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太史公自序》简体字版

*据中华书局出版的安平秋点校《古文观止(全一册)》(1987年1月第1版 1996年8月第4次印刷)订正

太史公自序 《史记》

太史公曰:“先人有言:‘自周公卒五百岁而生孔子。先人,谓先代贤人。孔子卒后至于今五百岁,适当五百岁之期。有能绍明世,正《易传》,继《春秋》,本《诗》《书》《礼》《乐》之际。’点出六经。意在斯乎!意在斯乎!小子何敢让焉。”何敢自嫌值五百岁而让之也。明明欲以《史记》继《春秋》意。

上大夫壶胡。遂曰:“昔孔子何为而作《春秋》哉?”设为问答,单提《春秋》,见《史记》源流。太史公曰:“余闻董生仲舒。曰:‘周道衰废,孔子为鲁司寇,诸侯害之,大夫壅之。孔子知言之不用、道之不行也,是非二百四十二年之中,以为天下仪表,贬天子,退诸侯,讨大夫,以达王事而已矣。’王事,即王道。 ○一句断尽《春秋》。已下乃极叹《春秋》一书之大。子曰:‘我欲载之空言,不如见之于行事之深切著明也。’春秋》原实著当时行事,非空言垂训。夫《春秋》,上明三王之道,下辨人事之纪,别嫌疑,明是非,定犹豫,人不决曰犹豫。善善恶恶,贤贤贱不肖,存亡国,继绝世,补敝起废,王道之大者也。此段专赞《春秋》,下复以诸经陪说。《易》著天地、阴阳、四时、五行,故长于变;《礼》经纪人伦,故长于行;《书》记先王之事,故长于政;《诗》记山川、溪谷、禽兽、草木、牝牡、雌雄,故长于风;《乐》乐洛。所以立,故长于和;《春秋》辨是非,故长于治人。又从《易》《礼》《书》《诗》《乐》说到《春秋》,以应起。是故《礼》以节人,《乐》以发和,《书》以道事,《诗》以达意,《易》以道化,《春秋》以道义。再将诸经与《春秋》结束一通。拨乱世反之正,莫近于《春秋》。莫切近于《春秋》,应上“深切著明”。 ○以下独详论《春秋》。《春秋》文成数万,春秋》万八千字。其指数千,万物之散聚皆在《春秋》。櫽括《春秋》全部文字。《春秋》之中,弒君三十六,亡国五十二,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不可胜升。数。察其所以,皆失其本已。所以弒君、亡国及奔走,皆是失仁义之本。故《易》曰‘失之毫厘,差以千里’。今《易》无此语,《易纬》有之。故曰‘臣弒君,子弒父,非一旦一夕之故也,其渐久矣。’此《易·坤卦》之词,文亦稍异。 ○两引《易》词,以明本之不可失也。 ○櫽括《春秋》全部事迹。故有国者不可以不知《春秋》,前有谗而弗见,后有贼而不知。为人臣者不可以不知《春秋》,守经事而不知其宜,遭变事而不知其权。为人君父而不通于《春秋》之义者,必蒙首恶之名。为人臣子而不通于《春秋》之义者,必陷篡弒之诛,死罪之名。春秋》所该甚广,而君臣父子之分,犹有独严,故提出言之。其实皆以为善,为之不知其义,被之空言而不敢辞。总上文而言,其实心本欲为善,但为之而不知其义理,凭空加以罪名,而不敢辞。 ○《春秋》实有此等事,特为揭出,甚言《春秋》之义,不可不知也。夫不通礼义之旨,礼缘义起,故并言之。 ○又即《春秋》生出“礼义”二字。至于君不君,臣不臣,父不父,子不子。君不君则犯,为臣下所干犯。臣不臣则诛,父不父则无道,子不子则不孝。此四行者,天下之大过也。以天下之大过予之,则受而弗敢辞。应“被之空言而不敢辞”句。故《春秋》者,礼义之大宗也。一句极赞《春秋》,收括前意。夫礼禁未然之前,法施已然之后;法之所为用者易见,而礼之所为禁者难知。”四句引《治安策》语,见《春秋》所以作,并《史记》所以作之意。

