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卜居》简体字版

*据中华书局出版的安平秋点校《古文观止(全一册)》(1987年1月第1版 1996年8月第4次印刷)订正

卜居 《楚辞》

屈原既放,屈原,名平,为楚怀王左徒,王甚任之。上官大夫心害其能,因谗之,遂被防。三年不得复见。竭知尽忠,而蔽障于谗;心烦虑乱,不知所从。先叙卜居之由。乃往见太卜郑詹尹曰:“余有所疑,愿因先生决之。”詹尹乃端䇲策。拂龟端,正也。䇲,蓍茎。端䇲,将以筮也。拂龟,将以卜也。曰:“君将何以教之?”写肯卜,妙。

屈原曰:“吾宁悃悃款款,朴以忠乎?将送往劳去声。来,斯无穷乎?悃款,诚实倾尽貌。送往劳来,谓随俗高下。无穷,不困穷也。 ○“不知所从”一。宁诛锄草茆卯。以力耕乎?将游大人以成名乎?游,遍谒也。大人,谓嬖幸者。 ○“不知所从”二。宁正言不讳以危身乎?将从俗富贵以媮同偷。生乎?媮,乐也。 ○“不知所从”三。宁超然高举以保真乎?将哫足。资。憟斯,喔握。伊。如。唲,而。以事妇人乎?保真,谓保守其天真。哫訾,以言求媚也。憟,诡随也。斯,语辞。喔咿嚅唲,强言笑貌。妇人,暗指怀王宠姬郑袖。 ○“不知所从”四。宁廉洁正直以自清乎?将突梯滑骨。稽,如脂如韦,以絜楹乎?突梯,滑㳠貌。滑稽,圆转貌。脂,肥泽。韦,柔软。楹,屋柱圆物。絜,比絜。本方而求圆也。 ○“不知所从”五。宁昂昂若千里之驹乎?将氾氾若水中之凫乎?驹,马之小者。凫,野鸭。与波上下,偷以全吾躯乎?拖一句,参差入,妙。 ○“不知所从”六。宁与骐骥亢轭乎?将随驽马之迹乎?骐骥,千里马。亢,当也。轭,辕端横木,驾马领者。驽,下乘也。 ○“不知所从”七。宁与黄鹄比翼乎?将与鸡鹜务。争食乎?黄鹄,大鸟,一举千里。鹜,鸭也。 ○“不知所从”八。 ○以上八条,只一意,而无一句重沓,所以为妙。此孰吉孰凶?何去何从?祝辞毕。下是诉詹尹,乃心烦虑乱之由也。世溷魂去声。浊而不清:无限感慨。蝉翼为重,千钧为轻;黄钟毁弃,瓦釜雷鸣;二句起下一句。谗人高张,贤士无名。溷浊不清如此。吁嗟默默兮,谁知吾之廉贞?”无限感慨。 ○写得又似要卜,又似不要卜,心烦虑乱,不知所从。

詹尹乃释䇲而谢曰:写不肯卜,又妙。“夫尺有所短,寸有所长;为尺而不足,则有所短。为寸而有馀,则有所长。 ○引鄙语起下文。物有所不足,智有所不明;物,指龟而言。数有所不逮,神有所不通。数,指䇲而言。用君之心,行君之意。六“有所”字,本接末句,横插此八字,奇陗。龟䇲诚不能知此事!”

