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桐叶封弟辨》简体字版

*据中华书局出版的安平秋点校《古文观止(全一册)》(1987年1月第1版 1996年8月第4次印刷)订正

桐叶封弟辨 柳宗元

古之传者有言,成王以桐叶与小弱弟戏,曰:“以封汝。”周公入贺。王曰:“戏也。”周公曰:“天子不可戏。”乃封小弱弟于唐。史记·晋世家》:“成王与叔虞戏,削桐叶为珪以与叔虞曰:‘以此封若。’史佚因请择日立之。成王曰:‘吾与之戏耳。’史佚曰:‘天子无戏言。’于是遂封叔虞于唐。”若日“周公入贺”,史不之见,特于刘向《说苑》云云。

吾意不然。一句抹倒。王之弟当封邪,周公宜以时言于王,不待其戏而贺以成之也;一层。不当封邪,周公乃成其不中去声。之戏,以地以人与小弱弟者为之主,*安平秋校勘记:《柳宗元集》无“弟”字。其得为圣乎?二层。且周公以王之言不可苟焉而已,必从而成之邪?设有不幸,王以桐叶戏妇、寺,亦将举而从之乎?三层。凡王者之德,在行之何若。设未得其当,去声。虽十易之不为病;要去声。于其当,不可使易也,而况以其戏乎!若戏而必行之,是周公教王遂过也。此段方是正断。严切不留余漏。下乃就周公身上另起,再作断。

吾意周公辅成王,宜以道,从容优乐,要归之大中而已,应“要于其当”句。必不逢其失而为之辞。一层。又不当束缚之,驰骤之,使若牛马然,急则败矣。言不能从容优乐。若制牛马然,束缚之使不得行,驰骤之使之必行,迫之太甚,则败坏矣。 ○二层。且家人父子尚不能以此自克,况号为君臣者邪?言父子之间,尚不能以束缚、驰骤之事相胜,何况君臣? ○三层。是直小丈夫𡙇𡙇缺。者之事,非周公所宜用,故不可信。老子》:“其政察察,其民𡙇𡙇。”𡙇𡙇,小智貌。 ○正结一段。

或曰:封唐叔,史佚成之。史佚,周武王时太史尹佚也。 ○结束有不尽意,不指定史佚,妙。

前辐连设数层翻驳,后辐连下数层断案,俱以理胜,非尚口舌便便也。读之反复重叠愈不厌,如眺层峦,但见苍翠。

《桐葉封弟辨》繁體字版

*據中華書局《古文觀止(全二冊)》(1959年9月第1版 2013年8月北京第24次印刷)訂正

桐葉封弟辨 柳宗元

古之傳者有言、成王以桐葉與小弱弟戲、曰、以封汝。周公入賀。王曰、戲也。周公曰、天子不可戲。乃封小弱弟於唐。史記、晉世家、成王與叔虞戲、削桐葉爲珪、以與叔虞曰、以此封若。史佚因請擇日立之。成王曰、吾與之戲耳。史佚曰、天子無戲言。于是遂封叔虞于唐。若日、周公入賀、史不之見。特于劉向說苑云云。吾意不然。一句抹倒。王之弟當封邪、周公宜以時言於王、不待其戲而賀以成之也。一層。不當封邪、周公乃成其不中去聲、之戲、以地以人、與小弱弟者爲之主、其得爲聖乎。二層。且周公以王之言、不可苟焉而已、必從而成之邪。設有不幸、王以桐葉戲婦寺、亦將舉而從之乎。三層。凡王者之德、在行之何若。設未得其當、去聲、雖十易之不爲病、要去聲、於其當、不可使易也、而況以其戲乎。若戲而必行之、是周公教王遂過也。此段方是正斷。嚴切不留餘漏、下乃就周公身上另起、再作斷。吾意周公輔成王、宜以道從容優樂、要歸之大中而已、應要于其當句。必不逢其失而爲之辭。一層。又不當束縛之、馳驟之、使若牛馬然、急則敗矣。言不能從容優樂、若制牛馬然。束縛之使不得行、馳驟之使之必行、迫之太甚、則敗壞矣。 ○二層。且家人父子、尚不能以此自克、況號爲君臣者邪。言父子之閒、尚不能以束縛馳驟之事相勝、何況君臣。 ○三層。是直小丈夫𡙇𡙇缺、者之事、非周公所宜用、故不可信。老子、其政察察、其民𡙇𡙇。𡙇𡙇、小智貌。 ○正結一段。或曰、封唐叔、史佚成之。史佚、周武王時太史尹佚也。 ○結束有不盡意、不指定史佚、妙。

