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後廿九日復上宰相書》繁體字版

*據中華書局《古文觀止(全二冊)》(1959年9月第1版 2013年8月北京第24次印刷)訂正

後廿九日復上宰相書 韓愈

三月十六日、前鄉貢進士韓愈、謹再拜言相公閤蛤、下、愈聞周公之爲輔相、其急於見賢也、方一食、三吐其哺。步、方一沐、三握其髮。周公戒伯禽曰、我文王之子、武王之弟、今王之叔、我于天下亦不賤矣。然我一沐三握髪、一飯三吐哺、起以待士、猶恐失天下之賢人。 ○述周公急于見賢、是一篇主意。當是時、將當時劈空振起、爲下設使其時一段作勢、爲後豈盡一段伏案。天下之賢才、皆已舉用。姦邪讒佞欺負之徒、皆已除去。四海皆已無虞。九夷八蠻之在荒服之外者、皆已賓貢。荒服去王畿益遠、以其荒野、故謂之荒服。要服外四面又各五百里也。禹貢、五百里荒服。天災時變、昆蟲草木之妖、皆已銷息。天下之所謂禮樂刑政教化之具、皆已修理。風俗皆已敦厚。動植之物、風雨霜露之所霑被者、皆已得宜。休徵嘉瑞、麟鳳龜龍之屬、皆已備至。禮運、麟鳳龜龍、謂之四靈。 ○此段連用九箇皆已字、化作七樣句法。字有多少、句有長短、文有反順、起伏頓挫、如驚濤怒波。讀者但見其精神、不覺其重疊、此章法句法也。而周公以聖人之才、憑叔父之親、其所輔理承化之功、又盡章章如是。一段就周公振勢。其所求進見之士、豈復有賢於周公者哉。不惟不賢於周公而已、豈復有賢於時百執事者哉。豈復有所計議、能補於周公之化者哉。一段就賢士振勢。 ○前下九皆已字、此下三豈復字、專爲下文打照。然而周公求之如此其急、惟恐耳目有所不聞見、思慮有所未及、以負成王託周公之意、不得於天下之心。此一轉最有力、以上論周公之待士、反覆委曲。如周公之心、設使其時輔理承化之功、未盡章章如是、而非聖人之才、而無叔父之親、則將不暇食與沐矣、豈特吐哺握髮爲勤而止哉。又推周公之心、反寫一筆。妙在虛字斡旋、將無作有、生烟波。維其如是、故於今頌成王之德、而稱周公之功不衰。句已可住、而添不衰二字、奇陗。 ○正寫一筆、收完前一幅文字。凡作無數轉折、寫周公方畢。今閤下爲輔相亦近耳。方入正文、竟作兩對、運局甚奇。天下之賢才、豈盡舉用。奸邪讒佞欺負之徒、豈盡除去。四海豈盡無虞。九夷八蠻之在荒服之外者、豈盡賓貢。天災時變、昆蟲草木之妖、豈盡銷息。天下之所謂禮樂刑政教化之具、豈盡修理。風俗豈盡敦厚。動植之物、風雨霜露之所霑被者、豈盡得宜。休徵嘉瑞、麟鳳龜龍之屬、豈盡備至。此段連用九豈盡字、對上九皆已字、亦就當時振勢一段。其所求進見之士、雖不足以希望盛德、至比於百執事、豈盡出其下哉。其所稱說、豈盡無所補哉。又添兩豈盡字、卽上三豈復有哉變文耳、亦就賢士振勢一段。今雖不能如周公吐哺握髮、亦宜引而進之、察其所以而去就之、不宜默默而已也。至此方盡言攻擊。 ○說閣下畢、下始入自復上書意。愈之待命、四十餘日矣。書再上、而志不得通。足三及門、而閽昏、人辭焉。閽人、守門隸。惟其昏愚、不知逃遁、故復有周公之說焉。挽周公一句。閤下其亦察之。以前是論相之道、以後是論士之情。古之士、三月不仕則相弔。故出疆必載質。然所以重於自進者、以其於周不可、則去之魯。於魯不可、則去之齊。於齊不可、則去之宋、之鄭、之秦、之楚也。猶言故不必復上書也。今天下一君、四海一國、舍乎此則夷狄矣。去父母之邦矣。書安得不復上。故士之行道者、不得於朝、則山林而已矣。山林者、士之所獨善自養、而不憂天下者之所能安也。如有憂天下之心、則不能矣。書安得不復上。 ○此段以古道自處、節節占地步、文章絕妙。故愈每自進而不知愧焉、書亟器、上、足數朔、及門、而不知止焉。上用四矣字、其勢急。此用二焉字、其勢緩。如擺布陣勢、操縱如法。文章家所謂虛字上斡旋也。其兩不知字、歸結自身上、與上不知逃遁相應。最妙。甯獨如此而已、惴惴焉惟不得出大賢之門下是懼、又一轉生姿、以大賢之門、打照周公。亦惟少垂察焉。瀆冒威尊、惶恐無已。愈再拜。

