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相州昼锦堂记》简体字版

*据中华书局出版的安平秋点校《古文观止(全一册)》(1987年1月第1版 1996年8月第4次印刷)订正

相州昼锦堂记 欧阳修

仕宦而至将相,富贵而归故乡,此人情之所荣,而今昔之所同也。富贵归故乡,犹当昼而锦,何荣如之?《史记》:“富贵不归故乡,如衣绣夜行,谁知之者?”昼锦之说本此。 ○四句,乃一篇大意。盖士方穷时,困厄闾里,庸人孺子皆得易而侮之,若季子不礼于其嫂,苏秦,字季子,说秦,大困而归,嫂不为炊。买臣见弃于其妻。朱买臣家贫,采薪自给。妻羞之,求去。买臣笑曰:“待吾富贵当报汝。”妻怒曰:“从君终饿死。”买臣不能留,即去。一旦高车驷马,旗旄导前,而骑卒拥后,夹道之人相与骈肩累迹,瞻望咨嗟,而所谓庸夫愚妇者,奔走骇汗,羞愧俯伏,以自悔罪于车尘马足之间。历数世态炎凉,何等痛切。此一介之士得志于当时,而意气之盛,昔人比之衣锦之荣者也。数句收拾前文,振起下意。

惟大丞相卫国公则不然。韩琦,字稚圭,封魏国公。 ○一句撇过上文。公,相去声。人也。相州,今河南彰德府安阳县。 ○伏句。世有令德,为时名卿。自公少时,已擢高科,登显士。海内之士闻下风而望余光者,盖亦有年矣。所谓将相而富贵,皆公所宜素有。应起二句。非如穷厄之人侥幸得志于一时,出于庸夫愚妇之不意,以惊骇而夸耀之也。翻季子、买臣一段。然则高牙大纛,不足为公荣;桓圭衮裳,不足为公贵。高牙,车轮之牙。大纛,车上羽葆幢。桓圭,三公所执。衮裳,三公所服。惟德被生民,而功施社稷,勒之金石,播之声诗,以耀后世而垂无穷,此公之志而士亦以此望于公也。岂止夸一时而荣一乡哉?此又道公平生之志,以见异于季子、买臣处。

公在至和中,至和,仁宗年号。尝以武康之节,来治于相,以武康节度来知相州。是富贵而归故乡也。乃作昼锦之堂于后圃。点题。既又刻诗于石,以遗相人。其言以快恩仇、矜名誉为可薄,盖不以昔人所夸者为荣,而以为戒。于此见公之视富贵为何如,而其志岂易量哉?就诗中之言,见其轻富贵,而不以昼锦为荣,为韩公解释最透。故能出入将相,公先经略西夏,后同平章事。勤劳王家,而夷险一节。夷,平时。险,处难。一节,谓一致也。至于临大事,决大议,垂绅正笏,不动声色,而措天下于泰山之安,可谓社稷之臣矣。公在谏垣,前后凡七十余疏。及为相,劝上早定皇嗣,以安天下。故曰“临大事”云云。 ○此段所称皆是实事。初无溢美。其丰功盛烈所以铭彝鼎而被弦歌者,应前“勒金石,播声诗”二句。乃邦家之光,非闾里之荣也。一篇结穴只二语。笔力千钧。

余虽不获登公之堂,幸尝窃诵公之诗,乐公之志有成,而喜为天下道也。于是乎书。拈出作记意。

魏公、永叔,岂皆以昼锦为荣者?起手便一笔撇开,以后俱从第一层立议,此古人高占地步处。按魏公为相,永叔在翰林。人曰:“天下文章,莫大于是。”即《昼锦堂记》。以永叔之藻采,著魏公之光烈,正所谓天下莫大之文章。

