年冬十一月,安禄山反,帝以郭子仪为朔方节度使讨之。出内府钱帛,于京师募兵十一万,旬日而集,皆市井子弟也。持弓矢十三年,有官勋,弃之来归,丧其土田,手镘满平声。衣食。镘,圬具也。 ○弃官勋而就佣工,使人不可测。馀三十年,舍于市之主人,而归其屋食之当去声。焉。屋食,谓屋租也。当,谓所当之值。视时屋食之贵贱,而上下其圬之佣以偿之。视屋租之贵贱,而增减其圬之工价。偿,还也。有余,则以与道路之废疾饿者焉。此段写承福去官归乡手镘衣食来由,画出高士风味。

又曰:粟,稼而生者也;若布与帛,必蚕绩而后成者也;其他所以养生之具,皆待人力而后完也,吾皆赖之。然人不可遍为,宜乎各致其能以相生也。此言彼此各致其能。故君者,理我所以生者也。而百官者,承君之化者也。任有大小,惟其所能,若器皿焉。食焉而怠其事,必有天殃,一篇主意,特为提出。故吾不敢一日舍镘以嬉。此言小大不怠其事。夫镘易能,可力焉,又诚有功,取其直,同值。虽劳无愧,吾心安焉。夫力易强羌上声。而有功也,心难强而有智也;用力者使于人,用心者使人,亦其宜也。吾特择其易为而无愧者取焉。此言难易自择其宜。嘻!吾操镘以入富贵之家有年矣。忽生感慨,无限烟波。有一至者焉,又往过之,则为墟矣;有再至、三至者焉,而往过之,则为墟矣。问之其邻,或曰:噫!刑戮也。或曰:身既死而其子孙不能有也。或曰:死而归之官也。此是王承福所自省验得力处,故言极痛快。吾以是观之,非所谓食焉怠其事而得天殃者邪?非强心以智而不足、不择其才之称去声。否而冒之者邪?非多行可愧、知其不可而强为之者邪?三层,就前所自见处翻案。将富贵难守、薄功而厚飨之者邪?抑丰悴有时、一去一来而不可常者邪?二层,又开一步感慨。吾之心悯焉,是故择其力之可能者行焉。言己志。乐富贵而悲贫贱,我岂异于人哉?凡一句,束得有力。 ○此段写所以弃官业圬之故,是绝大议论。

又曰:功大者,其所以自奉也博。妻与子,皆养于我者也,吾能薄而功小,不有之可也。又吾所谓劳力者,若立吾家而力不足,则心又劳也。一身而二任焉,虽圣者不可为也。此段写自业自食有余之意,是绝大见识。 ○此“又曰”以下,又转一步,为自己折衷张本。

愈始闻而惑之,又从而思之,盖贤者也,盖所谓独善其身者也。一扬。然吾有讥焉,谓其自为去声。也过多,其为人也过少,其学杨朱之道者邪?一抑。杨之道,不肯拔我一毛而利天下。而夫人以有家为劳心,不肯一动其心以畜其妻子,其肯劳其心以为人乎哉!似抑而实扬之。虽然,其贤于世之患不得之而患失之者,以济其生之欲、贪邪而亡道、以丧其身者,其亦远矣!昌黎作传,全在此数语上。 ○“愈始闻”一转,忽赞忽讥,波澜曲折。又其言有可以警余者,故余为之传,而自鉴焉。以自鉴结,意极含蓄。