通篇將周公與時相、兩兩作對照。只用一二虛字、斡旋成文。直言無諱、而不犯嫌忌。末述再三上書之故、曲曲回護自己。氣傑神旺、骨勁格高、足稱絕唱。

《后十九日复上宰相书》简体字版

*据中华书局出版的安平秋点校《古文观止(全一册)》(1987年1月第1版 1996年8月第4次印刷)订正

后十九日复上宰相书 韩愈

二月十六日,前乡贡进士韩愈,谨再拜言相公阁蛤。下。

向上书及所著文后,待命凡十有九日,不得命。恐惧不敢逃遁,不知所为。乃复敢自纳于不测之诛,以求毕其说,而请命于左右。从前书叙起。

愈闻之,蹈水火者之求免于人也,不惟其父兄子弟之慈爱,然后呼而望之也。将有介于其侧者,虽其所憎怨,苟不至乎欲其死者,则将大其声疾呼而望其仁之也。设喻一段,却作两层写。彼介于其侧者,闻其声而见其事,不惟其父兄子弟之慈爱然后往而全之也。虽有所憎怨,苟不至乎欲其死者,则将狂奔尽气,濡手足,焦毛发,救之而不辞也。看他复写上文,不换一字。若是者何哉?其势诚急,而其情诚可悲也。总上两段,势急是总前一段,情悲是总次一段。

愈之强学力行有年矣。愚不惟道之险夷,行且不息,以蹈于穷饿之水火,其既危且亟矣,大其声而疾呼矣,阁下其亦闻而见之矣。四句四“矣”字生姿。其将往而全之欤,抑将安而不救欤?有来言于阁下者曰:“有观溺于水而爇说。于火者,有可救之道,而终莫之救也。”阁下且以为仁人乎哉?不然,若愈者,亦君子之所宜动心者也。两“将……欤”字,一“乎哉”字,跌出此句,最见精神。

或谓愈,子言则然矣,宰相则知子矣,如时不可何?”字正与上“势”字对看。言势虽急,而时不可也。下文三转,深辟其“时不可”之说。愈窃谓之不知言者,诚其材能不足当吾贤相之举耳。若所谓时者,固在上位者之为耳,非天之所为也。前五六年时,宰相荐闻,尚有自布衣蒙抽擢者,与今岂异时哉?布衣蒙抽擢,自是公自开后门。且今节度、观察使及防御、营田诸小使等,尚得自举判官,无间于已仕未仕者,况在宰相,吾君所尊敬者,而曰不可乎?一段即今比拟。古之进人者,或取于盗,或举于管库,礼记》:“管仲遇盗,取二人焉,上以为公臣。”赵文子“所举于晋国管库之士,七十有余家。”今布衣虽贱,犹足以方于此。一段援古自况。情隘辞蹙,*安平秋校勘记:“蹙”,《韩昌黎文集校注》作“慼”。不知所裁,亦惟少垂怜焉。愈再拜。