壶遂曰:“孔子之时,上无明君,下不得任用,故作《春秋》,垂空文以断礼义,当一王之法。今夫子上遇明天子,武帝。下得守职,万事既具,咸各序其宜,夫子所论,欲以何明?”再借壶遂语辨难,一番回护自家,妙。太史公曰:“唯唯,委。否否,不然。叠用“唯唯”“否否”“不然”,妙。唯唯,姑应之也。否否,略折之也。不然,特申明之也。余闻之先人曰:又是先人。‘伏羲至纯厚,作《易》八卦;尧、舜之盛,《尚书》载之,礼乐作焉;汤、武之隆,诗人歌之。《春秋》采善贬恶,推三代之德,褒周室,非独刺讥而已也。’又言《春秋》与诸经同义,皆纯厚隆盛之书,非刺讥之文。极得宣尼作《春秋》微意。汉兴以来,至明天子,应上“遇明天子”。获符瑞,指获麟。建封禅,封,泰山上筑土为坛,以祭天。禅,泰山下小山上除地为𫮃,以祭山川。改正朔,易服色,受命于穆清,受天命清和之气。泽流罔极,海外殊俗,重平声。亦。款塞,传夷夏之言者曰译,俗谓之通士。款塞,叩塞门也。请来献见者,不可胜道。臣下百官力诵圣德,犹不能宣尽其意。言口不能悉诵,故不可不载之书。且士贤能而不用,有国者之耻;此句宾。主上明圣而德不布闻,有司之过也。此句主。且余尝掌其官,应下得守职。废明圣盛德不载,一。灭功臣、世家、贤大夫之业不述,二。堕先人所言,三。罪莫大焉。余所谓述故事,整齐其世传,非所谓作也,”字呼应。而君比之于《春秋》,谬矣。”正对“欲以何明”句。 ○壶遂问答一篇完。

于是论次其文。七年太初元年至天汉三年。而太史公遭李陵之祸,幽于缧绁。详后《报任安书》中。 ○可见史公未遭祸前已作《史记》,特未卒业耳。乃喟然而叹曰:“是余之罪也夫!是余之罪也夫!身毁不用矣。”受腐刑。退而深惟曰:“夫《诗》《书》隐约者,隐,忧也。约,犹屈也。欲遂其志之思也。史公欲卒成《史记》,故以此句唤起。昔西伯拘羑有。里,演《周易》;孔子厄陈、蔡,作《春秋》;屈原放逐,著《离骚》;左丘失明,厥有《国语》。孙子膑频上声。脚,脚。 ○膑,刖刑,去膝盖骨。而论兵法;不韦迁蜀,世传《吕览》。即《吕氏春秋》。韩非囚秦,《说税。难》《孤愤》;非作《孤愤》《说难》等篇,十余万言。 ○又组织六经作余波,而添出《离骚》《国语》等作陪,更妙。《诗》三百篇,大抵贤圣发愤之所为作也。此人皆意有所郁结,不得通其道也,又借《诗》作结,文法更变化。故述往事,思来者。”于是卒述陶唐以来,至于麟止,自黄帝始。武帝至雍,获白麟,迁以为述事之端,上纪黄帝,下至麟止,犹孔子绝笔于获麟也。史公虽欲不比《春秋》之作,又不可得矣。

史公生平学力,在《史记》一书,上接周、孔,何等担荷!原本六经,何等识力!表章先人,何等渊源!然非发愤郁结,则虽有文章,可以无作。哀公获麟而《春秋》作,武帝获麟而《史记》作。《史记》岂真能继《春秋》者哉!