前略叙一段,后略断数语,中间都是借他自家说话,点成无限烟波。机局绝高,而规世之意,已极切至。

《圬者王承福傳》繁體字版

*據中華書局《古文觀止(全二冊)》(1959年9月第1版 2013年8月北京第24次印刷)訂正

圬者王承福傳 韓愈

同杇、之爲技、賤且勞者也。一抑。有業之、其色若自得者。聽其言、約而盡。一揚。 ○陡然立論、領起一篇精神。問之、王其姓、承福其名。世爲京兆長安農夫。天寶之亂、發人爲兵。天寶十四年、冬十一月、安祿山反、帝以郭子儀爲朔方節度使討之。出內府錢帛、于京師募兵十一萬、旬日而集、皆市井子弟也。持弓矢十三年、有官勳、棄之來歸、喪其土田、手鏝滿平聲、衣食。鏝、圬具也。 ○棄官勳而就傭工、使人不可測。餘三十年、舍於市之主人、而歸其屋食之當去聲、焉。屋食、謂屋租也。當、謂所當之值。視時屋食之貴賤、而上下其圬之傭以償之。視屋租之貴賤、而增減其圬之工價。償、還也。有餘、則以與道路之廢疾餓者焉。此段寫承福去官歸鄉手鏝衣食來由、畫出高士風味。又曰、粟、稼而生者也。若布與帛、必蠶績而後成者也。其他所以養生之具、皆待人力而後完也、吾皆賴之。然人不可徧爲、宜乎各致其能以相生也。此言彼此各致其能。故君者、理我所以生者也。而百官者、承君之化者也。任有大小、惟其所能、若器皿焉。食焉而怠其事、必有天殃、一篇主意、特爲提出。故吾不敢一日捨鏝以嬉。此言小大不怠其事。夫鏝易能、可力焉、又誠有功。取其直、同值、雖勞無愧、吾心安焉。夫力易強羌上聲、而有功也、心難強而有智也。用力者使於人、用心者使人、亦其宜也。吾特擇其易爲而無愧者取焉。此言難易自擇其宜。嘻、吾操鏝以入富貴之家有年矣、忽生感慨、無限烟波。有一至者焉、又往過之、則爲墟矣。有再至三至者焉、而往過之、則爲墟矣。問之其鄰、或曰、噫、刑戮也。或曰、身旣死而其子孫不能有也。或曰、死而歸之官也。此是王承福所自省驗得力處、故言極痛快。吾以是觀之、非所謂食焉怠其事而得天殃者邪、非強心以智而不足、不擇其才之稱去聲、否而冒之者邪、非多行可愧、知其不可而強爲之者邪、三層、就前所自見處翻案。將富貴難守、薄功而厚饗之者邪、抑豐悴有時、一去一來而不可常者邪。二層、又開一步感慨。吾之心憫焉、是故擇其力之可能者行焉。言己志。樂富貴而悲貧賤、我豈異於人哉。凡一句、束得有力。 ○此段寫所以棄官業圬之故、是絕大議論。又曰、功大者、其所以自奉也博、妻與子、皆養于我者也、吾能薄而功小、不有之可也。又吾所謂勞力者、若立吾家而力不足、則心又勞也。一身而二任焉、雖聖者不可爲也。此段寫自業自食有餘之意、是絕大見識。 ○此又曰以下、又轉一步、爲自己折衷張本。愈始聞而惑之、又從而思之、蓋賢者也。蓋所謂獨善其身者也。一揚。然吾有譏焉、謂其自爲去聲、也過多、其爲人也過少、其學楊朱之道者邪。一抑。楊之道、不肯拔我一毛而利天下。而夫人以有家爲勞心、不肯一動其心以畜其妻子、其肯勞其心以爲人乎哉。似抑而實揚之。雖然、其賢於世之患不得之而患失之者、以濟其生之欲、貪邪而亡道、以喪其身者、其亦遠矣。昌黎作傳、全在此數語上。 ○愈始聞一轉。忽贊忽譏。波瀾曲折。又其言有可以警余者、故余爲之傳、而自鑒焉。以自鑒結、意極含蓄。

前略敍一段、後略斷數語、中間都是借他自家說話。點成無限烟波、機局絕高、而規世之意、已極切至。

《进学解》简体字版

*据中华书局出版的安平秋点校《古文观止(全一册)》(1987年1月第1版 1996年8月第4次印刷)订正

进学解 韩愈

国子先生元和七年,公复为国子博士。晨入太学,招诸生立馆下,诲之曰:“业精于勤,荒于嬉;行去声。成于思,毁于随。随,因循也。 ○陡然四句,起下“不明”“不公”意。方今圣贤相逢,圣君、贤臣。治具毕张,需才分任。拔去凶邪,登崇俊良。占去声。小善者率以录,名一艺者无不庸。庸,用也。杷。罗剔抉,渊入声。 ○谓搜取人才。刮垢磨光。谓造就人才。盖有幸而获选,孰云多而不扬。”字,最有含蓄。诸生业患不能精,无患有司之不明;行患不能成,无患有司之不公。”此四句是一篇议论张本。