前幅设喻,中幅入正文,后幅再起一议。总以“势”字、“时”字作主。到底曲折,无一直笔。所见似悲戚,而文则宕逸可诵。

《後十九日復上宰相書》繁體字版

*據中華書局《古文觀止(全二冊)》(1959年9月第1版 2013年8月北京第24次印刷)訂正

後十九日復上宰相書 韓愈

二月十六日、前鄉貢進士韓愈、謹再拜言相公閤蛤、下。向上書及所著文、後待命凡十有九日、不得命。恐懼不敢逃遁、不知所爲。乃復敢自納於不測之誅、以求畢其說、而請命於左右。從前書敍起。愈聞之、蹈水火者之求免於人也、不惟其父兄子弟之慈愛、然後呼而望之也。將有介於其側者、雖其所憎怨、苟不至乎欲其死者、則將大其聲、疾呼而望其仁之也。設喻一段、却作兩層寫。彼介於其側者、聞其聲而見其事、不惟其父兄子弟之慈愛、然後往而全之也。雖有所憎怨、苟不至乎欲其死者、則將狂奔盡氣、濡手足、焦毛髮、救之而不辭也。看他複寫上文、不換一字。若是者何哉、其勢誠急而其情誠可悲也。總上兩段、勢急是總前一段、情悲是總次一段。愈之彊學力行有年矣、愚不惟道之險夷、行且不息、以蹈於窮餓之水火、其旣危且亟矣、大其聲而疾呼矣、閤下其亦聞而見之矣。四句四矣字生姿。其將往而全之歟、抑將安而不救歟。有來言於閤下者曰、有觀溺於水而爇說、於火者、有可救之道而終莫之救也、閤下且以爲仁人乎哉。不然、若愈者、亦君子之所宜動心者也。兩將歟字、一乎哉字、跌出此句、最見精神。或謂愈、子言則然矣、宰相則知子矣、如時不可何。時字正與上勢字對看。言勢雖急、而時不可也。下文三轉、深闢其時不可之說。愈竊謂之不知言者、誠其材能不足當吾賢相之舉耳。若所謂時者、固在上位者之爲耳、非天之所爲也。前五六年時、宰相薦聞、尚有自布衣蒙抽擢者、與今豈異時哉。布衣蒙抽擢、自是公自開後門。且今節度觀察使、及防禦營田諸小使等、尚得自舉判官、無間於已仕未仕者、況在宰相、吾君所尊敬者、而曰不可乎。一段卽今比擬。古之進人者、或取於盜、或舉於管庫、禮記、管仲遇盜、取二人焉、上以爲公臣。趙文子所舉於晉國管庫之士、七十有餘家。今布衣雖賤、猶足以方於此。一段援古自況。情隘辭蹙、不知所裁、亦惟少垂憐焉。愈再拜。

前幅設喻、中幅入正文、後幅再起一議。總以勢字時字作主。到底曲折、無一直筆。所見似悲戚、而文則宕逸可誦。

《争臣论》简体字版

*据中华书局出版的安平秋点校《古文观止(全一册)》(1987年1月第1版 1996年8月第4次印刷)订正

争臣论 韩愈

或问谏议大夫阳城于愈:“可以为有道之士乎哉?乎哉”二字,连下作疑词。 ○立此句为一篇纲领,下段段关应。学广而闻多,不求闻于人也。行古人之道,居于晋之鄙。鄙,边境也。晋之鄙人熏其德而善良者几千人。城好学,贫不能得书,乃求为集贤写书吏,窃官书读之。昼夜不出。六年已无所不通。及进士第,乃去隐中条山。远近慕其德行,多从之学。大臣闻而荐之,天子以为谏议大夫。城徙居陕州夏县。李泌为陕虢观察使,闻城名,泌入相,荐为著作郎。后德宗令长安尉杨宁,赍束帛,召为谏议大夫。人皆以为华,阳子不色喜。公力去陈言,如“荣”字变为“华”字,“无喜色”变为“不色喜”,可见。居于位五年矣,视其德如在野。彼岂以富贵移易其心哉!”不以富贵易其贫贱之心,所以为有道之士也。