前輻連設數層翻駁、後輻連下數層斷案、俱以理勝、非尚口舌便便也。讀之反覆重疊愈不厭、如眺層巒、但見蒼翠。

《驳复仇议》简体字版

*据中华书局出版的安平秋点校《古文观止(全一册)》(1987年1月第1版 1996年8月第4次印刷)订正

驳复仇议 柳宗元

臣伏见天后唐武后。时,有同州下邽圭。人徐元庆者,父爽为县尉赵师韫所杀,卒能手刃父雠,束身归罪。后师韫为御史,元庆变姓名,于驿家佣力。久之,师韫以御史舍亭下。元庆手刃之,自囚诣官。当时谏臣陈子昂建议诛之而旌其闾,且请“编之于令,永为国典”。时议者以元庆孝烈,欲舍其罪。子昂建议,以为国法专杀者死,元庆宜正国法,然旌其闾墓,以褒其孝义可也。议者以子昂为是。 ○叙述其事作案。臣窃独过之。总驳一句。

臣闻礼之大本,以防乱也,若曰无为贼虐,凡为子者杀无赦;子不当仇而仇者,死。刑之大本,亦以防乱也,若曰无为贼虐,凡为治者杀无赦。吏不当杀而杀者,死。 ○以礼、刑大本上说起,是议论大根源处。其本则合,其用则异,旌与诛莫得而并焉。一句点醒,破其首鼠两端之说。诛其可旌,兹谓滥,黩刑甚矣;旌其可诛,兹谓僭,坏礼甚矣。左传》:“善为国者,赏不僭,刑亦不滥。” ○互发以足上句意。果以是示于天下,传于后代,趋义者不知所向,违害者不知所立,以是为典可乎?以上泛言旌、诛并用之非。

盖圣人之制,穷理以定赏罚,本情以正褒贬,统于一而已矣。此言圣人旌、诛不并用,“穷理”“本情”四字,甚细。向使刺谳年上声。其诚伪,考正其曲直,原始而求其端,则刑、礼之用,判然离矣。刺,诋也。议罪曰谳。诚伪,以情言;曲直,以理言。 ○承上正转一笔,起下二段议论。*安平秋校勘记:(注中)“讯”,原误作“诋”,今据怀泾堂本、鸿文堂本改。何者?若元庆之父,不陷于公罪,师韫之诛,独以其私怨,奋其吏气,虐于非辜,州牧不知罪,刑官不知问,上下蒙冒,吁豫。豪。不闻;吁,呼也。而元庆能以戴天为大耻,枕戈为得礼,礼记》:“父之仇,不与共戴天。”又曰:“居父母之仇,寝苫枕戈,不仕,弗与共天下也。”处心积虑,以冲仇人之胸,介然自克,即死无憾,是守礼而行义也。执事者宜有惭色,将谢之不暇,而又何诛焉?一段写旌之不宜杀。其或元庆之父,不免于罪,师韫之诛,不愆于法,是非死于吏也,是死于法也。法其可仇乎?仇天子之法,而戕奉法之吏,是悖骜傲。而凌上也。执而诛之,所以正邦典,而又何旌焉?一段写诛之不宜旌。 ○二段透发“旌与诛莫得而并”之意。