《太史公自序》繁體字版

*據中華書局《古文觀止(全二冊)》(1959年9月第1版 2013年8月北京第24次印刷)訂正

太史公自序 史記

太史公曰、先人有言、自周公卒、五百歲而生孔子、先人、謂先代賢人。孔子卒後、至於今五百歲、適當五百歲之期。有能紹明世、正易傳、繼春秋、本詩書禮樂之際、點出六經。意在斯乎、意在斯乎、小子何敢讓焉。何敢自嫌值五百歲而讓之也。明明欲以史記繼春秋意。上大夫壺胡、遂曰、昔孔子何爲而作春秋哉。設爲問答、單提春秋、見史記源流。太史公曰、余聞董生仲舒。曰、周道衰廢、孔子爲魯司寇、諸侯害之、大夫壅之、孔子知言之不用、道之不行也、是非二百四十二年之中、以爲天下儀表、貶天子、退諸侯、討大夫、以達王事而已矣。王事、卽王道。 ○一句斷盡春秋。已下乃極歎春秋一書之大。子曰、我欲載之空言、不如見之於行事之深切著明也。春秋原實著當時行事、非空言垂訓。夫春秋、上明三王之道、下辨人事之紀、別嫌疑、明是非、定猶豫、人不決曰猶豫。善善惡惡、賢賢賤不肖、存亡國、繼絕世、補敝起廢、王道之大者也。此段專贊春秋、下復以諸經陪說。易著天地陰陽四時五行、故長於變。禮經紀人倫、故長於行。書記先王之事、故長於政。詩記山川谿谷禽獸草木牝牡雌雄、故長於風。樂樂洛、所以立、故長於和。春秋辨是非、故長於治人。又從易禮書詩樂說到春秋、以應起。是故禮以節人、樂以發和、書以道事、詩以達意、易以道化、春秋以道義。再將諸經與春秋結束一通。撥亂世反之正、莫近於春秋。莫切近于春秋、應上深切著明。 ○以下獨詳論春秋。春秋文成數萬、春秋萬八千字。其指數千、萬物之散聚、皆在春秋。櫽括春秋全部文字。春秋之中、弒君三十六、亡國五十二、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、不可勝升、數、察其所以、皆失其本已。所以弒君亡國及奔走、皆是失仁義之本。故易曰、失之毫釐、差以千里。今易無此語、易緯有之。故曰、臣弒君、子弒父、非一旦一夕之故也、其漸久矣。此易坤卦之詞、文亦稍異。 ○兩引易詞、以明本之不可失也。 ○櫽括春秋全部事跡。故有國者、不可以不知春秋、前有讒而弗見、後有賊而不知。爲人臣者、不可以不知春秋、守經事而不知其宜、遭變事而不知其權。爲人君父、而不通於春秋之義者、必蒙首惡之名。爲人臣子、而不通於春秋之義者、必陷篡弒之誅、死罪之名。春秋所該甚廣、而君臣父子之分、猶有獨嚴、故提出言之。其實皆以爲善爲之、不知其義、被之空言而不敢辭。總上文而言、其實心本欲爲善、但爲之而不知其義理、憑空加以罪名、而不敢辭。 ○春秋實有此等事、特爲揭出、甚言春秋之義、不可不知也。夫不通禮義之㫖、禮緣義起、故並言之。 ○又卽春秋生出禮義二字。至於君不君、臣不臣、父不父、子不子。君不君則犯、爲臣下所干犯。臣不臣則誅、父不父則無道、子不子則不孝。此四行者、天下之大過也、以天下之大過予之、則受而弗敢辭、應被之空言而不敢辭句。故春秋者、禮義之大宗也。一句極贊春秋、收括前意。夫禮禁未然之前、法施已然之後、法之所爲用者易見、而禮之所爲禁者難知。四句引治安策語、見春秋所以作、并史記所以作之意。壺遂曰、孔子之時、上無明君、下不得任用、故作春秋、垂空文以斷禮義、當一王之法。今夫子上遇明天子、武帝。下得守職、萬事旣具、咸各序其宜、夫子所論、欲以何明。再借壺遂語辨難、一番回護自家、妙。太史公曰、唯唯、委、否否、不然。疊用唯唯否否不然、妙。唯唯、姑應之也。否否、略折之也。不然、特申明之也。余聞之先人曰、又是先人。伏羲至純厚、作易八卦。堯舜之盛、尚書載之、禮樂作焉。湯武之隆、詩人歌之。春秋采善貶惡、推三代之德、褒周室、非獨刺譏而已也。又言春秋與諸經同義、皆純厚隆盛之書、非刺譏之文。極得宣尼作春秋微意。漢興以來、至明天子、應上遇明天子。獲符瑞、指獲麟。建封禪、封、泰山上築土爲壇、以祭天。禪、泰山下小山上除地爲墠、以祭山川。改正朔、易服色、受命於穆清、受天命清和之氣。澤流罔極、海外殊俗、重平聲、亦、款塞、傳夷夏之言者曰譯、俗謂之通士。款塞、叩塞門也。請來獻見者、不可勝道、臣下百官、力誦聖德、猶不能宣盡其意。言口不能悉誦、故不可不載之書。且士賢能而不用、有國者之恥、此句賓。主上明聖而德不布聞、有司之過也。此句主。且余嘗掌其官、應下得守職。廢明聖盛德不載、一、滅功臣世家賢大夫之業不述、二、墮先人所言、三、罪莫大焉。余所謂述故事、整齊其世傳、非所謂作也、作字呼應。而君比之於春秋、謬矣。正對欲以何明句。 ○壺遂問答一篇完。於是論次其文七年、太初元年、至天漢三年。而太史公遭李陵之禍、幽於縲紲。詳後報任安書中。 ○可見史公未遭禍前、已作史記、特未卒業耳。乃喟然而歎曰、是余之罪也夫、是余之罪也夫、身毀不用矣。受腐刑。退而深惟曰、夫詩書隱約者、隱、憂也。約、猶屈也。欲遂其志之思也。史公欲卒成史記、故以此句喚起。昔西伯拘羑有、里、演周易。孔子戹陳蔡、作春秋。屈原放逐、著離騷。左丘失明、厥有國語。孫子臏頻上聲、腳、腳、 ○臏、刖刑、去膝蓋骨。而論兵法。不韋遷蜀、世傳呂覽。卽呂氏春秋。韓非囚秦、說稅、難孤憤。非作孤憤說難等篇、十餘萬言。 ○又組織六經作餘波、而添出離騷、國語等作陪、更妙。詩三百篇、大抵賢聖發憤之所爲作也。此人皆意有所鬱結、不得通其道也。又借詩作結、文法更變化。故述往事、思來者、於是卒述陶唐以來、至於麟止、自黃帝始。武帝至雍、獲白麟、遷以爲述事之端、上紀黃帝、下至麟止、猶孔子絕筆於獲麟也。史公雖欲不比春秋之作、又不可得矣。