屈原疾邪曲之害公,方正之不容,故设为不知所从,而假龟策以决之,非实有所疑而求之于卜也。中间请卜之词,以一“宁”字、“将”字到底,语意低昂,隐隐自见。

《卜居》繁體字版

*據中華書局《古文觀止(全二冊)》(1959年9月第1版 2013年8月北京第24次印刷)訂正

卜居 楚辭

屈原旣放、屈原、名平、爲楚懷王左徒、王甚任之。上官大夫心害其能、因讒之、遂被防。三年不得復見。竭知盡忠、而蔽障於讒。心煩慮亂、不知所從。先敍卜居之由。乃往見太卜鄭詹尹曰、余有所疑、願因先生決之。詹尹乃端䇲策、拂龜端、正也。䇲、蓍莖。端䇲、將以筮也。拂龜、將以卜也。曰、君將何以教之。寫肯卜、妙。屈原曰、吾寧悃悃款款朴以忠乎、將送往勞去聲、來斯無窮乎。悃款、誠實傾盡貌。送往勞來、謂隨俗高下。無窮、不困窮也。 ○不知所從一。寧誅鋤草茆卯、以力耕乎、將遊大人以成名乎。遊、徧謁也。大人、謂嬖幸者。 ○不知所從二。寧正言不諱以危身乎、將從俗富貴以媮同偷、生乎。媮、樂也。 ○不知所從三。寧超然高舉以保真乎、將哫足、資、憟斯、喔握、伊、如、唲、而、以事婦人乎。保真、謂保守其天真。哫訾、以言求媚也。憟、詭隨也。斯、語辭。喔咿嚅唲、強言笑貌。婦人、暗指懷王寵姬鄭袖。 ○不知所從四。寧廉潔正直以自清乎、將突梯滑骨、稽、如脂如韋、以絜楹乎。突梯、滑澾貌。滑稽、圓轉貌。脂、肥澤。韋、柔輭。楹、屋柱圓物。絜、比絜。本方而求圓也。 ○不知所從五。寧昂昂若千里之駒乎、將氾氾若水中之鳧乎、駒、馬之小者。鳧、野鴨。與波上下偷以全吾軀乎。拖一句、參差入、妙。 ○不知所從六。寧與騏驥亢軛乎、將隨駑馬之迹乎。騏驥、千里馬。亢、當也。軛、轅端橫木、駕馬領者。駑、下乘也。 ○不知所從七。寧與黃鵠比翼乎、將與雞鶩務、爭食乎。黃鵠、大鳥、一舉千里。鶩、鴨也。 ○不知所從八。 ○以上八條、只一意、而無一句重沓、所以爲妙。此孰吉孰凶、何去何從。祝辭畢。下是訴詹尹、乃心煩慮亂之由也。世溷魂去聲、濁而不清、無限感慨。蟬翼爲重、千鈞爲輕。黃鐘毀棄、瓦釜雷鳴。二句起下一句。讒人高張、賢士無名。溷濁不清如此。吁嗟默默兮、誰知吾之廉貞。無限感慨。 ○寫得又似要卜、又似不要卜、心煩慮亂、不知所從。詹尹乃釋䇲而謝曰、寫不肯卜、又妙。夫尺有所短、寸有所長、爲尺而不足、則有所短。爲寸而有餘、則有所長。 ○引鄙語起下文。物有所不足、智有所不明、物、指龜而言。數有所不逮、神有所不通。數、指䇲而言。用君之心、行君之意、六有所字、本接末句、橫插此八字、奇陗。龜䇲誠不能知此事。

屈原疾邪曲之害公、方正之不容、故設爲不知所從、而假龜策以決之。非實有所疑、而求之于卜也。中間請卜之詞、以一寧字、將字到底、語意低昂、隱隱自見。

《李斯谏逐客书》简体字版

*据中华书局出版的安平秋点校《古文观止(全一册)》(1987年1月第1版 1996年8月第4次印刷)订正

李斯谏逐客书 秦文

秦宗室大臣皆言秦王曰:“诸侯人来事秦者,大抵为其主游间于秦耳,请一切逐客。”一切者,无所不逐也。李斯议亦在逐中。李斯,秦客卿,楚上蔡人。 ○所谓一切也。

斯乃上书曰:“臣闻吏议逐客,窃以为过矣。一句揭开题面,通篇纯用反法。

“昔穆公求士,西取由余于戎,由余,西戎人。东得百里奚于宛,百里奚,楚宛人。迎蹇叔于宋,蹇叔,岐州人,时游宋,故迎之。求丕豹、公孙支于晋。丕豹,自晋奔秦。公孙支,游晋归秦。此五子者,不产于秦,而穆公用之,并国二十,遂霸西戎。一段穆公用客。孝公用商鞅之法,商鞅,卫人,姓公孙氏。移风易俗,民以殷盛,国以富强,百姓乐用,诸侯亲服,获楚、魏之师,举地千里,至今治强。二段孝公用客。惠王用张仪之计,张仪,魏人。拔三川之地,西并巴、蜀,惠王时,司马错请伐蜀,灭之。后武王欲通车三川,令甘茂拔宜阳。今并云仪者,以仪为秦相,虽错灭蜀、甘茂通三川,皆归功于相欤。北收上郡,魏纳上郡十五县。南取汉中,攻楚汉中,取地六百里。包九夷,制鄢、郢,属楚之夷有九种。鄢、郢,楚二邑。东据城皋之险,割膏腴之壤,成皋,属河南,周之东境。遂散六国之从,宗。使之西面事秦,功施到今。三段惠王用客。昭王得范雎,范雎,魏人。废穰侯,逐华阳,穰侯、华阳,俱太后弟。强公室,杜私门,蚕食诸侯,使秦成帝业。四段昭王用客。 ○四段不引前代他国事,只以秦之先为言,妙。此四君者,皆以客之功。一句总收,下即转入。由此观之,客何负于秦哉!又一转,下反振,语气乃足。向使四君却客而不内,同纳。疏士而不用,是使国无富利之实,而秦无强大之名也。结完上文,乃入时事,必以为说正意矣,偏又发许多譬喻,滚滚不穷,奇绝!妙绝!

