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文帝议佐百姓诏》简体字版

*据中华书局出版的安平秋点校《古文观止(全一册)》(1987年1月第1版 1996年8月第4次印刷)订正

文帝议佐百姓诏 西汉文

如字。者数年比去声。不登,间,近也。比,频也。又有水旱疾疫之灾,朕甚忧之。愚而不明,未达其咎。虚喝二句。意者朕之政有所失而行有过与?乃天道有不顺、地利或不得,人事多失和、鬼神废不享与?何以致此?一诘。将百官之奉养或费,无用之事或多与?何其民食之寡乏也?再诘。夫度铎。田非益寡,而计民未加益,以口量地,其于古犹有余,地多于民。而食之甚不足者,其咎安在?三诘,“咎”字呼应。无乃百姓之从事于末谓工商之业。以害农者蕃,蕃,多也。为酒醪牢。以靡糜。谷者多,醪,汁滓酒也。靡,散也。六畜休去声。之食焉者众与?六畜,牛、马、羊、犬、豕、鸡也。细大之义,吾未能得其中。又缴一笔,仍作推究语。其与丞相、列侯、吏二千石、博士议之,有可以佐百姓者,率意远思,无有所隐!求得其中,爱民之诚如见。

帝在位日久,佐民未尝不至。至是复议佐之之策,可见其爱民之心,愈久而不忘也。

《文帝議佐百姓詔》繁體字版

*據中華書局《古文觀止(全二冊)》(1959年9月第1版 2013年8月北京第24次印刷)訂正

文帝議佐百姓詔 西漢文

如字、者數年比去聲、不登、間、近也。比、頻也。又有水旱疾疫之災、朕甚憂之。愚而不明、未達其咎。虛喝二句。意者、朕之政有所失、而行有過與、乃天道有不順、地利或不得、人事多失和、鬼神廢不享與、何以致此。一詰。將百官之奉養或費、無用之事或多與、何其民食之寡乏也。再詰。夫度鐸、田非益寡、而計民未加益、以口量地、其於古猶有餘、地多于民。而食之甚不足者、其咎安在。三詰、咎字呼應。無乃百姓之從事於末、謂工商之業。以害農者蕃、蕃、多也。爲酒醪牢、以靡糜、穀者多、醪、汁滓酒也。靡、散也。六畜休去聲、之食焉者衆與。六畜、牛馬羊犬豕雞也。細大之義、吾未能得其中。又繳一筆、他、仍作推究語。其與丞相列侯吏二千石博士議之、有可以佐百姓者、率意遠思、無有所隱。求得其中、愛民之誠如見。

帝在位日久、佐民未嘗不至。至是復議佐之之策、可見其愛民之心、愈久而不忘也。

《高帝求贤诏》简体字版

*据中华书局出版的安平秋点校《古文观止(全一册)》(1987年1月第1版 1996年8月第4次印刷)订正

高帝求贤诏 西汉文

盖闻王者莫高于周文,伯霸。者莫高于齐桓,皆待贤人而成名。今天下贤者智能岂特古之人乎?以王伯自期,以古人期士。患在人主不交故也,士奚由进!归咎人主,顿挫极醒。今吾以天之灵、贤士大夫定有天下,以为一家,归功贤士,得体。欲其长久,世世奉宗庙亡无。绝也。是求贤正旨。贤人已与我共平之矣,而不与吾共安利之,可乎?二句,见帝制作雄略。贤士大夫有肯从我游者,吾能尊显之。上言“交”,此言“游”,真有天子友匹夫气象。布告天下,使明知朕意。御史大夫昌周昌。下相国,相国酇赞。萧何。下诸侯王,御史中执法下郡守,中执法,中丞也。 ○此诏令颁行次第。其有意称明德者,意实可称明德,非伪士也。必身劝,为之驾,郡守身自往劝,为之驾车。遣诣相国府,诣,至也。署行、义、作仪。年。书其行状、仪容、年纪。有而弗言,郡守不举。觉免。发觉则免其官。年老癃病,勿遣。