史公生平學力、在史記一書、上接周孔、何等擔荷、原本六經、何等識力、表章先人、何等淵源。然非發憤鬱結、則雖有文章、可以無作。哀公獲麟而春秋作、武帝獲麟而史記作、史記豈真能繼春秋者哉。

《货殖列传序》简体字版

*据中华书局出版的安平秋点校《古文观止(全一册)》(1987年1月第1版 1996年8月第4次印刷)订正

货殖列传序 《史记》

《老子》曰:“至治之极,邻国相望,鸡狗之声相闻,民各甘其食,美其服,安其俗,乐其业,至老死不相往来。”至治之世,不知有货殖。必用此为务,挽同晚。近世涂民耳目,则几无行矣。言必用《老子》所说以为务,而挽近之世,止知涂饰民之耳目,必不可行矣。 ○史公将伸己说,而先引《老子》之言破之。

太史公曰:夫神农以前,吾不知已。顶“至治之极”。至若《诗》《书》所述虞、夏以来,耳目欲极声色之好,口欲穷刍豢宦。之味,身安逸乐,而心夸矜势能之荣,谓势所能至之荣也。 ○此欲富之根。使俗之渐尖。民久矣,虽户说以眇论,微妙之论。终不能化。民多嗜欲,则不能至治矣。故善者因之,其次利道之,其次教诲之,其次整齐之,最下者与之争。善者因之,是神农以前人。利道,是太公一流。教诲、整齐,是管仲一流。最下与争,则武帝之盐铁平准矣。史公其多感慨乎!

夫山西饶材、竹、榖、纑、卢。旄、玉石,榖,楮也,皮可为纸。纑,紵属,可以为布。旄,牛尾也。*安平秋校勘记:“榖”,原误作“穀”,今据《史记·货殖列传》改。注文中“榖”字同。山东多鱼、盐、漆、丝、声色,江南出楠、南。梓、姜、桂、金、锡、连、丹沙、犀、瑇代。*安平秋校勘记:“代”字,原脱,今据文富堂本、怀泾堂本补。瑁,妹。珠玑、齿、革,连,铅之未炼者。玑,珠之不圆者。龙门、碣杰。石北多马、牛、羊、旃、裘、筋、角,龙门,山名,在冯翊夏阳县。碣石,近海山名,在冀北。铜、铁则千里往往山出棋置,棋置,如围棋之置,言处处皆有也。 ○忽变一倒句,妙。此其大较也。方论货殖之理,忽杂叙四方土产,笔势奇矫。皆中国人民所喜好,谣俗被服饮食、奉生送死之具也。长句。故待农而食之,虞而出之,工而成之,商而通之。农、虞、工、商,是货殖之人,前后脉络。此宁有政教发征期会哉?宕句有致。人各任其能,竭其力,以得所欲。故物贱之征贵,贵之征贱,物贱极必贵,而贵极必贱,故贱者贵之征,贵者贱之征。 ○货殖尽此二语,是一篇主意。各劝其业,乐其事,若水之趋下,日夜无休时,不召而自来,不求而民出之。岂非道之所符而自然之验邪?正见俗之渐民,而货殖之不可已也。