且其议曰:“人必有子,子必有亲,亲亲相仇,其乱谁救?”述子昂原议。是惑于礼也甚矣。礼之所谓仇者,盖其冤抑沉痛,而号无告也;非谓抵罪触法,陷于大戮。而曰“彼杀之,我乃杀之”,不议曲直,暴寡胁弱而已。其非经背圣,不亦甚哉!此段申明“仇”字之义,正驳子昂言仇之失。《周礼》:“调人调人,官名。掌司万人之仇。”“凡杀人而义者,令勿仇,仇之则死。”“有反杀者,邦国交仇之。”周礼》,见《地官》。又安得亲亲相仇也?《春秋公羊传》曰:“父不受诛,子复仇可也。父受诛,子复仇,此推刃之道,复仇不除害。”公羊传》,见定公四年。不受诛,谓罪不当诛也。一来一往曰推刃。不除害,谓取仇身而已,不得兼其子也。今若取此以断两下相杀,则合于礼矣。两下相杀,谓师韫杀元庆之父,元庆又杀师韫。 ○因《周礼》《公羊》以明杀人不义与不受诛者,皆可复仇。论有根据。一篇主意,具见于此。且夫不忘仇,孝也;不爱死,义也。元庆能不越于礼,服孝死义,是必达理而闻道者也。夫达理闻道之人,岂其以王法为敌仇者哉?议者反以为戮,黩刑坏礼,其不可以为典,明矣。收段就元庆立论,所以重与之。而深抑当时之议诛者,是通篇结案。

请下臣议,附于令,有断斯狱者,不宜以前议从事。谨议。

看叙起“手刃父仇,束身归罪”八字,便见得宜旌不宜诛。中段是论理,故作两平之言。后段是论事,故作侧重之之语。引经据典,无一字游移,乃成铁案。*安平秋校勘记:(注中“侧重之语”)“之”下原衍一“之”字,今据文富堂本、怀泾堂本删。

《駁復讎議》繁體字版

*據中華書局《古文觀止(全二冊)》(1959年9月第1版 2013年8月北京第24次印刷)訂正

駁復讎議 柳宗元

臣伏見天后唐武后。時、有同州下邽圭、人徐元慶者。父爽、爲縣尉趙師韞所殺。卒能手刃父讎、束身歸罪。後師韞爲御史、元慶變姓名、於驛家傭力。久之、師韞以御史舍亭下。元慶手刃之、自囚詣官。當時諫臣陳子昂建議、誅之而旌其閭。且請編之於令、永爲國典。時議者以元慶孝烈、欲捨其罪。子昂建議、以爲國法專殺者死、元慶宜正國法、然旌其閭墓、以褒其孝義可也。議者以子昂爲是。 ○敍述其事作案。臣竊獨過之。總駁一句。臣聞禮之大本、以防亂也。若曰無爲賊虐、凡爲子者殺無赦。子不當讎而讎者、死。刑之大本、亦以防亂也。若曰無爲賊虐、凡爲治者殺無赦。吏不當殺而殺者、死。 ○以禮刑大本上說起、是議論大根原處。其本則合、其用則異。旌與誅莫得而並焉。一句點醒、破其首鼠兩端之說。誅其可旌茲謂濫、黷刑甚矣。旌其可誅茲謂僭、壞禮甚矣。左傳、善爲國者、賞不僭、刑亦不濫。 ○互發以足上句意。果以是示於天下、傳於後代、趨義者不知所向、違害者不知所立。以是爲典、可乎。以上泛言旌誅並用之非。蓋聖人之制、窮理以定賞罰、本情以正褒貶、統於一而已矣。此言聖人旌誅不並用、窮理本情四字、甚細。嚮使刺讞年上聲、其誠僞、考正其曲直、原始而求其端、則刑禮之用、判然離矣。刺、詆也。議罪曰讞。誠偽、以情言。曲直、以理言。 ○承上正轉一筆、起下二段議論。何者、若元慶之父、不陷於公罪。師韞之誅、獨以其私怨。奮其吏氣、虐於非辜。州牧不知罪、刑官不知問。上下蒙冒、龥豫、豪、不聞。龥、呼也。而元慶能以戴天爲大恥、枕戈爲得禮。禮記、父之讎、不與共戴天。又曰居父母之讎、寢苫枕戈、不仕、弗與共天下也。處心積慮、以衝讎人之胸。介然自克、卽死無憾、是守禮而行義也。執事者宜有慚色。將謝之不暇、而又何誅焉。一段寫旌之不宜殺。其或元慶之父、不免於罪。師韞之誅、不愆於法。是非死於吏也、是死於法也、法其可讎乎。讎天子之法、而戕奉法之吏、是悖驁傲、而淩上也。執而誅之、所以正邦典、而又何旌焉。一段寫誅之不宜旌。 ○二段、透發旌與誅、莫得而並之意。且其議曰、人必有子、子必有親。親親相讎、其亂誰救。述子昂原議。是惑於禮也甚矣。禮之所謂讎者、蓋其冤抑沉痛、而號無告也。非謂抵罪觸法、陷於大戮。而曰彼殺之、我乃殺之。不議曲直、暴寡脅弱而已。其非經背聖、不亦甚哉。此段申明讎字之義、正駁子昂言讎之失。周禮調人調人、官名。掌司萬人之讎、凡殺人而義者、令勿讎、讎之則死。有反殺者、邦國交讎之。周禮、見地官。又安得親親相讎也。春秋公羊傳曰、父不受誅、子復讎可也。父受誅、子復讎、此推刃之道、復讎不除害。公羊傳、見定公四年。不受誅、謂罪不當誅也。一來一往曰推刃。不除害、謂取讎身而已、不得兼其子也。今若取此以斷兩下相殺、則合於禮矣。兩下相殺、謂師韞殺元慶之父、元慶又殺師韞。 ○因周禮公羊、以明殺人不義、與不受誅者、皆可復仇。論有根據、一篇主意、具見于此。且夫不忘讎、孝也。不愛死、義也。元慶能不越于禮、服孝死義、是必達理而聞道者也。夫達理聞道之人、豈其以王法爲敵讎者哉。議者反以爲戮、黷刑壞禮、其不可以爲典明矣。收段就元慶立論、所以重與之。而深抑當時之議誅者、是通篇結案。請下臣議附於令、有斷斯獄者、不宜以前議從事、謹議。