高帝平日慢侮诸生,及天下既定,乃屈意求贤,如恐不及,盖知创业与守成异也。汉室得人,其风动固为有本。

《高帝求賢詔》繁體字版

*據中華書局《古文觀止(全二冊)》(1959年9月第1版 2013年8月北京第24次印刷)訂正

高帝求賢詔 西漢文

蓋聞王者莫高於周文、伯霸、者莫高於齊桓、皆待賢人而成名。今天下賢者智能、豈特古之人乎、以王伯自期、以古人期士。患在人主不交故也、士奚由進。歸咎人主、頓挫極醒。今吾以天之靈、賢士大夫、定有天下、以爲一家、歸功賢士、得體。欲其長久、世世奉宗廟亡無、絕也。是求賢正㫖。賢人已與我共平之矣、而不與吾共安利之、可乎。二句、見帝制作雄略。賢士大夫有肯從我遊者、吾能尊顯之。上言交、此言游、真有天子友匹夫氣象。布告天下、使明知朕意。御史大夫昌周昌。下相國、相國酇贊、蕭何。下諸侯王、御史中執法下郡守。中執法、中丞也。 ○此詔令頒行次第。其有意稱明德者、意實可稱明德、非僞士也。必身勸爲之駕、郡守身自往勸、爲之駕車。遣詣相國府、詣、至也。署行義作儀、年。書其行狀、儀容、年紀。有而弗言、郡守不舉。覺免。發覺則免其官。年老癃病、勿遣。

高帝平日慢侮諸生、及天下旣定、乃屈意求賢、如恐不及、蓋知創業與守成異也。漢室得人、其風動固爲有本。

《报任安书》简体字版

*据中华书局出版的安平秋点校《古文观止(全一册)》(1987年1月第1版 1996年8月第4次印刷)订正

报任安书 司马迁

太史公牛马走司马迁太史公,迁父谈也。走,犹仆也。言己为太史公掌牛马之仆,自谦之辞也。再拜言,少卿任安字。足下:曩者辱赐书,教以慎于接物,推贤进士为务。迁既被刑之后,为中书令,尊宠任职,故任安责以推贤进士。 ○二句任安来书。意气勤勤恳恳,若望仆不相师,而用流俗人之言。望,怨也。 ○二句任安书中意。*安平秋校勘记:“而用”,《汉书·司马迁传》作“用而”。仆非敢如此也。一句辩过,下更详辩。仆虽罢疲。驽,亦尝侧闻长者之遗风矣。顾自以为身残处秽,残,被刑。秽,恶名。动而见尤,欲益反损,是以独抑郁而谁与语。言无知心之人,谁可告语。起下文。谚曰:“谁为去声。为之?孰令平声。听之?”言无知己者,设欲为善,当为谁为之?复欲谁听之?盖钟子期死,伯牙终身不复鼓琴。吕氏春秋》曰:伯牙鼓琴,意在泰山,钟子期曰:“善哉,巍巍若泰山。”俄而志在流水,子期曰:“善哉,汤汤乎若流水。”子期死,伯牙破琴绝弦,终身不复鼓琴,以为世无赏音者。何则?士为知己者用,女为说己者容。若仆大质已亏缺矣,大质,身也。虽才怀随、和,随侯珠、和氏璧。行若由、夷,许由、伯夷。终不可以为荣,适足以见笑而自点耳。点,辱也。 ○一段先作如许曲折,渐引入情。书辞宜答,会东从上来,从武帝还。又迫贱事,卑贱之事。苦烦务也。相见日浅,少卿相见时近。卒卒猝。无须臾之间得竭志意。卒卒,促遽貌。间,隙也。 ○说前所以不答之故。今少卿抱不测之罪,涉旬月,迫季冬,安为戾太子事囚狱,更旬月后,便当就刑。季冬,刑日也。仆又薄搏。从上雍,薄,迫也。又迫从天子将祭祀于雍。恐卒然不可为讳。难言其死,故云不可讳。是仆终已不得舒愤懑满。以晓左右,懑,闷也。则长逝者魂魄私恨无穷。谓任安恨不见报。 ○说今所以答之故。请略陈固陋。今乃答。阙然久不报,前不即答。幸勿为过。一段又作如许曲折,看他一片心事,更无处明,而欲明向将死之友,可以想见故人交情。