《周书》曰:“农不出则乏其食,工不出则乏其事,商不出则三宝绝,三宝,谓珠、玉、金。虞不出则财匮少。”财匮少而山泽不辟同闢。矣。农、工、虞、商,复点。此四者,民所衣食之原也。原大则饶,原小则鲜。上则富国,下则富家。富国、富家,是通篇眼目。贫富之道,莫之夺予,而巧者有余,拙者不足。此段就上文一反,言货殖亦非易事,存乎其人,以引起太公、管仲等。故太公望封于营丘,齐地。地潟昔。卤,鲁。 ○潟卤,咸地也。人民寡,于是太公劝其女功,极技巧,通鱼盐,则人物归之,𫄶同襁。至而辐凑。故齐冠带衣履天下,海岱之间敛袂而往朝焉。其后齐中衰,管子修之,引太公、管仲,以为货殖之祖。设轻重九府,九府,盖钱之府藏。论铸钱之轻重,故云轻重九府。则桓公以霸,九合诸侯,一匡天下;而管氏亦有三归,位在陪臣,富于列国之君。是以齐富强至于威、宣也。太公、管仲是富国。

故曰:“仓廪实而知礼节,衣食足而知荣辱。”礼生于有而废于无。故君子富,好行其德;小人富,以适其力。渊深而鱼生之,山深而兽往之,人富而仁义附焉。富者得势益彰,失势则客无所之,以同已。而不乐。言失其富厚之势,则客无所附而不乐。*安平秋校勘记:《史记·货殖列传》于“以而不乐”下有“夷狄益甚”四字。谚曰:“千金之子,不死于市。”此非空言也。艳富羞贫,虽有激之语,然亦确论。故曰:“天下熙熙,皆为利来;叶釐。天下壤壤,皆为利往。”四句用韵,盖古歌谣也。熙熙,和乐也。壤壤,和缓貌。夫千乘之主、万家之侯、百室之君尚犹患贫,而况匹夫编户之民乎!暗刺时事,语多感慨。

天下之利,本是有余,何至于贫?贫始于患之一念,而弊极于争之一途,故起处全寄想夫至治之风也。史公岂真艳货殖者哉?“千乘”数句,盖见天子之𣙜货、列侯之酎金而为之一叹乎!