“今陛下致崐山之玉,崐山,在阗国,其冈出玉。有随、和之宝,随侯珠,卞和璧。垂明月之珠,珠光如明月。服太阿之剑,干将、欧冶二人作剑,一曰龙渊,一曰太阿。乘纤离之马,纤离,骏马名。建翠凤之旗,以翠羽为凤形而饰旗。树灵鼍之鼓。鼍,皮可以冒鼓。此数宝者,秦不生一焉,而陛下说之,何也?一顿。 ○秦王性好侈大,故历以纷华声色之美动其心。此善说之术也。必秦国之所生然后可,一折。上是顺说,下是倒说。则是夜光之璧不饰朝廷,犀象之器不为玩好,郑、魏之女不充后宫,而骏马𫘝决。𫘨提。不实外厩,𫘝𫘨,良马名。江南金锡不为用,西蜀丹青不为采。句法不排偶,气势已极宕折,可以止矣。偏作两节写,但见其妙,不见其烦。所以饰后官、充下陈、下陈,犹后列也。娱心意、说耳目者,必出于秦然后可,则是宛珠之簪、宛地之珠饰簪。附。玑之珥、二。 ○玑,珠之不圆者。珥,瑱也。谓以玑傅着于珥。阿缟之衣、齐东阿县所出缯帛为衣。锦绣之饰,饰,领缘也。不进于前,而随俗雅化、谓闲雅变化而能随俗也。佳冶窈窕赵女不立于侧也。语气肆宕,采色烂然,可以止矣。又偏再衍出下节。强弩穿甲,劲势未已。夫击瓮叩缶,弹筝搏髀,彼。 ○瓮,汲瓶也。缶,瓦器。筝,以竹为之。髀,股骨。击、叩、弹、搏,皆所以节歌。而歌呼呜呜、快耳目者,真秦之声也;郑、卫、桑间、乐记》:“桑间濮上之音。”谓濮水之上,桑林之间,卫地也。韶虞、武象者,韶虞,舜乐。武象,周乐。异国之乐也。以韶虞与郑卫并说,此战国之习。今弃击瓮而就郑卫,*安平秋校勘记:《史记·李斯列传》在“击瓮”下有“叩击”二字。退弹筝而取韶虞,若是者何也?快意当前,适观而已矣。与前“何也”遥应。今取人则不然。上边事已多,文已长,不知如何收拾。他只用一句折转,尽数包罗,妙甚。不问可否,不论曲直,非秦者去,为客者逐。取人正意只四句。然则是所重者在乎色乐珠玉,而所轻者在乎人民也。此非所以跨去声。海内、制诸侯之术也。收拾前文,又一句拓开,不粘逐客上,妙。

“臣闻地广者粟多,国大者人众,兵强则士勇。此下即完上意,而更起一峰。是以泰山不让土壤,故能成其大;河海不择细流,故能就其深;王者不却众庶,故能明其德。让,辞也。就,成也。 ○又下二喻。是以地无四方,民无异国,四时充美,鬼神降福,此五帝、三王之所以无敌也。才是跨海内、制诸侯之术。今乃弃黔首以资敌国,黔,黑也。秦谓民为黔首,以其头黑也。却宾客以业诸侯,谓与诸侯立功业。使天下之士退而不敢西向,裹足不入秦,此所谓‘藉寇兵而赍盗粮’者也。一段始正言逐客事。

“夫物不产于秦,可宝者多;收完“崐山之玉”二段。士不产于秦,而愿忠者众。收完“昔穆公”四段。 ○一篇大文字,只此二语收尽,更无余蕴。今逐客以资敌国,损民以益仇,无补于民,而增许多仇我之人。内自虚而外树怨于诸侯,内既无贤,皆往事他国,而树怨于外也。求国之无危,不可得也。”又收“地广者”一段,完“弃黔首”“资敌国”等语,而正意俱足。

秦王乃除逐客之令,复李斯官。

此先秦古书也。中间两三节,一反一复,一起一伏,略加转换数个字,而精神愈出,意思愈明,无限曲折变态,谁谓文章之妙不在虚字助辞乎!