仆闻之:修身者,智之符也;爱施者,仁之端也;取予者,义之表也;耻辱者,勇之决也;立名者,行之极也。士有此五者,然后可以托于世,而列于君子之林矣。特标五者,言有此始得列于士林,见己之无复有此,以起下意。故祸莫憯同惨。于欲利,须利赎罪,而家贫,最憯也。悲莫痛于伤心,尽心事君,而见诬,最痛也。行莫丑于辱先,辱先人之职业,行莫丑焉。构。莫大于宫刑。陷割势之极刑,耻莫大焉。诟,耻也。宫,腐刑也。男子割势,女子幽闭,次死之刑。 ○紧承四句,正与上五者相反。刑余之人,无所比数,非一世也,所从来远矣。接上起下。昔卫灵公与雍渠同载,孔子适陈;孔子居卫,灵公与夫人同车,令宦者雍渠参乘,孔子去卫适陈。商鞅因景监见,赵良寒心;赵良说商君曰:“今君之见秦王也,因嬖人景监以为主,非所以为名也。”寒心,惧其祸必至。同子参乘,袁丝变色;同子,武帝朝宦官赵谈也,与迁父同名,故讳曰同子。袁盎字丝。赵谈参乘,袁盎伏车前曰:“陛下奈何与刀锯余同载!”自古而耻之。应“所从来远”。夫以中材之人,事有关于宦竖,莫不伤气,而况于慷慨之士乎!言士羞与宦竖为伍。如今朝廷虽乏人,奈何令刀锯之余荐天下之豪俊哉!以上叙己亏体辱亲,不足荐士。答任安书中推贤进士语。仆赖先人绪业,绪,余也。得待罪辇毂下,二十余年矣。所以自惟:上之,不能纳忠效信,有奇策材力之誉,自结明主;不能一。次之,又不能拾遗补阙,招贤进能,显岩穴之士;不能二。外之,不能备行伍,攻城野战,有斩将搴牵。旗之功;搴,拔取也。 ○不能三。下之,不能积日累劳,取尊官厚禄,以为宗族交游光宠。不能四。四者无一遂,苟合取容,无所短长之效,可见于此矣。以上叙己平日不能致功名。引咎自责,文势雄拔。向者,仆亦尝厕下大夫之列,厕,间也。太史令千石,故比下大夫。陪奉外廷末议,外廷,朝堂也。不以此时引纲维,尽思虑,如恨如悔,胸中郁勃不堪之况,尽情倾露。今已亏形为扫除之隶,在阘塔。戎上声。之中,阘茸,猥贱也。乃欲仰首伸眉,论列是非,不亦轻朝廷、羞当世之士邪!此段申言不足荐士。再答安意。嗟乎!嗟乎!如仆尚何言哉!尚何言哉!加一笔,更悲惋。

且事本末未易明也。以下叙己所以被祸之由。此一句管到受辱著书,且与下文“未易一二为俗人言”“难为俗人言”相呼应。仆少负不羁之才,负,犹无也。不羁,言才质高远,不可羁系也。*安平秋校勘记:“才”,《昭明文选》作“行”。长无乡曲之誉,主上幸以先人之故,使得奏薄伎,出入周卫之中。言袭先人太史旧职。周卫,宿卫周密也。仆以为戴盆何以望天,头戴盆则不得望天,望天则不得戴盆,事不可兼施,言己方一心于史职,不暇修人事也。故绝宾客之知,忘室家之业,日夜思竭其不肖之才力,务一心营职,以求亲媚于主上。初意本如此。而事乃有大谬不然者。捷转。