愈应之曰:“是《易》所谓恒其德贞而夫子凶者也。易·恒卦》六五:“恒其德,贞妇人吉,夫子凶。”言以柔顺从人,而常久不易其德,可谓正矣。然乃妇人之道,非丈夫之宜也。恶得为有道之士乎哉?接口一句断住。在《易·蛊》古。之上九云:‘不事王侯,高尚其事。’易·蛊卦》上九。刚阳居上,在事之外,不臣事乎王侯,惟高尚吾之事而已。《蹇》之六二则曰:“王臣蹇蹇,匪躬之故。”蹇,难也。《蹇卦》六二。柔顺中正,正应在上,而在险中,是君在难中也。故不避艰险以求济之,是蹇而又蹇,非以其身之故也。夫亦以所居之时不一,而所蹈之德不同也。正解二句。若《蛊》之上九,居无用之地,而致匪躬之节;以《蹇》之《六二》,在王臣之位,而高不事之心,则冒进之患生,无用而匪躬者。旷官之刺兴。王臣而不事者。志不可则,而尤不终无也。》上九《象》曰:“不事王侯,志可则也。”《蹇》六二《象》曰:“王臣蹇蹇,终无尤也。” ○反振一段。 ○上接口一句,用经断住,此又再引经反复。今阳子在位不为不久矣,闻天下之得失不为不熟矣,天子待之不为不加矣,在王臣之位。而未尝一言及于政。视政之得失,若越人视秦人之肥瘠,忽焉不加喜戚于其心。高不事之心。 ○百忙中,忽著一譬喻,与《原道》“坐井而观天”同法。问其官,则曰‘谏议也’;问其禄,则曰‘下大夫之秩也’;问其政,则曰‘我不知也’。又作三叠,申前意。有道之士,固如是乎哉?第一断。且吾闻之:更端再起。‘有官守者,不得其职则去;有言责者,不得其言则去。’今阳子以为得其言乎哉?得其言而不言,与不得其言而不去,无一可者也。有言责则当言,言不行则当去。不言与不去,无一可者也。阳子将为禄仕乎?不消多语,只看“阳子将为禄仕乎”一转,当令阳子俯颈吐舌,不敢伸气。古之人有云:‘仕不为贫,而有时乎为贫,谓禄仕者也。’宜乎辞尊而居卑,辞富而居贫,若抱关击柝者可也。盖孔子尝为委吏矣,尝为乘田矣,亦不敢旷其职,必曰“会计当而已矣”,必曰“牛羊遂而已矣”。看他添减孟子文字,成自己文字。若阳子之秩禄,不为卑且贫,章章明矣,而如此其可乎哉?”第二断。

或曰:“否,非若此也。夫阳子恶讪上者,恶为人臣招桥。其君之过而以为名者。招,举也。故虽谏且议,使人不得而知焉。《书》曰:周书·君陈篇》。‘尔有嘉谟嘉猷,则入告尔后于内,尔乃顺之于外,曰:“斯谟斯猷,惟我后之德。”’夫阳子之用心,亦若此者。”前面意思已说尽了,主意只在再设问处斡旋,一节深于一节。

愈应之曰:“若阳子之用心如此,滋所谓惑者矣。接口一句断住。入则谏其君,出不使人知者,大臣宰相者之事,非阳子之所宜行也。夫阳子段段提起阳子说,不犯重,亦不冷淡。如千斛泉随地而出,有许多情趣在。本以布衣隐于蓬蒿之下。主上嘉其行谊,擢在此位。官以谏为名,诚宜有以奉其职,使四方后代知朝廷有直言骨鲠之臣,天子有不僭赏从谏如流之美。不僭赏,指擢居谏位言。庶岩穴之士,闻而慕之,束带结发,愿进于阙下而伸其辞说,致吾君于尧舜,熙鸿号于无穷也。熙,明也。鸿号,大名也。若《书》所谓,则大臣宰相之事,非阳子之所宜行也。复句,愈见醒透。且阳子之心将使君人者恶闻其过乎?是启之也。”是开君文过之端也。 ○又翻一笔作波澜,就缴上意。 ○第三断。