《李斯諫逐客書》繁體字版

*據中華書局《古文觀止(全二冊)》(1959年9月第1版 2013年8月北京第24次印刷)訂正

李斯諫逐客書 秦文

秦宗室大臣皆言秦王曰、諸侯人來事秦者、大抵爲其主游閒於秦耳、請一切逐客。一切者、無所不逐也。李斯議亦在逐中。李斯、秦客卿、楚上蔡人。 ○所謂一切也。斯乃上書曰、臣聞吏議逐客、竊以爲過矣。一句揭開題面、通篇純用反法。昔穆公求士、西取由余於戎、由余、西戎人。東得百里奚於宛、百里奚、楚宛人。迎蹇叔於宋、蹇叔、岐州人。時游宋、故迎之。求丕豹、公孫支於晉、丕豹、自晉奔秦。公孫支、游晉歸秦。此五子者、不產于秦、而穆公用之、并國二十、遂霸西戎。一段穆公用客。孝公用商鞅之法、商鞅、衛人、姓公孫氏。移風易俗、民以殷盛、國以富強、百姓樂用、諸侯親服、獲楚魏之師、舉地千里、至今治強。二段孝公用客。惠王用張儀之計、張儀、魏人。拔三川之地、西并巴蜀、惠王時、司馬錯請伐蜀、滅之。後武王欲通車三川、令甘茂拔宜陽。今並云儀者、以儀爲秦相、雖錯滅蜀、甘茂通三川、皆歸功于相歟。北收上郡、魏納上郡十五縣。南取漢中、攻楚漢中、取地六百里。包九夷、制鄢郢、屬楚之夷有九種。鄢、郢、楚二邑。東據城皋之險、割膏腴之壤、成皋、屬河南、周之東境。遂散六國之從、宗、使之西面事秦、功施到今。三段惠王用客。昭王得范雎、范雎、魏人。廢穰侯、逐華陽、穰侯、華陽、俱太后弟。彊公室、杜私門、蠶食諸侯、使秦成帝業。四段昭王用客。 ○四段不引前代他國事、只以秦之先爲言、妙。此四君者、皆以客之功、一句總收、下卽轉入。由此觀之、客何負於秦哉。又一轉、下反振、語氣乃足。向使四君却客而不內、同納、疏士而不用、是使國無富利之實、而秦無強大之名也。結完上文、乃入時事、必以爲說正意矣、偏又發許多譬喻、滾滾不窮、奇絕妙絕。今陛下致崐山之玉、崐山、在闐國、其岡出玉。有隨和之寶、隨侯珠、卞和璧。垂明月之珠、珠光如明月。服太阿之劍、干將歐冶三人作劍、一曰龍淵、一曰太阿。乘纖離之馬、纖離、駿馬名。建翠鳳之旗、以翠羽爲鳳形而飾旗。樹靈鼉之鼓、鼉、皮可以冒鼓。此數寶者、秦不生一焉、而陛下說之、何也。一頓。 ○秦王性好侈大、故歷以紛華聲色之美動其心、此善說之術也。必秦國之所生然後可、一折。上是順說、下是倒說。則是夜光之璧、不飾朝廷、犀象之器、不爲玩好、鄭魏之女、不充後宮、而駿馬駃決、騠、提、不實外廄。駃騠、良馬名。江南金錫不爲用、西蜀丹青不爲采。句法不排偶、氣勢已極宕折、可以止矣。偏作兩節寫、但見其妙、不見其煩。所以飾後官、充下陳、下陳、猶後列也。娛心意、說耳目者、必出於秦然後可、則是宛珠之簪、宛地之珠飾簪。附、璣之珥、二、 ○璣、珠之不圓者。珥、瑱也。謂以璣傅著于珥。阿縞之衣、齊東阿縣所出繒帛爲衣。錦繡之飾、飾、領緣也。不進於前、而隨俗雅化、謂閑雅變化、而能隨俗也。佳冶窈窕、趙女不立於側也。語氣肆宕、采色爛然、可以止矣、又偏再衍出下節。彊弩穿甲、勁勢未已。夫擊甕叩缶、彈箏搏髀、彼、 ○甕、汲瓶也。缶、瓦器。箏、以竹爲之。髀、股骨。擊叩彈搏、皆所以節歌。而歌呼嗚嗚、快耳目者、真秦之聲也。鄭衛桑間、樂記、桑間濮上之音、謂濮水之上、桑林之間、衛地也。韶虞武象者、韶虞、舜樂。武象、周樂。異國之樂也。以韶虞與鄭衛並說、此戰國之習。今棄擊甕而就鄭衛、退彈箏而取韶虞、若是者何也、快意當前、適觀而已矣。與前何也遙應。今取人則不然、上邊事已多、文已長、不知如何收拾。他只用一句折轉、盡數包羅、妙甚。不問可否、不論曲直、非秦者去、爲客者逐。取人正意只四句。然則是所重者、在乎色樂珠玉、而所輕者、在乎人民也。此非所以跨去聲、海內、制諸侯之術也。收拾前文、又一句拓開。不粘逐客上、妙。臣聞地廣者粟多、國大者人衆、兵強則士勇、此下卽完上意、而更起一峯。是以泰山不讓土壤、故能成其大、河海不擇細流、故能就其深、王者不却衆庶、故能明其德。讓、辭也。就、成也。 ○又下二喻。是以地無四方、民無異國、四時充美、鬼神降福、此五帝三王之所以無敵也。纔是跨海內、制諸侯之術。今乃棄黔首以資敵國、黔、黑也。秦謂民爲黔首、以其頭黑也。却賓客以業諸侯、謂與諸侯立功業。使天下之士、退而不敢西向、裹足不入秦、此所謂藉寇兵而齎盜糧者也。一段始正言逐客事。夫物不產於秦、可寶者多、收完崐山之玉二段。士不產於秦、而願忠者衆。收完昔穆公四段。 ○一篇大文字、只此二語收盡、更無餘蘊。今逐客以資敵國、損民以益讎、無補于民、而增許多讎我之人。內自虛而外樹怨於諸侯、內旣無賢、皆往事他國、而樹怨于外也。求國之無危、不可得也。又收地廣者一段、完棄黔首資敵國等語、而正意俱足。秦王乃除逐客之令、復李斯官。