夫仆与李陵俱居门下,同为侍中。素非能相善也,趋舍异路,未尝衔杯酒、接殷勤之馀欢。先明与陵无旧好。然仆观其为人自守奇士,自守奇节之士。事亲孝,与士信,临财廉,取与义,分别有让,恭俭下人,常思奋不顾身以殉国家之急。以身从事曰殉。其素所蓄积也,仆以为有国士之风。次明于陵有独赏。夫人臣出万死不顾一生之计,赴公家之难,斯已奇矣。一振。今举事一不当,而全躯保妻子之臣随而媒同酶。孽。其短,媒,酒酵也。糱,曲也。谓酿成其祸也。仆诚私心痛之。一落。且李陵此下言李陵之胜败,曲折周悉。提步卒不满五千,深践戎马之地,足历王庭,匈奴庭。垂饵虎口,横挑强胡,仰亿万之师,与单蝉。匈奴号。连战十有余日,所杀过当,陵军士少,杀匈奴倍多,故曰过当。虏救死扶伤不给。旃同毡。裘之君长咸震怖,旃裘,匈奴所服。乃悉征其左右贤王,左贤王、右贤王,并匈奴侯王之号。举引弓之人,一国共攻而围之。转斗千里,矢尽道穷,救兵不至,士卒死伤如积。恣。 ○积,露积也。然陵一呼劳去声。军,士无不起,躬自流涕,沬诲。血饮泣,血沾面曰沬。泪入口曰饮。更张空弮,宦。 ○弮,弩弓也。陵时矢尽,故张空弓。冒白刃,北向争死敌者。一段极力描写。陵未没时,使有来报,陵麾下骑陈步乐,报陵战克捷。汉公卿王侯皆奉觞上寿。故意写出公卿王侯丑状。后数日,陵败书闻,主上为之食不甘味,听朝不怡。大臣忧惧,不知所出。故意写出。 ○已上详叙李陵。仆窃不自料其卑贱,见主上惨怆怛悼,诚欲效其款款之愚。款款,忠实貌。以为李陵素与士大夫绝甘分少,味之甘者自绝,食之少者分之。 ○上“素所蓄积”句,与此“素与士大夫绝甘分少”句,两“素”字遥关。能得人之死力,虽古之名将,不能过也。身虽陷败,败降匈奴。彼观其意,彼观,犹观彼也。且欲得其当而报于汉。欲立功于匈奴以当罪,乃所以报汉也。事已无可奈何,事既无可如何,计不得不出此。 ○此句正推原陵意,妙。其所摧败,功亦足以暴仆。于天下矣。况其摧破匈奴之兵,已足以表白于天下矣。 ○此段以“以为”二字贯,是迁意中语。仆怀欲陈之,而未有路,未得其便。适会召问,即以此指推言陵之功,上段意中之旨。欲以广主上之意,对上“惨怆怛悼”。塞睚厓。恣。之辞。睚眦,忤目相视貌。 ○对上“媒糱其短”。未能尽明,明主不晓,以为仆沮贰师,而为李陵游说,税。遂下于理。初,上遣贰师将军李广利征匈奴,令陵为助。及陵与单于相值,而贰师无功。闻迁言,谓迁欲沮止贰师,以成李陵,而为其游说,遂下狱。理,治狱官。拳拳之忠,终不能自列,拳拳,忠谨貌。列,陈也。因为诬上,卒从吏议。吏议以为诬上,天子终从其议,定为宫刑。家贫,货赂不足以自赎,法可以金赎罪,而迁无金可以自赎。交游莫救视,左右亲近不为一言。观“家贫货赂”三句,则知史迁作《货殖》《游侠》二传,非无为也。身非木石,独与法吏为伍,伍,对也。深幽囹陵。语。之中,囹圄,狱也。谁可告诉者!此真少卿所亲见,仆行事岂不然乎?已上详叙自己。李陵既生降,颓其家声,而仆又佴是。之蚕室,佴,次也。养蚕之室温而密,腐刑患风,须入密室乃得全,因呼为蚕室。*安平秋校勘记:“佴之”,《汉书·司马迁传》作“茸以”。重为天下观笑。悲夫!悲夫!事未易一二为俗人言也。一二,谓委屈也。言陵与己事,俱不能委曲向俗人说。谓俗人不知也。 ○此段总结上两段,下乃专叙己所以不自引决之意。