《貨殖列傳序》繁體字版

*據中華書局《古文觀止(全二冊)》(1959年9月第1版 2013年8月北京第24次印刷)訂正

貨殖列傳序 史記

老子曰、至治之極、鄰國相望、雞狗之聲相聞、民各甘其食、美其服、安其俗、樂其業、至老死不相往來。至治之世。不知有貨殖。必用此爲務、輓同晚、近世塗民耳目、則幾無行矣。言必用老子所說以爲務、而輓近之世、止知塗飾民之耳目、必不可行矣。 ○史公將伸己說、而先引老子之言破之。太史公曰、夫神農以前、吾不知已。頂至治之極。至若詩書所述、虞夏以來、耳目欲極聲色之好、口欲窮芻豢宦、之味、身安逸樂、而心誇矜勢能之榮、謂勢所能至之榮也。 ○此欲富之根。使俗之漸尖、民久矣、雖戶說以眇論、微妙之論。終不能化。民多嗜欲、則不能至治矣。故善者因之、其次利道之、其次教誨之、其次整齊之、最下者與之爭。善者因之、是神農以前人。利道、是太公一流。教誨、整齊、是管仲一流。最下與爭、則武帝之鹽鐵平準矣。史公其多感慨乎。夫山西饒材竹穀纑盧、旄玉石、穀、楮也、皮可爲紙。纑、紵屬、可以爲布。旄、牛尾也。山東多魚鹽漆絲聲色、江南出枏南、梓薑桂金錫連丹、沙犀瑇瑁、妹、珠璣齒革、連、鉛之未鍊者。璣、珠之不圓者。龍門碣傑、石北多馬牛羊旃裘筋角、龍門、山名、在馮翊夏陽縣。碣石、近海山名、在冀北。銅鐵則千里往往山出棊置、棊置、如圍棊之置、言處處皆有也。 ○忽變一倒句、妙。此其大較也。方論貨殖之理、忽雜敍四方土產、筆勢奇矯。皆中國人民所喜好謠俗被服飲食奉生送死之具也。長句。故待農而食之、虞而出之、工而成之、商而通之、農虞工商、是貨殖之人、前後脈絡。此寧有政教發徵期會哉。宕句有致。人各任其能、竭其力、以得所欲、故物賤之徵貴、貴之徵賤、物賤極必貴、而貴極必賤、故賤者貴之徵、貴者賤之徵。 ○貨殖盡此二語、是一篇主意。各勸其業、樂其事、若水之趨下、日夜無休時、不召而自來、不求而民出之、豈非道之所符而自然之驗邪。正見俗之漸民、而貨殖之不可已也。周書曰、農不出、則乏其食、工不出、則乏其事、商不出、則三寶絕、三寶、謂珠玉金。虞不出、則財匱少、財匱少、而山澤不辟同闢、矣、農、工、虞、商、復點。此四者、民所衣食之原也。原大則饒、原小則鮮、上則富國、下則富家、富國、富家、是通篇眼目。貧富之道、莫之奪予、而巧者有餘、拙者不足。此段就上文一反、言貨殖亦非易事、存乎其人、以引起太公管仲等。故太公望封于營邱、齊地。地潟昔、鹵、魯、 ○潟鹵、鹹地也。人民寡、於是太公勸其女功、極技巧、通魚鹽、則人物歸之、繈同襁、至而輻湊、故齊冠帶衣履天下、海岱之間、斂袂而往朝焉。其後齊中衰、管子修之、引太公管仲、以爲貨殖之祖。設輕重九府、九府、蓋錢之府藏、論鑄錢之輕重、故云輕重九府。則桓公以霸、九合諸侯、一匡天下、而管氏亦有三歸、位在陪臣、富於列國之君、是以齊富彊至于威宣也。太公管仲是富國。故曰、倉廩實而知禮節、衣食足而知榮辱。禮生於有而廢於無、故君子富、好行其德、小人富、以適其力、淵深而魚生之、山深而獸往之、人富而仁義附焉。富者得勢益彰、失勢則客無所之、以同已、而不樂。言失其富厚之勢、則客無所附而不樂。諺曰、千金之子、不死於市。此非空言也。豔富羞貧、雖有激之語、然亦確論。故曰、天下熙熙、皆爲利來、叶釐、天下壤壤、皆爲利往。四句用韻、蓋古歌謠也。熙熙、和樂也。壤壤、和緩貌。夫千乘之主、萬家之侯、百室之君、尚猶患貧、而況匹夫編戶之民乎。暗刺時事、語多感慨。

天下之利、本是有餘、何至于貧。貧始于患之一念、而弊極于爭之一途。故起處全寄想夫至治之風也。史公豈真豔貨殖者哉。千乘數句、蓋見天子之𣙜貨、列侯之酧金、而爲之一歎乎。

《滑稽列传》简体字版

*据中华书局出版的安平秋点校《古文观止(全一册)》(1987年1月第1版 1996年8月第4次印刷)订正

滑稽列传 《史记》

孔子曰:“六艺于治一也。《礼》以节人,《乐》以发和,《书》以导事,《诗》以达意,《易》以神化,《春秋》以道义。”滑稽传,乃从六艺庄语说来,此即史公之滑稽也。*安平秋校勘记:《史记·滑稽列传》无“道”字。太史公曰:天道恢恢,岂不大哉!天道恢弘,不必尽出于六艺。谈言微中,亦可以解纷。二句为滑稽之要领。

淳于髠者,齐之赘壻也。长不满七尺,滑骨。稽多辨,滑稽,诙谐也。朔。使诸侯,未尝屈辱。一总虚序。齐威王之时,喜隐,好隐语。好为淫乐长夜之饮,沉湎勉。不治,沉湎,溺于酒也。委政卿大夫。百官荒乱,诸侯并侵,国且危亡,在于旦暮,左右莫敢谏。淳于髠说之以隐曰:“国中有大鸟,止王之庭,三年不蜚同飞。又不鸣,王知此鸟何也?”话头奇绝。王曰:“此鸟不蜚则已,一蜚冲天;不鸣则已,一鸣惊人。”亦以隐语应,奇。于是乃朝诸县令长七十二人,赏一人,诛一人,封即墨大夫。烹阿大夫。奋兵而出。诸侯振惊,皆还齐侵地,威行三十六年。语在《田完田敬仲。世家》中。一段以大鸟喻,以“朝诸县令”数句结之。