看敍起手刃父讎、束身歸罪八字、便見得宜旌不宜誅。中段是論理、故作兩平之言。後段是論事、故作側重之之語。引經據典、無一字游移、乃成鐵案。

《柳子厚墓志铭》简体字版

*据中华书局出版的安平秋点校《古文观止(全一册)》(1987年1月第1版 1996年8月第4次印刷)订正

柳子厚墓志铭 韩愈

子厚,讳宗元。七世祖庆,为拓跋魏北魏姓拓跋。侍中,封济阴公。曾伯祖奭,为唐宰相,与褚遂良、韩瑗愿。俱得罪武后,死高宗朝。皇考父。讳镇,以事母弃太常博士,求为县令江南;其后以不能媚权贵,失御史;权贵人死,乃复拜侍御史;号为刚直,所与游皆当世名人。叙其前人节慨,所以形子厚之附叔文,是公微意。

子厚少精敏,无不通达。逮其父时,虽少年,已自成人,能取进士第,崭谗。然见头角,众谓柳氏有子矣。崭,尖锐貌。其后以博学宏词授集贤殿正字。儁杰廉悍,四字,为柳文写照。议论证据今古,出入经史百子,踔同卓。厉风发,率常屈其座人,名声大振,一时皆慕与之交。诸公要人,争欲令出我门下,交口荐誉之。子厚为诸公要人所争致,初非求附之也。全为附王叔文一节出脱。

贞元十九年,由蓝田尉拜监察御史。顺宗即位,拜礼部员外郎。遇用事者得罪,例出为刺史。未至,又例贬州司马。王叔文、韦执谊用事,拜宗元礼部员外郎,且将大用。宪宗即位,贬叔文渝州司户参军。宗元坐王叔文党,贬邵州刺史,未至,道贬永州司马。 ○志其被贬,不露叔文辈姓名,甚婉曲。居闲益自刻苦,务记览,为词章,泛滥停蓄,为深博无涯涘,词上声。而自肆于山水间。宗元既窜斥,地又荒疠,因自放山泽间。其湮厄感郁,一寓诸文,放《离骚》数十篇,读者咸悲恻。元和中,尝例召至京师,又偕出为刺史,而子厚得柳州。伏为刘禹锡请播州一节。既至,叹曰:“是岂不足为政邪?”因其土俗,为设教禁,州人顺赖。其俗以男女质至。钱,约不时赎,子本相侔,则没为奴婢。子厚与设方计,悉令赎归。其尤贫力不能者,令书其佣,足相当,则使归其质。观察使下其法于他州,比一岁,免而归者且千人。柳州之政,详见《罗池庙碑》。独书赎子一节,撮其有德于民之大者。衡、湘以南为进士者,皆以子厚为师。其经承子厚口讲指画为文词者,悉有法度可观。前叙其自为词章,此叙其教人为文词。公推重子厚,特在文章。