或曰:“阳子之不求闻而人闻之,不求用而君用之,不得已而起,守其道而不变,何子过之深也?”议端全在“守其道而不变”处。

愈曰:“自古圣人贤士皆非有求于闻、用也。接口一句断住。闵其时之不平,人之不乂,乂,治也。得其道,不敢独善其身,而必以兼济天下也。孜孜矻矻,坤入声。死而后已。孜孜,勤也。矻矻,劳也。故禹过家门不入,孔席不暇暖,而墨突不得黔。孔子坐席不及温,又游他国。墨翟灶突不及黑,即又他适。突,灶额。黔,黑也。彼二圣一贤者,岂不知自安佚之为乐哉?诚畏天命而悲人穷也。畏时之不平,悲人之不乂。 ○以圣贤皆无心求闻、用,折不求闻、用句。以得其道不敢独善,折守道不变句。仍引禹、孔、墨作证,行文步骤秩然。夫天授人以贤圣才能,岂使自有馀而已?诚欲以补其不足者也。再作顿跌,逼出妙理。耳目之于身也,耳司闻而目司见。听其是非,视其险易,然后身得安焉。圣贤者,时人之耳目也。时人者,圣贤之身也。更端生一议论,尤见入情。当看圣贤时人一语,真名世之见、名世之言。且阳子之不贤,则将役于贤以奉其上矣。若果贤,则固畏天命而闵人穷也,恶得以自暇逸乎哉?”两路夹攻,愈击愈紧。 ○第四断。 ○每段皆用一“且”字,故为进步作波澜。

或曰:“吾闻君子不欲加诸人,而恶讦以为直者。若吾子之论,直则直矣,无乃伤于德而费于辞乎?好尽言以招人过,国武子之所以见杀于齐也,吾子其亦闻乎?”国语》:柯陵之会,单襄公见国武子。其言尽。襄公曰:“立于淫乱之间,而好尽言以招人过,怨之本也。”鲁成公十八年,齐人杀武子。 ○前段攻击阳子,直是说得他无逃避处。此段假“或人”之辞以攻己,其言亦甚峻,文法最高。*安平秋校勘记:注中“间”,今本《国语》作“国”,《韩昌黎文集校注》引《国语》作“间”。

愈曰:“君子居其位,则思死其官;未得位,则思修其辞以明其道。我将以明道也,非以为直而加人也。接口断住。且国武子不能得善人,而好尽言于乱国,是以见杀。《传》曰:‘惟善人能受尽言。’谓其闻而能改之也。有此一句分疏,才有收拾。子告我曰:‘阳子可以为有道之士也。’照“有道之士”一篇关键。今虽不能及已,阳子将不得为善人乎哉?以善人能受尽言奖阳子,回互得好。令阳子闻之,亦心平气和,引过自责矣。 ○第五断。

阳城拜谏议大夫,闻得失熟,犹未肯言,故公作此论讥切之。是箴规攻击体,文亦擅世之奇,截然四问四答,而首尾关应如一线。时城居位五年矣。后三年,而能排击裴延龄。或谓城盖有待,抑公有以激之欤!