威王八年,楚大发兵加齐。齐王使淳于髠之赵请救兵,赍金百斤,车马十驷。淳于髠仰天大笑,冠缨索绝。索,尽也。 ○加四字,无关于大笑,而大笑之神情俱现。王曰:“先生少之乎?”髠曰:“何敢!”王曰:“笑岂有说乎?”髠曰:“今者臣从东方来,见道旁有穰田者,穰田,为田求丰穰也。 ○又作隐语。*安平秋校勘记:“穰”,《史记·滑稽列传》作“穰”。操一豚蹄,酒一盂,而祝曰:‘瓯窭搂。满篝,沟。 ○瓯窭,高地狭小之区。篝,笼也。污邪爷。满车,昌遮切。 ○污邪,下地田也。五谷蕃熟,穰穰满家。’穰穰,多也。臣见其所持者狭而所欲者奢,故笑之。”一语两关,滑稽之极。于是齐威王乃益赍黄金千溢,白璧十双,车马百驷。髠辞而行,至赵。赵王与之精兵十万,革车千乘。楚闻之,夜引兵而去。二段以穰田喻,以益黄金数句结之。

威王大说,置酒后宫,召髠赐之酒。问曰:“先生能饮几何而醉?”对曰:“臣饮一斗亦醉,一石亦醉。”一路皆以劈空奇论成文。威王曰:“先生饮一斗而醉,恶能饮一石哉!其说可得闻乎?”髠曰:“赐酒大王之前,执法在傍,御史在后,髠恐惧俯伏而饮,不过一斗径醉矣。若亲有严客,髠帣绢。𫖕沟。鞠𦜕,同跽。 ○帣,收也。𫖕,臂捍也。鞠,曲也。𦜕,小跪也。谓收袖而曲跪也。*安平秋校勘记:文下注中“捍”,原误作“桿”,今据文富堂本、怀泾堂本改。侍酒于前,时赐馀沥,奉觞上寿,数起,饮不过二斗径醉矣。若朋友交游,久不相见,卒猝。然相睹,欢然道故,私情相语,饮可五六斗径醉矣。三“径”字,对下“二参”字。若乃州闾之会,男女杂坐,行酒稽留,六博投壶,相引为曹,曹,辈也。握手无罚,目眙炽。不禁,眙,视不移也。前有堕珥,二。后有遗簪,极意摹写。髠窃乐此,饮可八斗而醉二参。同三。 ○句法变而趣。 ○上云“一斗”“一石”,此又添出“二斗”“五六斗”“八斗”,参差错落。日暮酒阑,饮酒半罢半在曰阑。合尊促坐,男女同席,履舄交错,杯盘狼藉,籍。堂上烛灭,主人留髠而送客,罗襦如。襟解,襦,汗衣也。微闻芗同香。泽,当此之时,髠心最欢,能饮一石。句法又变。 ○逐节递入,入落花流水,溶溶漾漾,而中间有用韵者,有不用韵者,字句之妙,情事之妙,清新俊逸,赋手赋心。故曰酒极则乱,乐极则悲。万事尽然,言不可极,极之而衰。”又忽作庄语。以讽谏焉。齐王曰:“善!”乃罢长夜之饮。以髠为诸侯主客。宗室置酒,髠尝在侧。三段以饮酒喻,以“罢长夜之饮”一句结之。总是谈言微中可以解纷之意。 ○下有优孟,优旃二传并合赞。