其召至京师而复为刺史也,遥接。中山刘梦得禹锡亦在遣中,当诣播州。子厚泣曰:“播州非人所居,而梦得亲在堂,吾不忍梦得之穷,无辞以白其大人,且万无母子俱往理。”请于朝,将拜疏,愿以柳易播,虽重得罪,死不恨。遇有以梦得事白上者,梦得于是改刺连州。子厚所至,皆有树立。其处中山,尤其行之卓异者。呜呼!士穷乃见节义。今夫平居里巷相慕悦,酒食游戏相征逐,诩诩许。强笑语以相取下,握手出肺肝相示,指天日涕泣,誓生死不相背负,真若可信。一旦临小利害,仅如毛发比,反眼若不相识;落陷阱,不一引手救,反挤之,又下石焉者,皆是也。此宜禽兽夷狄所不忍为,而其人自视以为得计,闻子厚之风,亦可以少愧矣。此段因事发议,全学伯夷、屈原传。

子厚前时少年,勇于为人,不自贵重说出子厚病根。顾藉,谓功业可立就,故坐废退。既退,又无相知有气力得位者推挽,故卒死于穷裔,异。材不为世用,道不行于时也。只数语总叙子厚生平,且悲且惜。使子厚在台、省时,自持其身,已能如司马、刺史时,亦自不斥;斥时,有人力能举之,且必复用不穷。反振起下意。然子厚斥不久,穷不极,虽有出于人,其文学辞章,必不能自力以致必传于后,如今,无疑也。就“斥”“穷”二字,一转。极为子厚喜幸。虽使子厚得所愿,为将相于一时,以彼易此,孰得孰失,必有能辨之者。又一转,语带规讽,意亟含蓄。

子厚以元和十四年十一月八日卒,年四十七。以十五年七月十日归葬万年先人墓侧。子厚有子男二人,长曰周六,始四岁;季曰周七,子厚卒乃生。女子二人,皆幼。其得归葬也,费皆出观察使河东裴君行立。行立有节概,重然诺,与子厚结交,子厚亦为之尽,竟赖其力。葬子厚于万年之墓者,舅弟卢遵。遵,涿人,性谨慎,学问不厌。自子厚之斥,遵从而家焉,逮其死不去。既往葬子厚,又将经纪其家,庶几有始终者。附书裴、卢二人,与前“士穷见节义”一段对照。