此先秦古書也。中間兩三節、一反一覆、一起一伏、略加轉換數个字、而精神愈出、意思愈明、無限曲折變態、誰謂文章之妙、不在虛字助辭乎。

《乐毅报燕王书》简体字版

*据中华书局出版的安平秋点校《古文观止(全一册)》(1987年1月第1版 1996年8月第4次印刷)订正

乐毅报燕王书 《国策》

昌国君乐毅为燕昭王合五国之兵赵、楚、韩、魏、燕。而攻齐,下七十馀城,尽郡县之以属燕。三城未下,三城,聊、莒、即墨。唯莒、即墨未下。云三城者,盖因燕将守聊城不下之事而误。而燕昭王死。惠王即位,用齐人反间,疑乐毅,而使骑劫代之将。乐毅奔赵,赵封以为望诸君。赵封毅以观津,号望诸君。齐田单诈骑劫,卒败燕军,复收七十馀城以复齐。此段叙事简括。*安平秋校勘记:“复收七十馀城以复齐”句下注文之“此”字,原作“一”,今据文富堂本改。

燕王悔,惧赵用乐毅承燕之敝以伐燕。补写燕王心事一笔。燕王乃使人让乐毅,让,责也。且谢之曰:“先王举国而委将军,将军为燕破齐,报先王之仇,天下莫不振动,寡人岂敢一日而忘将军之功哉!会先王弃群臣,寡人新即位,左右误寡人。寡人之使骑劫代将军,为将军久暴仆。露于外,故召将军且休计事。善语周旋,巧于文饰。 ○以上是“谢之”之词。将军过听,以与寡人有隙,遂捐燕而归赵。将军自为计则可矣,而亦何以报先王之所以遇将军之意乎?”以上是“让之”之词。 ○先谢后让,重称先王,欲以感动乐毅。词令委折有致。