言未既,有笑于列者曰:“先生欺余哉!弟子事先生,于兹有年矣。头。先生口不绝吟于六艺之文,手不停披于百家之编;纪事者必提其要,举纲挈领。纂言者必钩其玄;极深研几。贪多务得,细大不捐;悉备。焚膏油以继晷,轨。恒兀兀以穷年。晷,日景也。兀兀,劳苦也。 ○恒久。先生之业,可谓勤矣。一段,言勤于己业。底。排异端,攘斥佛老;觝,触也。 ○辟邪说。补苴疽。𫚥去声。漏,张皇幽眇;苴所以藉履。《吕览》:“衣弊不补,履绝不苴。”罅,孔隙也。皇,大也。言儒术缺漏处,则补苴之;圣道隐微处,则张大之。 ○翼圣学。寻坠绪之茫茫,独旁搜而远绍;承“补苴”“张皇”说。障百川而东之,回狂澜于既倒。承“觝排”“攘斥”说。先生之于儒,可谓劳矣。二段,言劳于卫道。沉浸醲浓。郁,含英咀华。读书而涵泳其味。作为文章,其书满家。作文而悉本于古。上规姚姒,浑浑无涯。姚,虞姓。姒,夏姓也。扬子:“虞夏之书浑浑尔。”周《诰》殷《盘》,佶吉。屈聱遨。牙。周《诰》,《大诰》《康诰》《酒诰》《召诰》《洛诰》是也。殷《盘》,《盘庚》上、中、下三篇是也。佶屈、聱牙,皆艰涩难读貌。《春秋》谨严,一字褒贬,谨而严毅。《左氏》浮夸,左传》释经,浮虚夸大。《易》奇而法,》之变易甚奇,而正当之理可法。《诗》正而葩;帕平声。 ○诗之义理甚正,而藻丽之词实华。下逮《庄》《骚》,庄子》《离骚》。太史所录,史记》《汉书》。子云、相如,扬雄,字子云。司马长卿,名相如。同工异曲。犹乐之同工,而异其曲调。 ○文章不本六经,虽生剥子云之篇,行剽相如之籍,辞非不美,总属无根之学,故公必“上规姚姒”,而始下逮百家也。先生之于文,可谓闳其中而肆其外矣。三段,言文章之著见。少始知学,勇于敢为;长通于方,左右具宜。先生之于为人,可谓成矣。四段,言为人之成立。 ○上三段论业精,此一段论行成,共为一腹。然而公不见信于人,私不见助于友,跋拨。前疐至。后,动辄得咎。诗·豳风》:“狼跋其胡,载疐其尾。”跋,躐也。胡,老狼颌下悬肉也。疐,跲也。狼进而躐其胡,则退而跲其尾,言进退不得自由也。暂为御史,遂窜南夷。贞元十九年,公为监察御史,谪阳山令。三年博士,宂冗。不见治。公元和元年六月为博士,四年六月迁都官史。宂,散也。处闲散之地,而无以自见其治才。命与仇谋,取败几时。命与仇敌为谋,数遭败坏。冬暖而儿号平声。寒,年丰而妻啼饥。头童齿豁,竟死何裨?悲。 ○山无草木曰童。豁,落也。裨,益也。不知虑此,反教人为?”尾。 ○勤业四段,从“能精”“能成”二语发来,然而一转,正破“不公”“不明”也。