《爭臣論》繁體字版

*據中華書局《古文觀止(全二冊)》(1959年9月第1版 2013年8月北京第24次印刷)訂正

爭臣論 韓愈

或問諫議大夫陽城於愈、可以爲有道之士乎哉。乎哉二字、連下作疑詞。 ○立此句爲一篇綱領、下段段關應。學廣而聞多、不求聞於人也。行古人之道、居於晉之鄙。鄙、邊境也。晉之鄙人、薰其德而善良者幾千人。城好學、貧不能得書。乃求爲集賢寫書吏、竊官書讀之。晝夜不出。六年已無所不通。及進士第、乃去隱中條山。遠近慕其德行、多從之學。大臣聞而薦之、天子以爲諫議大夫。城徙居陝州夏縣。李泌爲陝虢觀察使、聞城名、泌入相、薦爲著作郎。後德宗令長安尉楊甯、齎束帛、召爲諫議大夫。人皆以爲華、陽子不色喜。公力去陳言、如榮字變爲華字。無喜色變爲不色喜、可見。居於位五年矣、視其德如在野。彼豈以富貴移易其心哉。不以富貴易其貧賤之心、所以爲有道之士也。愈應之曰、是易所謂恆其德貞、而夫子凶者也。易、恆卦、六五、恆其德、婦人吉、夫子凶。言以柔順從人、而常久不易其德、可謂正矣。然乃婦人之道、非丈夫之宜也。惡得爲有道之士乎哉。接口一句斷住。在易蠱古、之上九云、不事王侯、高尚其事。易、蠱卦、上九、剛陽居上、在事之外、不臣事乎王侯、惟高尚吾之事而已。蹇之六二則曰、王臣蹇蹇、匪躬之故。蹇、難也。蹇卦六二、柔順中正、正應在上、而在險中。是君在難中也。故不避艱險以求濟之、是蹇而又蹇、非以其身之故也。夫亦以所居之時不一、而所蹈之德不同也。正解二句。若蠱之上九、居無用之地、而致匪躬之節、以蹇之六二、在王臣之位、而高不事之心、則冒進之患生、無用而匪躬者。曠官之刺興。王臣而不事者。志不可則、而尤不終無也。蠱上九象曰、不事王侯、志可則也。蹇六二象曰、王臣蹇蹇、終無尤也。 ○反振一段。 ○上接口一句、用經斷住、此又再引經反覆。今陽子在位、不爲不久矣。聞天下之得失、不爲不熟矣。天子待之、不爲不加矣。在王臣之位。而未嘗一言及於政。視政之得失、若越人視秦人之肥瘠、忽焉不加喜戚於其心。高不事之心。 ○百忙中、忽著一譬喻、與原道坐井而觀天、同法。問其官、則曰諫議也。問其祿、則曰下大夫之秩也。問其政、則曰我不知也。又作三疊、申前意。有道之士、固如是乎哉。第一斷。且吾聞之、更端再起。有官守者、不得其職則去。有言責者、不得其言則去。今陽子以爲得其言乎哉。得其言而不言、與不得其言而不去、無一可者也。有言責則當言、言不行則當去。不言與不去、無一可者也。陽子將爲祿仕乎。不消多語、只看陽子將爲祿仕乎一轉、當令陽子俛頸吐舌、不敢伸氣。古之人有云、仕不爲貧、而有時乎爲貧、謂祿仕者也。宜乎辭尊而居卑、辭富而居貧、若抱關擊柝者可也。蓋孔子嘗爲委吏矣、嘗爲乘田矣、亦不敢曠其職。必曰會計當而已矣、必曰牛羊遂而已矣。看他添減孟子文字、成自己文字。若陽子之秩祿、不爲卑且貧、章章明矣、而如此其可乎哉。第二斷。或曰否、非若此也。夫陽子惡訕上者、惡爲人臣招橋、其君之過、而以爲名者。招、舉也。故雖諫且議、使人不得而知焉。