铭曰:是惟子厚之室,既固既安,以利其嗣人。

子厚不克持身处,公亦不能为之讳,故措词隐跃,使人自领。只就文章一节,断其必传,下笔自有轻重。

《柳子厚墓誌銘》繁體字版

*據中華書局《古文觀止(全二冊)》(1959年9月第1版 2013年8月北京第24次印刷)訂正

柳子厚墓誌銘 韓愈

子厚諱宗元。七世祖慶、爲拓跋魏北魏姓拓跋。侍中、封濟陰公。曾伯祖奭、爲唐宰相、與褚遂良、韓瑗、願、俱得罪武后、死高宗朝。皇考父。諱鎮、以事母棄太常博士、求爲縣令江南、其後以不能媚權貴、失御史、權貴人死、乃復拜侍御史。號爲剛直、所與遊、皆當世名人。敍其前人節慨、所以形子厚之附叔文、是公微意。子厚少精敏、無不通達、逮其父時、雖少年、已自成人。能取進士第、嶄讒、然見頭角、眾謂柳氏有子矣。嶄、尖銳貌。其後以博學宏詞、授集賢殿正字。儁傑廉悍、四字、爲柳文寫照。議論證據今古、出入經史百子、踔同卓、厲風發、率常屈其座人、名聲大振、一時皆慕與之交。諸公要人、爭欲令出我門下、交口薦譽之。子厚爲諸公要人所爭致、初非求附之也。全爲附王叔文一節出脫。貞元十九年、由藍田尉、拜監察御史。順宗卽位、拜禮部員外郎。遇用事者得罪、例出爲刺史。未至、又例貶州司馬。王叔文、韋執誼用事、拜宗元禮部員外郎、且將大用。憲宗卽位、貶叔文渝州司戶參軍、宗元坐王叔文黨、貶邵州刺史、未至、道貶永州司馬。 ○誌其被貶、不露叔文輩姓名、甚婉曲。居閒益自刻苦、務記覽爲詞章、汎濫停蓄、爲深博無涯涘、詞上聲、而自肆於山水閒。宗元旣竄斥、地又荒癘、因自放山澤間。其湮厄感鬱、一寓諸文、放離騷數十篇、讀者咸悲惻。元和中、嘗例召至京師、又偕出爲刺史、而子厚得柳州。伏爲劉禹錫請播州一節。旣至、歎曰、是豈不足爲政邪。因其土俗、爲設教禁、州人順賴。其俗以男女質至、錢、約不時贖、子本相侔、則沒爲奴婢。子厚與設方計、悉令贖歸。其尤貧力不能者、令書其傭、足相當、則使歸其質。觀察使下其法於他州、比一歲、免而歸者且千人。柳州之政、詳見羅池廟碑。獨書贖子一節、撮其有德于民之大者。衡湘以南、爲進士者、皆以子厚爲師。其經承子厚口講指畫爲文詞者、悉有法度可觀。前敍其自爲詞章、此敍其教人爲文詞。公推重子厚、特在文章。其召至京師而復爲刺史也、遙接。中山劉夢得禹錫、亦在遣中、當詣播州。子厚泣曰、播州、非人所居、而夢得親在堂、吾不忍夢得之窮、無辭以白其大人、且萬無母子俱往理、請於朝、將拜疏、願以柳易播、雖重得罪、死不恨。遇有以夢得事白上者、夢得於是改刺連州。子厚所至、皆有樹立。其處中山、尤其行之卓異者。嗚呼、士窮乃見節義。今夫平居里巷相慕悅、酒食游戲相徵逐、詡詡許、強笑語以相取下、握手出肺肝相示、指天日涕泣、誓生死不相背負、真若可信。一旦臨小利害、僅如毛髮比、反眼若不相識、落陷穽、不一引手救、反擠之又下石焉者、皆是也。此宜禽獸夷狄所不忍爲、而其人自視以爲得計、聞子厚之風、亦可以少媿矣。此段因事發議、全學伯夷屈原傳。子厚前時少年、勇於爲人、不自貴重說出子厚病根。顧藉、謂功業可立就、故坐廢退。旣退、又無相知有氣力得位者推挽、故卒死於窮裔。異、材不爲世用、道不行於時也。只數語總敍子厚生平、且悲且惜。使子厚在臺省時、自持其身、已能如司馬刺史時、亦自不斥。斥時有人力能舉之、且必復用不窮。反振起下意。然子厚斥不久、窮不極、雖有出於人、其文學辭章、必不能自力以致必傳於後如今無疑也。就斥窮二字、一轉。極爲子厚喜幸。雖使子厚得所願、爲將相於一時。以彼易此、孰得孰失、必有能辨之者。又一轉、語帶規諷、意亟含蓄。子厚以元和十四年十一月八日卒、年四十七。以十五年七月十日、歸葬萬年先人墓側。子厚有子男二人。長曰周六、始四歲。季曰周七、子厚卒、乃生。女子二人、皆幼。其得歸葬也、費皆出觀察使河東裴君行立。行立有節概、重然諾、與子厚結交、子厚亦爲之盡、竟賴其力。葬子厚於萬年之墓者、舅弟盧遵。遵、涿人、性謹慎、學問不厭、自子厚之斥、遵從而家焉、逮其死不去、旣往葬子厚、又將經紀其家、庶幾有始終者。附書裴、盧二人、與前士窮見節義一段對照。銘曰、是惟子厚之室、旣固旣安、以利其嗣人。

子厚不克持身處、公亦不能爲之諱、故措詞隱躍、使人自領。只就文章一節、斷其必傳、下筆自有輕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