先生曰:“吁!子来前!夫大木为杗,萌。细木为桷,角。 ○杗,梁也。桷,椽也。薄。栌、卢。侏儒,欂栌,短柱。侏儒,短椽。椳、威。闑、扂、簟。楔,屑。 ○椳,门枢也。闑,门中橛也。扂,户牡也。楔,门枨也。各得其宜,施以成室者,匠氏之工也。匠用木无论小大。 ○一喻。玉札、丹砂,赤箭、青芝,玉屑,一名玉札,生蓝田山谷。丹砂,硃砂也。赤箭,生陈仓及太山少室。青芝,出太山。四者,皆贵药。牛溲、马勃,败鼓之皮,牛溲,牛溺也。马勃,马屁菌也。败鼓皮,主虫毒。三者,皆贱药。俱收并蓄,待用无遗者,医师之良也。医用药无论贵贱。 ○二喻。登明选公,杂进巧拙,纡馀为妍,作缓态者。卓荦落。为杰,行直道者。校短量长,惟器是适者,宰相之方也。宰相用人,无论智之巧拙、才之长短。 ○三结。昔者孟轲好辩,孔道以明,辙环天下,卒老于行;一引。荀卿守正,大论是弘。逃谗于楚,废死兰陵。荀卿,赵人。齐襄王时,为稷下祭酒,避谗适楚,春申君以为兰陵令。春申君死,而荀卿废。著书数万言而卒,因葬兰陵。 ○二引。是二儒者,吐辞为经,举足为法,绝类离伦,优入圣域,其遇于世何如也?冷语不尽。 ○三结。下转正文。今先生学虽勤而不由其统,言虽多而不要平声。其中,文虽奇而不济于用,行虽修而不显于众。四句解前四段意。 ○再转。犹且月费俸钱,岁糜廪粟,子不知耕,妇不知织,有以养家。乘马从去声。徒,安坐而食,有以自养。踵常途之役役,窥陈编以盗窃,役役,随俗而无异能。盗窃旧章,而无创解。 ○再转。然而圣主不加诛,诛,责也。宰臣不见斥,非其幸欤!幸其遇世,愈于二儒。 ○再转。动而得谤,名亦随之。投闲置散,乃分之宜。此段解前“公不见信”一段意。言有司未有不公不明处。若夫商财贿之有亡,计班资之崇庳。卑。忘己量之所称,去声。指前人之瑕疵,财贿,谓禄也。班资,品秩也。庳,下也。前人,暗指执政。瑕疵,谓不公不明也。是所谓诘匠氏之不以杙亦。为楹,杙,橛也。楹,柱也。杙小楹大。而訾紫。医师以昌阳引年,欲进其豨苓也。”昌阳,即昌蒲,久服可以延年。豨苓,即猪苓,主渗泄。 ○掉尾抱前,最耐寻味。