書曰、周書、君陳篇。爾有嘉謨嘉猷、則入告爾后於內、爾乃順之於外。曰、斯謨斯猷、惟我后之德。夫陽子之用心、亦若此者。前面意思已說盡了、主意只在再設問處斡旋、一節深于一節。愈應之曰、若陽子之用心如此、滋所謂惑者矣。接口一句斷住。入則諫其君、出不使人知者、大臣宰相者之事、非陽子之所宜行也。夫陽子、段段提起陽子說、不犯重、亦不冷淡。如千斛泉隨地而出、有許多情趣在。本以布衣、隱於蓬蒿之下。主上嘉其行誼、擢在此位。官以諫爲名、誠宜有以奉其職。使四方後代、知朝廷有直言骨鯁之臣、天子有不僭賞從諫如流之美。不僭賞、指擢居諫位言。庶巖穴之士、聞而慕之。束帶結髮、願進于闕下而伸其辭說。致吾君於堯舜、熙鴻號於無窮也。熙、明也。鴻號、大名也。若書所謂則大臣宰相之事、非陽子之所宜行也。復句、愈見醒透。且陽子之心、將使君人者、惡聞其過乎、是𠶳之也。是開君文過之端也。 ○又翻一筆作波瀾、就繳上意。 ○第三斷。或曰、陽子之不求聞而人聞之、不求用而君用之、不得已而起、守其道而不變、何子過之深也。議端全在守其道而不變處。愈曰、自古聖人賢士、皆非有求於聞用也。接口一句斷住。閔其時之不平、人之不乂。乂、治也。得其道、不敢獨善其身、而必以兼濟天下也。孜孜矻矻、坤入聲、死而後已。孜孜、勤也。矻矻、勞也。故禹過家門不入、孔席不暇暖、而墨突不得黔。孔子坐席不及溫、又遊他國。墨翟竈突不及黑、卽又他適。突、竈額。黔、黑也。彼二聖一賢者、豈不知自安佚之爲樂哉、誠畏天命而悲人窮也。畏時之不平、悲人之不乂。 ○以聖賢皆無心求聞用、折不求聞用句。以得其道不敢獨善、折守道不變句。仍引禹孔墨作證、行文步驟秩然。夫天授人以賢聖才能、豈使自有餘而已、誠欲以補其不足者也。再作頓跌、逼出妙理。耳目之於身也、耳司聞而目司見。聽其是非、視其險易、然後身得安焉。聖賢者、時人之耳目也。時人者、聖賢之身也。更端生一議論、尤見入情。當看聖賢時人一語、真名世之見、名世之言。且陽子之不賢、則將役於賢以奉其上矣。若果賢、則固畏天命而閔人窮也。惡得以自暇逸乎哉。兩路夾攻、愈擊愈緊。 ○第四斷。 ○每段皆用一且字、故爲進步作波瀾。或曰、吾聞君子不欲加諸人、而惡訐以爲直者。若吾子之論、直則直矣、無乃傷於德而費於辭乎。好盡言以招人過、國武子之所以見殺於齊也、吾子其亦聞乎。國語、柯陵之會、單襄公見國武子、其言盡。襄公曰、立于淫亂之間、而好盡言以招人過、怨之本也。魯成公十八年、齊人殺武子。 ○前段攻擊陽子、直是說得他無逃避處。此段假或人之辭以攻己、其言亦甚峻、文法最高。愈曰、君子居其位、則思死其官。未得位、則思修其辭以明其道。我將以明道也、非以爲直而加人也。接口斷住。且國武子不能得善人、而好盡言於亂國、是以見殺。傳曰、惟善人能受盡言。謂其聞而能改之也。有此一句分疏、纔有收拾。子告我曰、陽子可以爲有道之士也。照有道之士一篇關鍵。今雖不能及已、陽子將不得爲善人乎哉。以善人能受盡言獎陽子、回互得好。令陽子聞之、亦心平氣和、引過自責矣。 ○第五斷。