《相州晝錦堂記》繁體字版

*據中華書局《古文觀止(全二冊)》(1959年9月第1版 2013年8月北京第24次印刷)訂正

相州晝錦堂記 歐陽修

仕宦而至將相、富貴而歸故鄉、此人情之所榮、而今昔之所同也。富貴歸故鄉、猶當晝而錦、何榮如之。史記、富貴不歸故鄉、如衣繡夜行、誰知之者。晝錦之說本此。 ○四句、乃一篇大意。蓋士方窮時、困阨閭里、庸人孺子、皆得易而侮之。若季子不禮於其嫂。蘇秦、字季子、說秦、大困而歸、嫂不爲炊。買臣見棄於其妻、朱買臣、家貧、採薪自給。妻羞之、求去。買臣笑曰、待吾富貴當報汝。妻怒曰、從君終餓死。買臣不能留、卽去。一旦高車駟馬、旗旄導前、而騎卒擁後、夾道之人、相與駢肩累迹、瞻望咨嗟、而所謂庸夫愚婦者、奔走駭汗、羞愧俯伏、以自悔罪於車塵馬足之間。歷數世態炎涼、何等痛切。此一介之士、得志於當時、而意氣之盛、昔人比之衣錦之榮者也。數句收拾前文、振起下意。惟大丞相衛國公則不然。韓琦、字稚圭、封魏國公。 ○一句撇過上文。公、相去聲、人也。相州、今河南彰德府、安陽縣。 ○伏句。世有令德、爲時名卿。自公少時、已擢高科、登顯士。海內之士、聞下風而望餘光者、蓋亦有年矣。所謂將相而富貴、皆公所宜素有。應起二句。非如窮阨之人、僥倖得志於一時、出於庸夫愚婦之不意、以驚駭而誇耀之也。翻季子、買臣一段。然則高牙大纛、不足爲公榮。桓圭袞裳、不足爲公貴。高牙、車輪之牙。大纛、車上羽葆幢。桓圭、三公所執。袞裳、三公所服。惟德被生民、而功施社稷。勒之金石、播之聲詩。以耀後世而垂無窮、此公之志、而士亦以此望於公也。豈止誇一時而榮一鄉哉。此又道公平生之志、以見異于季子、買臣處。公在至和中、至和、仁宗年號。嘗以武康之節、來治於相、以武康節度來知相州、是富貴而歸故鄉也。乃作晝錦之堂於後圃。點題。旣又刻詩於石、以遺相人。其言以快恩讎矜名譽爲可薄、蓋不以昔人所誇者爲榮、而以爲戒。於此見公之視富貴爲何如、而其志豈易量哉。就詩中之言、見其輕富貴、而不以晝錦爲榮、爲韓公解釋最透。故能出入將相、公先經略西夏、後同平章事。勤勞王家、而夷險一節。夷、平時。險、處難。一節、謂一致也。至於臨大事、決大議、垂紳正笏、不動聲色、而措天下於泰山之安、可謂社稷之臣矣。公在諫垣、前後凡七十餘疏。及爲相、勸上早定皇嗣、以安天下。故曰臨大事云云。 ○此段所稱皆是實事。初無溢美。其豐功盛烈、所以銘彝鼎而被絃歌者、應前勒金石、播聲詩二句。乃邦家之光、非閭里之榮也。一篇結穴只二語。筆力千鈞。余雖不獲登公之堂、幸嘗竊誦公之詩、樂公之志有成、而喜爲天下道也。於是乎書。拈出作記意。

魏公永叔、豈皆以晝錦爲榮者。起手便一筆撇開、以後俱從第一層立議、此古人高占地步處。按魏公爲相、永叔在翰林、人曰、天下文章、莫大于是、卽晝錦堂記。以永叔之藻采、著魏公之光烈、正所謂天下莫大之文章。

《五代史宦者传论》简体字版

*据中华书局出版的安平秋点校《古文观止(全一册)》(1987年1月第1版 1996年8月第4次印刷)订正

五代史宦者传论 欧阳修

自古宦者乱人之国,其源深于女祸。女,色而已,宦者之害,非一端也。自来妇与寺只是并提,此特与极力分出。

盖其用事也近而习,其为心也专而忍。先总挈二句,是宦者为害之根,下文俱从此转出。能以小善中人之意,小信固人之心,使人主必信而亲之。宦者之害,一转。待其已信,然后惧以祸福而把持之。虽有忠臣、硕士列于朝廷,而人主以为去己疏远,不若起居饮食、前后左右之亲为可恃也。宦者之害,二转。故前后左右者日益亲,则忠臣、硕士日益疏,而人主之势日益孤。势孤,则惧祸之心日益切,而把持者日益牢。安危出其喜怒,祸患伏于帷闼,则向之所谓可恃者,乃所以为患也。宦者之害,三转。患已深而觉之,欲与疏远之臣图左右之亲近,缓之则养祸而益深,急之则挟人主以为质。至。虽有圣智,不能与谋。宦者之害,四转。谋之而不可为,为之而不可成,至其甚,则俱伤而两败。故其大者亡国,其次亡身,而使奸豪得借以为资而起,至抉渊入声。其种类,尽杀以快天下之心而后已。董卓因而亡汉,朱温因而篡唐,千古同辙。 ○宦者之害,五转。此前史所载宦者之祸常如此者,非一世也。应前“自古”二字,总兜一句。