公自贞元十八年至元和七年,屡为国子博士,官久不迁,乃作《进学解》以自喻。主意全在宰相,盖大才小用,不能无憾。而以怨怼无聊之词托之人,自咎自责之词托之己。最得体。

《進學解》繁體字版

*據中華書局《古文觀止(全二冊)》(1959年9月第1版 2013年8月北京第24次印刷)訂正

進學解 韓愈

國子先生、元和七年、公復爲國子博士。晨入太學。招諸生立館下、誨之曰、業精於勤、荒於嬉。行去聲、成於思、毀於隨。隨、因循也。 ○陡然四句、起下不明不公意。方今聖賢相逢、聖君賢臣。治具畢張。需才分任。拔去兇邪、登崇俊良。占去聲、小善者率以錄、名一藝者無不庸。庸、用也。杷、羅剔抉、淵入聲、 ○謂搜取人才。刮垢磨光。謂造就人才。蓋有幸而獲選、孰云多而不揚。幸字、最有含蓄。諸生業患不能精、無患有司之不明。行患不能成、無患有司之不公。此四句、是一篇議論張本。言未旣、有笑於列者曰、先生欺余哉。弟子事先生、于茲有年矣。頭。先生口不絕吟於六藝之文、手不停披於百家之編。紀事者必提其要、舉綱挈領。纂言者必鉤其玄。極深研幾。貪多務得、細大不捐。悉備。焚膏油以繼晷、軌、恆兀兀以窮年。晷、日景也。兀兀、勞苦也。 ○恆久。先生之業、可謂勤矣。一段、言勤于己業。底、排異端、攘斥佛老。觝、觸也。 ○闢邪說。補苴疽、鰕去聲、漏、張皇幽眇。苴所以藉履。呂覽、衣弊不補、履絕不苴。罅、孔隙也。皇、大也。言儒術缺漏處、則補苴之。聖道隱微處、則張大之。 ○翼聖學。尋墜緒之茫茫、獨旁搜而遠紹。承補苴張皇說。障百川而東之、迴狂瀾於旣倒。承觝排攘斥說。先生之於儒、可謂勞矣。二段、言勞于衛道。沉浸醲濃、郁、含英咀華。讀書而涵泳其味。作爲文章、其書滿家。作文而悉本于古。上規姚姒、渾渾無涯。姚、虞姓。姒、夏姓也。揚子、虞夏之書渾渾爾。周誥殷盤、佶吉、屈聱遨、牙。周誥、大誥、康誥、酒誥、召誥、洛誥是也。殷盤、盤庚上、中、下三篇是也。佶屈聱牙、皆艱澁難讀貌。春秋謹嚴、一字褒貶、謹而嚴毅。左氏浮誇。左傳釋經、浮虛誇大。易奇而法、易之變易甚奇、而正當之理可法。詩正而葩。帕平聲、 ○詩之義理甚正、而藻麗之詞實華。下逮莊騷、莊子、離騷。太史所錄。史記、漢書。子雲相如、揚雄、字子雲。司馬長卿、名相如。同工異曲。猶樂之同工、而異其曲調。 ○文章不本六經、雖生剝子雲之篇、行剽相如之籍、辭非不美、總屬無根之學。故公必上規姚姒、而始下逮百家也。先生之於文、可謂閎其中而肆其外矣。三段、言文章之著見。少始知學、勇於敢爲。長通於方、左右具宜。先生之於爲人、可謂成矣。四段、言爲人之成立。 ○上三段論業精、此一段論行成、共爲一腹。然而公不見信於人、私不見助於友、跋撥、前疐至、後、動輒得咎。詩、豳風、狼跋其胡、載疐其尾。跋、躐也。胡、老狼頜下懸肉也。疐、跲也。狼進而躐其胡、則退而跲其尾、言進退不得自由也。暫爲御史、遂竄南夷。貞元十九年、公爲監察御史。謫陽山令。三年博士、宂冗、不見治。公元和元年、六月、爲博士。四年、六月、遷都官史。宂、散也。處閒散之地、而無以自見其治才。命與仇謀、取敗幾時。命與仇敵爲謀、數遭敗壞。冬煖而兒號平聲、寒、年豐而妻啼飢。頭童齒豁、竟死何裨。悲、 ○山無草木曰童。豁、落也。裨、益也。不知慮此、反教人爲。尾、 ○勤業四段、從能精能成二語發來、然而一轉、正破不公不明也。先生曰、吁、子來前、夫大木爲杗、萌、細木爲桷、角、 ○杗、梁也。桷、椽也。薄、盧、侏儒、欂櫨、短柱。侏儒、短椽。威、闑扂簟、楔、屑、 ○椳、門樞也。闑、門中橛也。扂、戶牡也。楔、門棖也。各得其宜、施以成室者、匠氏之工也。匠用木無論小大。 ○一喻。玉札丹砂、赤箭青芝、玉屑、一名玉札、生藍田山谷。丹砂、硃砂也。赤箭、生陳倉、及太山少室。青芝、出太山。四者、皆貴藥。牛溲馬勃、敗鼓之皮、牛溲、牛溺也。馬勃、馬屁菌也。敗鼓皮、主蟲毒。三者、皆賤藥。俱收並蓄、待用無遺者、醫師之良也。醫用藥、無論貴賤。 ○二喻。登明選公、雜進巧拙、紆餘爲姸、作緩態者。卓犖落、爲傑、行直道者。校短量長、惟器是適者、宰相之方也。宰相用人、無論智之巧拙、才之長短。 ○三結。昔者孟軻好辯、孔道以明。轍環天下、卒老於行。一引。荀卿守正、大論是宏。逃讒於楚、廢死蘭陵。荀卿、趙人。齊襄王時、爲稷下祭酒。避讒適楚、春申君以爲蘭陵令。春申君死、而荀卿廢。著書數萬言而卒、因葬蘭陵。 ○二引。是二儒者、吐辭爲經、舉足爲法。絕類離倫、優入聖域。其遇於世何如也。冷語不盡。 ○三結。下轉正文。今先生學雖勤而不由其統、言雖多而不要平聲、其中。文雖奇而不濟於用、行雖修而不顯於衆。四句、解前四段意。 ○再轉。猶且月費俸錢、歲糜廩粟。子不知耕、婦不知織。有以養家。乘馬從去聲、徒、安坐而食。有以自養。踵常途之役役、窺陳編以盜竊。役役、隨俗而無異能。盜竊舊章、而無創解。 ○再轉。然而聖主不加誅、誅、責也。宰臣不見斥、非其幸歟。幸其遇世、愈于二儒。 ○再轉。動而得謗、名亦隨之。投閒置散、乃分之宜。此段解前公不見信一段意。言有司未有不公不明處。若夫商財賄之有亡、計班資之崇庳。卑、忘己量之所稱、去聲、指前人之瑕疵。財賄、謂祿也。班資、品秩也。庳、下也。前人、暗指執政。瑕疵、謂不公不明也。是所謂詰匠氏之不以杙亦、爲楹、杙、橛也。楹、柱也。杙小楹大。而訾紫、醫師以昌陽引年、欲進其豨苓也。昌陽、卽昌蒲、久服可以延年。豨苓、卽猪苓、主滲泄。 ○掉尾抱前、最耐尋味。