史公一书,上下千古,无所不有。乃忽而撰出一调笑嬉戏之文,但见其齿牙伶俐,口角香艳,另用一种笔意。

《滑稽列傳》繁體字版

*據中華書局《古文觀止(全二冊)》(1959年9月第1版 2013年8月北京第24次印刷)訂正

滑稽列傳 史記

孔子曰、六藝於治一也、禮以節人、樂以發和、書以導事、詩以達意、易以神化、春秋以道義。滑稽傳、乃從六藝莊語說來、此卽史公之滑稽也。太史公曰、天道恢恢、豈不大哉。天道恢弘、不必盡出于六藝。談言微中、亦可以解紛。二句爲滑稽之要領。淳于髠者、齊之贅壻也、長不滿七尺、滑骨、稽多辨、滑稽、詼諧也。朔、使諸侯、未嘗屈辱。一總虛序。齊威王之時、喜隱、好隱語。好爲淫樂長夜之飲、沉湎勉、不治、沉湎、溺于酒也。委政卿大夫、百官荒亂、諸侯並侵、國且危亡、在於旦暮、左右莫敢諫。淳于髠說之以隱曰、國中有大鳥、止王之庭、三年不蜚同飛、又不鳴、王知此鳥何也。話頭奇絕。王曰、此鳥不蜚則已、一蜚沖天、不鳴則已、一鳴驚人。亦以隱語應、奇。於是乃朝諸縣令長七十二人、賞一人、誅一人、封卽墨大夫。烹阿大夫。奮兵而出、諸侯振驚、皆還齊侵地、威行三十六年。語在田完田敬仲。世家中。一段以大鳥喻、以朝諸縣令數句結之。威王八年、楚大發兵加齊、齊王使淳于髠之趙、請救兵、齎金百斤、車馬十駟、淳于髠仰天大笑、冠纓索絕。索、盡也。 ○加四字、無關于大笑、而大笑之神情俱現。王曰、先生少之乎。髠曰、何敢。王曰、笑豈有說乎。髠曰、今者臣從東方來、見道旁有穰田者、穰田、爲田求豐穰也。 ○又作隱語。操一豚蹄、酒一盂、而祝曰、甌窶摟、滿篝、溝、 ○甌窶、高地狹小之區。篝、籠也。汙邪爺、滿車、昌遮切、 ○汙邪、下地田也。五穀蕃熟、穰穰滿家。穰穰、多也。臣見其所持者狹、而所欲者奢、故笑之。一語兩關、滑稽之極。於是齊威王乃益齎黃金千溢、白璧十雙、車馬百駟。髠辭而行、至趙、趙王與之精兵十萬、革車千乘。楚聞之、夜引兵而去。二段以穰田喻、以益黃金數句結之。威王大說、置酒後宮、召髠賜之酒。問曰、先生能飲幾何而醉。對曰、臣飲一斗亦醉、一石亦醉。一路皆以劈空奇論成文。威王曰、先生飲一斗而醉、惡能飲一石哉、其說可得聞乎。髠曰、賜酒大王之前、執法在傍、御史在後、髠恐懼俯伏而飲、不過一斗徑醉矣。若親有嚴客、髠帣絹、溝、鞠𦜕、同跽、 ○帣、收也。韝、臂桿也。鞠、曲也。𦜕、小跪也。謂收袖而曲跪也。侍酒於前、時賜餘瀝、奉觴上壽、數起、飲不過二斗徑醉矣。若朋友交遊、久不相見、卒猝、然相覩、歡然道故、私情相語、飲可五六斗徑醉矣。三徑字、對下二參字。若乃州閭之會、男女雜坐、行酒稽留、六博投壺、相引爲曹、曹、輩也。握手無罰、目眙熾、不禁、眙、視不移也。前有墮珥、二、後有遺簪、極意摹寫。髠竊樂此、飲可八斗而醉二參。同三、 ○句法變而趣。 ○上云、一斗一石、此又添出二斗、五六斗、八斗、參差錯落。日暮酒闌、飲酒半罷半在曰闌。合尊促坐、男女同席、履舄交錯、杯盤狼藉、籍、堂上燭滅、主人留髠而送客、羅襦如、襟解、襦、汗衣也。微聞薌同香、澤、當此之時、髠心最歡、能飲一石。句法又變。 ○逐節遞入、入落花流水、溶溶漾漾、而中間有用韻者、有不用韻者、字句之妙、情事之妙、清新俊逸、賦手賦心。故曰、酒極則亂、樂極則悲、萬事盡然、言不可極、極之而衰。又忽作莊語。以諷諫焉。齊王曰善、乃罷長夜之飲。以髠爲諸侯主客、宗室置酒、髠嘗在側。三段以飲酒喻、以罷長夜之飲一句結之。總是談言微中可以解紛之意。 ○下有優孟、優旃二傳、并合贊。

史公一書、上下千古、無所不有。乃忽而撰出一調笑嬉戲之文、但見其齒牙伶俐、口角香艷、另用一種筆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