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祭鳄鱼文》简体字版

*据中华书局出版的安平秋点校《古文观止(全一册)》(1987年1月第1版 1996年8月第4次印刷)订正

祭鳄鱼文*安平秋校勘记:《韩昌黎文集校注》无“祭”字 韩愈

维年月日,潮州刺史韩愈,使军事衙推秦济,以羊一、猪一投恶溪之潭水,以与鳄谔。鱼食,而告之初,公至潮,问民疾苦,皆曰恶溪有鳄鱼,食民产且尽。数日,公令其属秦济,以一羊、一豚投溪水而祝之。曰:

昔先王既有天下,列山泽,罔同网。绳擉错。刃,以除虫蛇恶物为民害者,驱而出之四海之外。列,遮道也。擉,刺也。 ○正议发端,便不可犯。及后王德薄,不能远有,则江、汉之间,尚皆弃之以与蛮、夷、楚、越,况潮,岭海之间,去京师万里哉!鳄鱼之涵淹卵育于此,亦固其所。潮在岭外、海内,较江、汉更远,毋怪为鳄鱼所据。涵淹,潜伏也。卵育,生息也。 ○先归咎后王,故意放宽一步。妙。今天子嗣唐位,神圣慈武,四海之外,六合之内,皆抚而有之,能远有矣。况禹迹所揜,扬州之近地,刺史、县令之所治,出贡赋以供天地宗庙百神之祀之壤者哉!揜,止也。潮于古为扬州之境,以四海、六合言之,则潮地又甚近也。 ○二十四字作一句读。鳄鱼其不可与刺史杂处此土也!此句是一篇纲领。前将天子立大议论,此下专在与刺史争土上发议。

刺史受天子命,守此土,治此民,而鳄鱼睅音缓。然不安溪潭,据处食民、畜、休去声。熊、豕、鹿、麞,以肥其身,以种其子孙,与刺史亢拒,争为长掌。雄。睅,目出貌。据处,谓据其地而处之也。食民、畜,谓食人与六畜也。刺史欲安民,而鳄鱼为害若此,是与亢拒争雄矣。刺史虽驽弱,亦安肯为鳄鱼低首下心,伈伈心上声。睍睍,贤上声。为民吏羞,以偷活于此邪?伈伈,恐惧貌。睍睍,小目貌。且承天子命以来为吏,固其势不得不与鳄鱼辨。凛以天子,凛以天子命吏,词严义正,是一篇讨贼檄文。

鳄鱼有知,其听刺史言:总喝一句,起下文。潮之州,大海在其南,鲸、鹏之大,虾、蟹之细,无不容归,以生以食,鳄鱼朝发而夕至也。为鳄鱼寻去路。今与鳄鱼约,尽三日,其率丑类南徙于海,以避天子之命吏。三日不能,至五日;五日不能,至七日;为鳄鱼限日期。七日不能,是终不肯徙也,是不有刺史、听从其言也。不然,则是鳄鱼冥顽不灵,刺史虽有言,不闻不知也。层叠而下,犀利无前。夫傲天子之命吏,不听其言,不徙以避之,与冥顽不灵而为民物害者,皆可杀。闪电轰雷,一齐俱发。刺史则选材技吏民,操强弓毒矢,以与鳄鱼从事,必尽杀乃止。其无悔!是夕有暴风震雷,起湫水中。数日,水尽涸。西徙六十里,自是潮州无鳄鱼患。