夫为人主者,非欲养祸于内而疏忠臣、硕士于外,盖其渐积而势使之然也。放宽一步,正是打紧一步。履霜之戒,可不慎欤?夫女色之惑,不幸而不悟,则祸斯及矣。使其一悟,捽卒。而去之可也。持头发曰捽。宦者之为祸,虽欲悔悟,而势有不得而去也,唐昭宗之事是已。昭宗与崔胤谋诛宦官。宦官惧。刘季述等乃以银挝画地,数上罪数十,幽上于少阳院,而立太子裕。故曰“深于女祸”者,谓此也。可不戒哉?结段申前“深于女祸”一句,最深切著明,可为痛戒。

宦官之祸,之汉、唐而极。篇中详悉写尽,凡作无数层次,转折不穷,只是“深于女祸”一句意。名论卓然,可为千古龟鉴。

《五代史宦者傳論》繁體字版

*據中華書局《古文觀止(全二冊)》(1959年9月第1版 2013年8月北京第24次印刷)訂正

五代史宦者傳論 歐陽修

自古宦者亂人之國、其源深於女禍。女、色而已。宦者之害、非一端也。自來婦與寺只是並提、此特與極力分出。蓋其用事也近而習、其爲心也專而忍。先總挈二句、是宦者爲害之根、下文俱從此轉出。能以小善中人之意、小信固人之心、使人主必信而親之。宦者之害、一轉。待其已信、然後懼以禍福而把持之。雖有忠臣碩士列于朝廷、而人主以爲去己疎遠、不若起居飲食、前後左右之親爲可恃也。宦者之害、二轉。故前後左右者日益親、則忠臣碩士日益疎、而人主之勢日益孤。勢孤、則懼禍之心日益切、而把持者日益牢。安危出其喜怒、禍患伏於帷闥。則嚮之所謂可恃者、乃所以爲患也。宦者之害、三轉。患已深而覺之、欲與疎遠之臣、圖左右之親近。緩之則養禍而益深、急之則挾人主以爲質。至、雖有聖智、不能與謀。宦者之害、四轉。謀之而不可爲、爲之而不可成、至其甚、則俱傷而兩敗。故其大者亡國、其次亡身、而使姦豪得借以爲資而起。至抉淵入聲、其種類、盡殺以快天下之心而後已。董卓因而亡漢、朱溫因而篡唐、千古同轍。 ○宦者之害、五轉。此前史所載宦者之禍常如此者、非一世也。應前自古二字、總兜一句。夫爲人主者、非欲養禍於內、而疎忠臣碩士於外、蓋其漸積而勢使之然也。放寬一步、正是打緊一步、履霜之戒、可不慎歟。夫女色之惑、不幸而不悟、則禍斯及矣。使其一悟、捽卒、而去之可也。持頭髮曰捽。宦者之爲禍、雖欲悔悟、而勢有不得而去也。唐昭宗之事是已。昭宗與崔胤謀誅宦官、宦官懼。劉季述等乃以銀撾畫地、數上罪數十、幽上于少陽院、而立太子裕。故曰深於女禍者、謂此也、可不戒哉。結段申前深于女禍一句、最深切著明、可爲痛戒。

宦官之禍、之漢唐而極。篇中詳悉寫盡。凡作無數層次、轉折不窮、只是深于女禍一句意。名論卓然、可爲千古龜鑑。

《五代史伶官传序》简体字版

*据中华书局出版的安平秋点校《古文观止(全一册)》(1987年1月第1版 1996年8月第4次印刷)订正

五代史伶官传序 欧阳修

呜呼!盛衰之理,虽曰天命,岂非人事哉!原庄宗之所以得天下,与其所以失之者,可以知之矣。庄宗,姓朱耶,名存勗,先世事唐,赐姓李。父克用,以平黄巢功,封晋王。至存勗,灭梁自立,号后唐。 ○先作总挈。“盛”“衰”“得”“失”四字,是一篇关键。

世言晋王之将终也,以三矢赐庄宗而告之曰:“梁,吾仇也;朱温从黄巢为盗,既而降唐,拜为宣武军节度使,赐名全忠,未几,进封梁王,竟移唐祚。燕王,吾所立;燕王姓刘。名守光,晋王尝推为尚父。守光曰:“我作河北天子,谁能禁我!”遂称帝。乞。丹与吾约为兄弟,而皆背晋以归梁。契丹耶律阿保机帅众入寇,晋王与之连和,约为兄弟。既归而背盟,更附于梁。*安平秋校勘记:“皆”字原脱,今据《新五代史·伶官传》及怀泾堂本补。此三者,吾遗恨也。与尔三矢,尔其无忘乃父之志!”庄宗受而藏之于庙。其后用兵,则遣从事以一少牢告庙,羊曰少牢。请其矢,盛平声。以锦囊,负而前驱,及凯旋而纳之。凯,军胜之乐。 ○以上叙事。