陽城拜諫議大夫、聞得失熟、猶未肯言、故公作此論譏切之。是箴規攻擊體、文亦擅世之奇、截然四問四答、而首尾關應如一線。時城居位五年矣。後三年、而能排擊裴延齡、或謂城蓋有待、抑公有以激之歟。

《讳辩》简体字版

*据中华书局出版的安平秋点校《古文观止(全一册)》(1987年1月第1版 1996年8月第4次印刷)订正

讳辩 韩愈

愈与李贺书,劝贺举进士。贺举进士有名,与贺争名者毁之,曰:“贺父名晋肃,贺不举进士为是,劝之举者为非。”欲夺贺名,故毁之如此。听者不察也,和去声。而倡之,同然一辞。一时俗人为其所惑。皇甫湜寔。曰:“若不明白,子与贺且得罪。”言公若不辨明,必见咎于贺也。 ○此段叙公作辨之由。愈曰:“然。”先用一“然”字接住。下方起。

律曰:“二名不偏讳。”释之者曰:“谓若言‘征’不称‘在’,言‘在’不称‘征’是也。”孔子母名“征在”,言“在”不称“征”,言“征”不称“在”。律曰:“不讳嫌名。”释之者曰:“谓若‘禹’与‘雨’、‘邱’与‘蓲’丘。之类是也。”谓其声音相近。今贺父名晋肃,贺举进士,上引律文,此入叙事。为犯二名律乎?为犯嫌名律乎?贺父名进肃,律尚不偏讳。今贺父名晋肃,律岂讳嫌者乎? ○此二句设疑问之,不直说破不犯讳。妙。*安平秋校勘记:注中“进”,原误作“晋”,今据文富堂本、怀泾堂本改。父名晋肃,子不得举进士。若父名仁,子不得为人乎?嫌名独生一脚作波澜。奇极。

夫讳始于何时?作法制以教天下者,非周公、孔子欤?周公作诗不讳,谓文王名昌,武王名发。若曰“克昌厥后”,又曰“骏发尔私”。孔子不偏讳二名,若曰“宋不足征”,又曰“某在斯”。《春秋》不讥不讳嫌名。若卫桓公名完。康王钊昭。之孙,实为昭王。康王名钊。曾参之父名晳,曾子不讳“昔”。若曰“昔者吾友”。 ○此言周公、孔子皆作讳礼之人,亦有所不讳者。然周公只是一句,孔子却是四句。盖《春秋》为孔子之书,曾子为孔子之徒也。“康王钊”句,又只在《春秋》句中,所谓文章虚实繁省之法也。周之时有骐期,汉之时有杜度,此其子宜如何讳?将讳其嫌,遂讳其姓乎?将不讳其嫌者乎?此又设疑问之,不说破。妙。汉讳武帝名“彻”为“通”,谓彻侯为通侯、蒯彻为蒯通之类。不闻又讳车辙之“辙”为某字也。讳吕后名“雉”为“野鸡”,吕后,汉高帝后。不闻又讳治天下之“治”为某字也。今上章及诏,不闻讳“浒”虎。“势”“秉”“机”也。浒、势、秉、机,为近太祖、太宗、世祖、玄宗庙讳也。盖太祖名虎,太宗名世民,世祖名昞,玄宗名隆基。*安平秋校勘记:“机”,《韩昌黎文集校注》作“饥”。句下注中“机”字同。惟宦官宫妾,乃不敢言“谕”及“机”,以为触犯。以“谕”为近代宗庙讳,以“”为近玄宗庙讳,代宗讳豫,玄宗讳见上。 ○此段全是不讳嫌名事,乃用宦官宫妾讳嫌名承上,极有势。士君子立言行事,宜何所法守也?将要收归周、孔、曾参事,且问起“何所法守”句,已含周、孔、曾参意。今考之于经,指上文《诗》与《春秋》。质之于律,指上文二律。稽之以国家之典,指上文“汉讳武帝”三段。贺举进士为可邪?为不可邪?到底是一疑案,不直说破。

凡事父母,得如曾参,可以无讥矣。作人得如周公、孔子,亦可以止矣。一转,忽作余文。以文为戏,以文为乐。今世之士,指倡和人。不务行曾参、周公、孔子之行,而讳亲之名则务胜于曾参、周公、孔子,亦见其惑也。二转。夫周公、孔子、曾参,卒不可胜。胜周公、孔子、曾参,乃比于宦官宫妾。三转。则是宦官宫妾之孝于其亲,贤于周公、孔子、曾参者邪?四转。 ○一齐收卷上文。不用辨折,愈转愈紧,愈不穷。

前分律、经、典三段,后尾抱前,婉鬯显快。反反复复,如大海回风,一波未平,一波复起。尽是设疑两可之辞,待智者自择,此别是一种文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