全篇只是不许鳄鱼杂处此土,处处提出“天子”二字、“刺史”二字压服他。如问罪之师,正正堂堂之阵,能令反侧子心寒胆栗。

《祭鱷魚文》繁體字版

*據中華書局《古文觀止(全二冊)》(1959年9月第1版 2013年8月北京第24次印刷)訂正

祭鱷魚文 韓愈

維年月日、潮州刺史韓愈、使軍事衙推秦濟、以羊一、豬一、投惡谿之潭水、以與鱷諤、魚食、而告之初、公至潮、問民疾苦、皆曰惡谿有鱷魚、食民產且盡。數日、公令其屬秦濟、以一羊一豚、投谿水而祝之。曰、昔先王旣有天下、列山澤、罔同網、繩擉錯、刃、以除蟲蛇惡物爲民害者、驅而出之四海之外。列、遮道也。擉、刺也。 ○正議發端、便不可犯。及後王德薄、不能遠有、則江漢之間、尚皆棄之、以與蠻夷楚越、況潮、嶺海之閒、去京師萬里哉。鱷魚之涵淹卵育於此、亦固其所。潮在嶺外海內、較江漢更遠、毋怪爲鱷魚所據。涵淹、潛伏也。卵育、生息也。 ○先歸咎後王、故意放寬一步。妙。今天子嗣唐位、神聖慈武、四海之外、六合之內、皆撫而有之。能遠有矣。況禹跡所揜、揚州之近地、刺史縣令之所治、出貢賦以供天地宗廟百神之祀之壤者哉。揜、止也。潮于古爲揚州之境、以四海六合言之、則潮地又甚近也。 ○二十四字作一句讀。鱷魚其不可與刺史雜處此土也。此句是一篇綱領。前將天子立大議論、此下專在與刺史爭土上發議。刺史受天子命、守此土、治此民、而鱷魚睅音緩、然不安谿潭、據處食民畜休去聲、熊豕鹿麞、以肥其身、以種其子孫、與刺史亢拒、爭爲長掌、雄。睅、目出貌。據處、謂據其地而處之也。食民畜、謂食人與六畜也。刺史欲安民、而鱷魚爲害若此、是與亢拒爭雄矣。刺史雖駑弱、亦安肯爲鱷魚低首下心、伈伈心上聲、睍睍、賢上聲、爲民吏羞、以偷活於此邪。伈伈、恐懼貌。睍睍、小目貌。且承天子命以來爲吏、固其勢不得不與鱷魚辨。凜以天子、凜以天子命吏、詞嚴義正、是一篇討賊檄文。鱷魚有知、其聽刺史言。總喝一句、起下文。潮之州、大海在其南。鯨鵬之大、蝦蟹之細、無不容歸。以生以食、鱷魚朝發而夕至也。爲鱷魚尋去路。今與鱷魚約、盡三日、其率醜類南徙於海、以避天子之命吏。三日不能、至五日。五日不能、至七日。爲鱷魚限日期。七日不能、是終不肯徙也、是不有刺史聽從其言也。不然、則是鱷魚冥頑不靈、刺史雖有言、不聞不知也。層疊而下、犀利無前。夫傲天子之命吏、不聽其言、不徙以避之、與冥頑不靈而爲民物害者、皆可殺。閃電轟雷、一齊俱發。刺史則選材技吏民、操強弓毒矢、以與鱷魚從事、必盡殺乃止。其無悔。是夕有暴風震雷、起湫水中、數日、水盡涸。西徙六十里、自是潮州無鱷魚患。

全篇只是不許鱷魚雜處此土、處處提出天子二字、刺史二字壓服他。如問罪之師、正正堂堂之陣、能令反側子心寒膽慄。

《祭十二郎文》简体字版

*据中华书局出版的安平秋点校《古文观止(全一册)》(1987年1月第1版 1996年8月第4次印刷)订正

祭十二郎文 韩愈

年、月、日,或作贞元十九年五月二十六日。季父愈闻汝丧之七日,乃能衔哀致诚,使建中远具时羞之奠,告汝十二郎之灵:七日乃能者,以所报月、日不同,欲审其实,故迟迟若此。建中,人名。十二郎,名老成,公兄韩介之子、韩会之继子也。

呜呼!吾少孤,大历五年,公父仲卿卒,公时三岁。 ○从自说起。及长,不省所怙,小雅》:“无父何怙。”惟兄嫂是依。兄韩会,嫂郑夫人,即十二郎父母。公于郎,虽叔侄,犹兄弟。其情谊尽在此。中年,兄殁南方,吾与汝俱幼,大历十二年五月,起居舍人韩会,坐宰相元载党与,贬为韶州刺史,寻卒于官。公时年十一,从至贬所。 ○始入十二郎,只“俱幼”二字,已不胜酸楚。从嫂归葬河阳。既又与汝就食江南,建中二年,中原多故,公避地江左,家于宣州。零丁孤苦,未尝一日相离也。一段叙幼时相依。吾上有三兄,皆不幸早世,承先人后者,在孙惟汝,在子惟吾,两世一身,形单影只。写尽零丁孤苦。嫂尝抚汝指吾而言曰:“韩氏两世,惟此而已!”引嫂言,尤悲惨不堪。汝时尤小,当不复记忆;上说俱幼,此又略分。吾时虽能记忆,亦未知其言之悲也。虽略分,又不甚分,妙,妙。 ○一段,叙叔侄二人关系韩氏甚重。