望诸君乃使人献书报燕王曰:“臣不佞,不能奉承先王之教,以顺左右之心,恐抵斧质之罪,质,斩人椹也。以伤先王之明,而又害于足下之义,无罪而杀毅,非义也。故遁逃奔赵。先叙不归燕而降赵之故。 ○前书有“先王”“左右”“寡人”,故应还“先王”“左右”“足下”。自负以不肖之罪,故不敢为辞说。今王使使者数上声。之罪,臣恐侍御者之不察先王之所以畜幸臣之理,不敢斥言惠王,故称侍御。畜,养也。幸,亲爱之。 ○应“遇将军之意”。而又不白于臣之所以事先王之心,应“自为计”。故敢以书对。一起已括尽一篇大旨。

“臣闻贤圣之君,不以禄私其亲,功多者授之;不以官随其爱,能当者处之。故察能而授官者,成功之君也;论行而结交者,立名之士也。”“”二字,一篇柱。臣以所学者观之,自见本领。先王之举错,有高世之心,故假节于魏王,而以身得察于燕。时诸侯不通,出关则以节传之。毅为魏昭王使燕,遂为臣。察,至也。 ○事先王之心。先王过举,擢之乎宾客之中,而立之乎群臣之上,不谋于父兄,正对“左右”句。而使臣为亚卿。畜幸臣之理”。臣自以为奉令承教,可以幸无罪矣,故受命而不辞。事先王之心”。

“先王命之曰:‘我有积怨深怒于齐,不量轻弱,而欲以齐为事。’畜幸臣之理”。臣对曰:‘夫齐,霸国之馀教而骤胜之遗事也,骤,数也。齐尝霸天下,而数胜于他国,其余教遗事犹存。闲于甲兵,习于战攻。王若欲攻之,则必举天下而图之。举天下而图之,莫径于结赵矣。且又淮北、宋地,楚、魏之所同愿也。楚欲得淮北,魏欲得宋,时皆属齐。赵若许约,楚、魏、宋尽力,魏欲得宋而尽力。*安平秋校勘记:“赵”,《战国策》姚宏本作“魏”。又:“宋”,黄丕烈《战国策札记》:“《史记》与《策》文不同,考《新序》校此,但无‘宋’字,此当衍‘宋’也。”四国攻之,并燕为四国。齐可大破也。’事先王之心”。先王曰:‘善。’臣乃口受令,具符节,南使臣于赵。顾反命,回顾而反,言其速也。起兵随而攻齐。毅令赵、楚、韩、魏、燕之兵伐齐。 ○“畜幸臣之理”。以天之道,先王之灵,河北之地,随先王举而有之于济上。济上,济水之西,齐界也。济上之军,奉令击齐,大胜之。轻卒锐兵,长驱至国。攻入临淄。齐王闵王。逃遁走莒,仅以身免。珠玉财宝,车甲珍器,尽收入燕。事先王之心”。大吕陈于元英,故鼎反乎历室,齐器设于宁台。大吕,齐钟名。故鼎,齐所得燕鼎。元英、历室,燕二宫名。宁台,燕台也。蓟丘之植,植于汶簧。蓟丘,燕都。植,旗帜之属。汶,水名。竹田曰篁。言蓟丘之所植,植于齐汶上之竹田。 ○上三句,自齐入燕。“蓟丘”句,自燕及齐。自五伯以来,功未有及先王者也。一顿,赞先王,正自赞也。先王以为顺于其志,惬于心。*安平秋校勘记:“顺于”二字,《战国策》姚宏本作“惬”。以臣为不顿命,顿,犹坠也。故裂地而封之,使之得比乎小国诸侯。封毅为昌国君。 ○“畜幸臣之理”。臣不佞,自以为奉令承教,可以幸无罪矣,故受命而弗辞。事先王之心”。 ○遥应前文,笔情婉宕。

“臣闻贤明之君,功立而不废,故著于春秋;蚤知之士,蚤知,先见也。名成而不毁,故称于后世。应前“功”“名”二字。文从“不废”“不毁”四字生出后半篇。若先王之报怨雪耻,夷万乘之强国,收八百岁之蓄积,通太公数之。及至弃群臣之日,遗令诏后嗣之馀义,执政任事之臣,所以能循法令、顺庶孽者,新立之君,皆患庶孽之乱,昭王能预顺之。施及萌同氓。隶,皆可以教于后世。叙完先王事,下始入议论。臣闻善作者,不必善成;善始者,不必善终。虚冒二句。昔者伍子胥说听乎阖闾,吴王,名阖闾。故吴王远迹至于郢。郢,楚都。吴破楚,长驱至郢。 ○善作善始。夫差阖闾子。弗是也,不然子胥之说。赐之鸱夷而浮之江。鸱夷,革囊也。夫差杀子胥,盛以鸱夷革,投之江。 ○不必善成善终。故吴王夫差不悟先论之可以立功,故沉子胥而弗悔;燕王有之也。子胥不蚤见主之不同量,故入江而不改。蚤见,应上“蚤知”。不改,言子胥投江而神不化,犹为波涛之神。 ○自言几不免也。