公自貞元十八年至元和七年、屢爲國子博士、官久不遷、乃作進學解以自喻。主意全在宰相、蓋大才小用、不能無憾。而以怨懟無聊之詞托之人、自咎自責之詞托之己。最得體。

《师说》简体字版

*据中华书局出版的安平秋点校《古文观止(全一册)》(1987年1月第1版 1996年8月第4次印刷)订正

师说 韩愈

古之学者必有师。师者,所以传道、受业、解惑也。说得师道如此郑重。一篇大纲领,具见于此。人非生而知之者,孰能无惑?惑而不从师,其为惑也,终不解矣。紧承“解惑”说,下承“传道”说。

生乎吾前,其闻道也,固先乎吾,吾从而师之;生乎吾后,其闻道也,亦先乎吾,吾从而师之。吾师道也,夫庸知其年之先后生于吾乎?是故无贵无贱,无长无少,道之所存,师之所存也。道在即师在,是绝世议论。

嗟乎!师道之不传也久矣,欲人之无惑也难矣。忽作慨叹,若承若起,佳甚。古之圣人,其出人也远矣,犹且从师而问焉;今之众人,其下圣人也亦远矣,而耻学于师。是故圣益圣,古人。愚益愚。今人。圣人之所以为圣,愚人之所以为愚,其皆出于此乎?此是高一等说话,翻前面“人非生知”之说。

爱其子,择师而教之。于其身也,则耻师焉,惑矣!彼童子之师,授之书而习其句读豆。者也,非吾所谓传其道、解其惑者也。句读之不知,惑之不解,或师焉,或不否。焉,小学而大遗,吾未见其明也。童子句读之不知,则为之择师。其身惑之不解,则不择师。是学其小,而遗忘其大者,可谓不明也。 ○此就寻常话头,从容体出至情。其理明,其辞切。

巫医、乐师、百工之人,不耻相师。士大夫之族,曰师、曰弟子云者,则群聚而笑之。问之,则曰:“彼与彼年相若也,道相似也。有长有少矣。位卑则足羞,官盛则近谀。”有贵有贱矣。呜呼!师道之不复,可知矣。可为长太息。巫医、乐师、百工之人,君子不齿,齿,列也。今其智乃反不能及,其可怪也欤!此与前论圣人且从师同意。前以至贵者形今人之不从师,此以至贱者形今人之不从师。反复剧论,意甚切至。

圣人无常师。孔子师郯谈。子,苌长。弘、师襄、老聃。耽。郯子之徒,省句。其贤不及孔子。孔子询官名于郯子,访乐于苌弘,学琴于师襄,问礼于老聃。孔子曰:“三人行,则必有我师。”借孔子作证,取前圣人从师意。是故弟子不必不如师,师不必贤于弟子,闻道有先后,术业有专攻,如是而已。收前“吾师道”意,完足。

李氏子蟠,年十七,蟠,贞元十九年进士。好古文,六艺经传皆通习之,不拘于时,学于余。异于今人。余嘉其能行古道,不异于古人。作《师说》以贻之。

通篇只是“吾师道也”一句。言触处皆师,无论长幼贵贱,惟人自择。因借时人不肯从师,历引童子、巫医、孔子喻之。总是欲李氏子能自得师,不必谓公慨然以师道自任,而作此以倡后学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