方其系燕父子以组,守光父仁恭。周德威伐燕,守光曰:“俟晋王至听命。”晋王至而擒之。函梁君臣之首,晋兵入梁,梁主友贞谓皇甫麟曰:“李氏吾世仇,理难降之,卿可断吾首。”麟遂泣弒梁主,因自杀。函,以木匣盛其首也。入于太庙,还矢先王,而告以成功,其意气之盛,可谓壮哉!一段扬。及仇雠已灭,天下已定,一夫夜呼,乱者四应,仓皇东出,未见贼而士卒离散,君臣相顾,不知所归,至于誓天断发,泣下沾襟,何其衰也!一段抑。岂得之难而失之易欤?抑本其成败之迹,而皆自于人欤?复作虚神,宕出正意,应缴人事。

《书》曰:“满招损,谦得益。”忧劳可以兴国,逸豫可以亡身,自然之理也。引《书》作断,应篇首“理”字。故方其盛也,举天下之豪杰,莫能与之争;又一段扬,仍用“方其”字,妙。及其衰也,数十伶人困之,而身死国灭,为天下笑。伶人,乐工也。庄宗善音律,或时自傅粉墨,与优人共戏于庭。后为伶人郭从谦所弒。 ○又一段抑,仍用“及其”字,妙。夫祸患常积于忽微,而智勇多困于所溺,岂独伶人也哉!结出正意,慨想独远。

起手一提,已括全篇之意。次一段叙事,中、后只是两扬两抑。低昂反复,感慨淋漓,直可与史迁相为颉颃。

《五代史伶官傳序》繁體字版

*據中華書局《古文觀止(全二冊)》(1959年9月第1版 2013年8月北京第24次印刷)訂正

五代史伶官傳序 歐陽修

嗚呼、盛衰之理、雖曰天命、豈非人事哉。原莊宗之所以得天下、與其所以失之者、可以知之矣。莊宗、姓朱耶、名存朂。先世事唐、賜姓李。父克用、以平黃巢功、封晉王,至存朂、滅梁自立、號後唐。 ○先作總挈。盛衰得失四字、是一篇關鍵。世言晉王之將終也、以三矢賜莊宗、而告之曰、梁、吾仇也、朱溫從黃巢爲盜、旣而降唐、拜爲宣武軍節度使、賜名全忠、未幾、進封梁王。竟移唐祚。燕王、吾所立、燕王姓劉。名守光、晉王嘗推爲尚父。守光曰、我作河北天子、誰能禁我。遂稱帝。乞、丹、與吾約爲兄弟、而背晉以歸梁。契丹、耶律阿保機。帥衆入寇、晉王與之連和、約爲兄弟。旣歸而背盟、更附于梁。此三者、吾遺恨也。與爾三矢、爾其無忘乃父之志。莊宗受而藏之於廟。其後用兵、則遣從事以一少牢告廟、羊曰少牢。請其矢、盛平聲、以錦囊、負而前驅、及凱旋而納之。凱、軍勝之樂。 ○以上敍事。方其係燕父子以組、守光父仁恭、周德威伐燕、守光曰、俟晉王至聽命、晉王至而擒之。函梁君臣之首、晉兵入梁、梁主友貞、謂皇甫麟曰、李氏吾世仇、理難降之、卿可斷吾首。麟遂泣弒梁主、因自殺。函、以木匣盛其首也。入於太廟、還矢先王、而告以成功。其意氣之盛、可謂壯哉。一段揚。及仇讎已滅、天下已定、一夫夜呼、亂者四應、倉皇東出、未見賊而士卒離散、君臣相顧、不知所歸。至於誓天斷髮、泣下沾襟、何其衰也。一段抑。豈得之難而失之易歟。抑本其成敗之迹、而皆自於人歟。復作虛神、宕出正意、應繳人事。書曰、滿招損、謙得益。憂勞可以興國、逸豫可以忘身、自然之理也。引書作斷、應篇首理字。故方其盛也、舉天下之豪傑、莫能與之爭。又一段揚、仍用方其字、妙。及其衰也、數十伶人困之、而身死國滅、爲天下笑。伶人、樂工也。莊宗善音律、或時自傅粉墨、與優人共戲于庭。後爲伶人郭從謙所弒。 ○又一段抑、仍用及其字、妙。夫禍患常積於忽微、而智勇多困於所溺、豈獨伶人也哉。結出正意、慨想獨遠。

起手一提、已括全篇之意。次一段敍事、中後只是兩揚兩抑。低昂反覆、感慨淋漓、直可與史遷相爲頡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