吾年十九,始来京城。贞元二年,公自宣州游京师。 ○与郎别。其后四年,而归视汝。与郎会。又四年,吾往河阳省坟墓,与郎别。遇汝从嫂丧来葬。与郎会。又二年,吾佐董丞相于汴州,贞元十三年,董晋帅汴州。 ○与郎别。汝来省吾,与郎会。止一岁,请归取其孥。孥,妻子也。 ○与郎别。明年,丞相薨,吾去汴州,汝不果来。与郎不复会。是年,吾佐戎徐州,是岁张建封辟公为徐州节度推官。 ○与郎别。使取汝者始行,吾又罢去,汝又不果来。十六年五月,张建封卒,公西归洛阳。 ○与郎不复会。吾念汝从于东,东亦客也,不可以久,图久远者,莫如西归。将成家而致汝。图与郎长会。呜呼!孰谓汝遽去吾而殁乎!与郎永别不会。 ○自“吾年十九”以下,追忆其离合之不常,卒不可合而遽死。意只是平平,读之自不觉酸楚。吾与汝俱少年,以为虽暂相别,终当久相与处,故舍汝而旅食京师,以求斗斛之禄。承写相离之故。诚知其如此,虽万乘之公相,吾不以一日辍汝而就也!真言断肠。

去年,孟东野往,吾书与汝曰:“吾年未四十,而视茫茫,而发苍苍,而齿牙动摇。念诸父与诸兄,皆康强而早世,如吾之衰者,其能久存乎?吾不可去,汝不肯来,恐旦暮死,而汝抱无涯之戚也。”倒跌起下。孰谓少者殁而长者存,强者夭而病者全乎?呜呼!其信然邪?其梦邪?其传之非其真邪?承上发出一段疑信惝怳光景。下分承一段疑,一段信。信也,吾兄之盛德而夭其嗣乎?汝之纯明而不克蒙其泽乎?少者强者而夭殁、长者衰者而存全乎?未可以为信也!一段从信转到疑。梦也,传之非其真也,东野之书,耿兰家人名。之报,何为而在吾侧也?呜呼!其信然矣!吾兄之盛德而夭其嗣矣!汝之纯明宜业其家者,不克蒙其泽矣!一段从疑到信。所谓天者诚难测,而神者诚难明矣!所谓理者不可推,而寿者不可知矣!言其不应死而死,卒归咎于天与神、与理,哀伤之至也。

虽然,吾自今年来,苍苍者或化而为白矣,动摇者或脱而落矣,毛血日益衰,志气日益微,几何不从汝而死也!此言己亦不可必,回顾前寄孟东野书上意。死而有知,其几何离?其无知,悲不几时,而不悲者无穷期矣。言有知,不久与郎复会。若无知,悲日无多。而不悲者,终古无尽时。盖以生知悲,死不知悲也。 ○达生之言。可括蒙庄一部。汝之子始十岁,谓湘也。吾之子始五岁,谓昶也。少而强者不可保,如此孩提者,又可冀其成立邪?呜呼哀哉!呜呼哀哉!忽然于郎前写自家不保,忽然又于郎后写二子不保,文情绝妙。

汝去年书云:“比得软脚病,往往而剧。”极。 ○剧,甚也。吾曰:“是疾也,江南之人常常有之。”未始以为忧也。呜呼!其竟以此而殒其生乎?抑别有疾而致斯乎?此段伏下“汝病吾不知时”句。汝之书,六月十七日也;上言病。下言殁。一句接,无痕。东野云,汝殁以六月二日;耿兰之报无月日。盖东野之使者,不知问家人以月日;如耿兰之报,不知当言月日;言耿兰之报,所以无月日者,由其不知报告之体,当具月日以报也。东野与吾书,乃问使者,使者妄称以应之耳。其然乎?其不然乎?此段伏下“汝殁吾不知日”句。

今吾使建中祭汝,吊汝之孤与汝之乳母。彼有食可守以待终丧,则待终丧而取以来;如不能守以终丧,则遂取以来。其余奴婢,并令守汝丧。吾力能改葬,终葬汝于先人之兆,然后惟其所愿。此告之欲处置其身后,以慰死者之心。意到笔随,不觉其词之刺刺也。呜呼!自此以下,一往恸哭而尽。汝病吾不知时,汝殁吾不知日,生不能相养以共居,殁不能抚汝以尽哀,敛不凭其棺,窆贬去声。不临其穴,窆,下棺也。吾行负神明,而使汝夭,不孝不慈,而不得与汝相养以生、相守以死,一在天之涯,一在地之角,生而影不与吾形相依,死而魂不与吾梦相接,吾实为之,其又何尤!“彼苍者天”,“曷其有极”。更不能分句,何况分段、分字。直是一恸而尽。

自今以往,吾其无意于人世矣!宕一句,起下。当求数顷之田于伊、颍之上,伊、颍,二水名。以待余年。教吾子与汝子,幸其成;长吾女与汝女,待其嫁。如此而已。教子、嫁女,又慰死者之心,自是天理人情中体贴出来。呜呼!言有穷而情不可终,汝其知也邪?其不知也邪?总结,更复惝怳。呜呼哀哉!尚飨!

情之至者,自然流为至文。读此等文,须想其一面哭一面写,字字是血,字字是泪。未尝有意为文,而文无不工。祭文中千年绝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