“夫免身全功,以明先王之迹者,臣之上计也。免身于罪,而全取齐之功,以明昭王之旧烈,是臣之本意。同罹。毁辱之非,堕先王之名者,臣之所大恐也。离,遭也。遭诽谤而被诛,则坏先王知人之名,故恐惧而奔赵。临不测之罪,以幸为利者,义之所不敢出也。被不可测之重罪以去燕,又幸赵伐燕以为利,揆之于义,宁敢出此? ○剖明心事,激扬磊落,长歌可以当泣。

“臣闻古之君子,交绝不出恶声;忠臣之去也,不洁其名。毁其君而自洁。 ○复转二语,结出通书之意,以应起。臣虽不佞,数朔。奉教于君子矣。应“以臣所学”句。恐侍御者之亲左右之说,而不察疏远之行也。应前“侍御不察”二句。故敢以书报,唯君之留意焉。”

察能论行,则始进必严。善成善终,则末路必审。乐毅可谓明哲之士矣。至其书辞,情致委曲,犹存忠厚之遗。其品望固在战国以上。

《樂毅報燕王書》繁體字版

*據中華書局《古文觀止(全二冊)》(1959年9月第1版 2013年8月北京第24次印刷)訂正

樂毅報燕王書 國策

昌國君樂毅、爲燕昭王合五國之兵趙、楚、韓、、燕。而攻齊、下七十餘城、盡郡縣之以屬燕。三城未下、三城、聊、莒、卽墨。唯莒、卽墨未下。云三城者、蓋因燕將守聊城不下之事而誤。而燕昭王死。惠王卽位、用齊人反間疑樂毅、而使騎刦代之將。樂毅奔趙、趙封以爲望諸君。趙封毅以觀津、號望諸君。齊田單詐騎刦、卒敗燕軍、復收七十餘城以復齊。一段、敍事簡括。燕王悔、懼趙用樂毅、承燕之敝以伐燕。補寫燕王心事一筆。燕王乃使人讓樂毅、讓、責也。且謝之曰、先王舉國而委將軍、將軍爲燕破齊、報先王之讎、天下莫不振動、寡人豈敢一日而忘將軍之功哉。會先王棄羣臣、寡人新卽位、左右誤寡人、寡人之使騎刦代將軍、爲將軍久暴僕、露於外、故召將軍、且休計事。善語周旋、巧于文飾。 ○以上是謝之之詞。將軍過聽、以與寡人有隙、遂捐燕而歸趙。將軍自爲計則可矣、而亦何以報先王之所以遇將軍之意乎。以上是讓之之詞。 ○先謝後讓、重稱先王、欲以感動樂毅。詞令委折有致。望諸君乃使人獻書報燕王曰、臣不佞、不能奉承先王之教、以順左右之心、恐抵斧質之罪、質、斬人椹也。以傷先王之明、而又害於足下之義、無罪而殺毅、非義也。故遁逃奔趙。先敍不歸燕而降趙之故。 ○前書有先王左右寡人、故應還先王左右足下。自負以不肖之罪、故不敢爲辭說。今王使使者數上聲、之罪、臣恐侍御者之不察先王之所以畜幸臣之理、不敢斥言惠王、故稱侍御。畜、養也。幸、親愛之。 ○應遇將軍之意。而又不白於臣之所以事先王之心、應自爲計。故敢以書對。一起、已括盡一篇大㫖。臣聞賢聖之君、不以祿私其親、功多者授之、不以官隨其愛、能當者處之。故察能而授官者、成功之君也、論行而結交者、立名之士也。功名二字、一篇柱。臣以所學者觀之、自見本領。先王之舉錯、有高世之心、故假節於魏王、而以身得察於燕。時諸侯不通、出關則以節傳之。毅爲魏昭王使燕、遂爲臣。察、至也。 ○事先王之心。先王過舉、擢之乎賓客之中、而立之乎羣臣之上、不謀於父兄、正對左右句。而使臣爲亞卿。畜幸臣之理。臣自以爲奉令承教、可以幸無罪矣、故受命而不辭。事先王之心。先王命之曰、我有積怨深怒於齊、不量輕弱、而欲以齊爲事。畜幸臣之理。臣對曰、夫齊、霸國之餘教、而驟勝之遺事也、驟、數也。齊嘗霸天下、而數勝于他國、其餘教遺事猶存。閑於甲兵、習於戰攻、王若欲攻之、則必舉天下而圖之、舉天下而圖之、莫徑於結趙矣。且又淮北宋地、楚魏之所同願也、楚欲得淮北、魏欲得宋、時皆屬齊。趙若許約、楚魏宋盡力、魏欲得宋而盡力。四國攻之、併燕爲四國。齊可大破也。事先王之心。先王曰、善。臣乃口受令、具符節、南使臣於趙、顧反命、回顧而反、言其速也。起兵隨而攻齊。毅令趙、楚、韓、魏、燕之兵伐齊。 ○畜幸臣之理。以天之道、先王之靈、河北之地、隨先王舉而有之於濟上。濟上、濟水之西、齊界也。濟上之軍、奉令擊齊、大勝之、輕卒銳兵、長驅至國、攻入臨淄。齊王閔王。逃遁走莒、僅以身免。珠玉財寶、車甲珍器、盡收入燕、事先王之心。大呂陳於元英、故鼎反乎曆室、齊器設於甯臺、大呂、齊鐘名。故鼎、齊所得燕鼎。元英、曆室、燕二宮名。甯臺、燕臺也。薊邱之植、植於汶簧、薊邱、燕都。植、旗幟之屬。汶、水名。竹田曰篁。言薊邱之所植、植于齊汶上之竹田。 ○上三句、自齊入燕。薊邱句、自燕及齊。自五伯以來、功未有及先王者也。一頓、贊先王、正自贊也。先王以爲順於其志、愜于心。以臣爲不頓命、頓、猶墜也。故裂地而封之、使之得比乎小國諸侯。封毅爲昌國君。 ○畜幸臣之理。臣不佞、自以爲奉令承教、可以幸無罪矣、故受命而弗辭。事先王之心。 ○遙應前文、筆情婉宕。臣聞賢明之君、功立而不廢、故著於春秋、蚤知之士、蚤知、先見也。名成而不毀、故稱於後世。應前功名二字。文從不廢不毀四字、生出後半篇。若先王之報怨雪恥、夷萬乘之強國、收八百歲之蓄積、通太公數之。及至棄羣臣之日、遺令詔後嗣之餘義、執政任事之臣、所以能循法令順庶孽者、新立之君、皆患庶孽之亂、昭王能預順之。施及萌同氓。隸、皆可以教於後世。敍完先王事、下始入議論。臣聞善作者不必善成、善始者不必善終。虛冒二句。昔者伍子胥說聽乎闔閭、吳王、名闔閭。故吳王遠迹至於郢。郢、楚都。吳破楚、長驅至郢。 ○善作善始。夫差闔閭子。弗是也、不然子胥之說。賜之鴟夷而浮之江。鴟夷、革囊也。夫差殺子胥、盛以鴟夷革、投之江。 ○不必善成善終。故吳王夫差不悟先論之可以立功、故沉子胥而弗悔、燕王有之也。子胥不蚤見主之不同量、故入江而不改。蚤見、應上蚤知。不改、言子胥投江而神不化、猶爲波濤之神。 ○自言幾不免也。夫免身全功、以明先王之迹者、臣之上計也。免身于罪、而全取齊之功、以明昭王之舊烈、是臣之本意。同罹、毀辱之非、墮先王之名者、臣之所大恐也。離、遭也。遭誹謗而被誅、則壞先王知人之名、故恐懼而奔趙。臨不測之罪、以幸爲利者、義之所不敢出也。被不可測之重罪以去燕、又幸趙伐燕以爲利、揆之于義、寧敢出此。 ○剖明心事、激揚磊落、長歌可以當泣。臣聞古之君子、交絕不出惡聲、忠臣之去也、不潔其名。毀其君而自潔。 ○復轉二語、結出通書之意、以應起。臣雖不佞、數朔、奉教于君子矣。應以臣所學句。恐侍御者之親左右之說、而不察疏遠之行也、應前侍御不察二句。故敢以書報、唯君之留意焉。

察能論行、則始進必嚴。善成善終、則末路必審。樂毅可謂明哲之士矣。至其書辭、情致委曲、猶存忠厚之遺。其品望固在戰國以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