仆之先非有剖符、丹书之功,汉初功臣剖符世爵,又论功定封,申以丹书之信。文、史、星、历,近乎卜、祝之间,迁父为太史,掌知天文、律历、卜筮、祠祝之事。固主上所戏弄,倡优所畜,流俗之所轻也。不为天子所重,故为流俗所轻。假令仆伏法受诛,自引决。若九牛亡一毛,与蝼蚁何以异?而世俗又不能与死节者次比,*安平秋校勘记:“而世俗又不能与死节者次比”,《汉书·司马迁传》作“而世又不与能死节者比”,《昭明文选》作“而世又不与能死节者”。特以为智穷罪极,不能自免,卒就死耳。何也?素所自树立使然也。挽一句,指“仆之先”以下言。人固有一死,死或重于泰山,或轻于鸿毛,用之所趣同趋。异也。彼此忖量,轻重较然。结上生下。太上不辱先,其次不辱身,其次不辱理色,义理、颜色。其次不辱辞令,言辞、教令。其次诎体受辱,诎体,长跪也。其次易服受辱,易服,著赭衣。其次关木索、被箠楚受辱,关木,杻械也。索,绳也。箠,杖也。楚,荆也。其次剔毛发、婴金铁受辱,剔毛发,髠也。婴,绕也。婴金铁,钳也。其次毁肌肤、断短。肢体受辱,黥、刖、劓、刵。最下腐刑极矣!宫刑腐臭,故曰腐刑。 ○历借不辱、受辱者,以形己之极辱。文字奇丽而瑰玮。传曰:“刑不上大夫。”此言士节不可不勉励也。上大夫有罪,则赐自杀,不致加刑以辱之,所以励士节。 ○曲一笔,言此是太始之言,非今日之谓。猛虎在深山,百兽震恐,及在槛穽之中,槛,圈也。穿地为坑曰穽。摇尾而求食,积威约之渐也。其威为人所制约,故渐积至此。 ○引起。故士有画地为牢,势不可入,削木为吏,议不可对,定计于鲜也。鲜,明也。未遇刑自杀为鲜明。士之励节如此。今交手足,受木索,暴肌肤,受榜邦。箠,榜,击也。幽于圜还。墙之中,圜墙,狱也。当此之时,见狱吏则头抢地,抢,突也。视徒隶则心惕息。惊惕而喘息。何者?积威约之势也。及以至是,言不辱者,所谓强颜耳,勉强厚颜。曷足贵乎!以上叙己受辱。且西伯,文王。伯也,拘于羑有。里;羑里,殷狱名。李斯,相也,秦始皇相。具于五刑;先行墨、劓、剕、宫,而后大辟,故曰具五刑。淮阴,王也,受械于陈;韩信为楚王,人有告信欲反,高祖用陈平谋,伪游云梦,信谒上于陈,高祖令武士缚信,载后车,至洛阳,赦为淮阴侯。彭越、张敖,南面称孤,系狱抵罪;彭越,梁王。高祖诛陈豨,征兵于梁,越称病,上捕之,囚于洛阳。张敖嗣父耳为王,人告其反,捕系之。绛侯诛诸吕,权倾五伯,囚于请室;绛侯周勃,诛诸吕,立孝文,权盛于五伯。后有告勃谋反者,遂囚于请罪之室。魏其,大将也,衣去声。者。衣,关三木;魏其侯窦婴,坐灌夫骂丞相田蚡不敬,论弃市。赭,赤色,罪人之服。关,穿也。三木在颈及手足杻枷械也。季布为朱家钳奴;布为楚将,数窘汉王,楚灭,高祖购求布千金,敢舍匿者,罪三族,布乃髠钳之鲁朱家,卖之。灌夫受辱于居室。丞相田蚡娶燕王女为夫人,太后诏列侯宗室皆往贺,颍阴侯灌夫怒骂之,坐不敬,乃系于田蚡所居之室。此人皆身至王侯将相,声闻邻国,及罪至罔同网。加,罔,犹法也。不能引决自裁,在尘埃之中。古今一体,安在其不辱也?历引被辱古人自证。由此言之,勇怯,势也;强弱,形也。审矣,何足怪乎?言勇、怯、强、弱,皆缘形势顿殊,原无定体,自古以然,何足怪乎?夫人不能早自裁绳墨之外,以稍陵迟,至于鞭箠之间,乃欲引节,斯不亦远乎!言人不能早自裁决,以出狱吏绳墨之外,而稍迟疑,则至鞭箠,欲引节自绝,不亦远于知几乎!古人所以重施刑于大夫者,殆为此也。找转“刑不上大夫”句。 ○以上言不必引决,以下言己之不引决乃更有所欲为。夫人情莫不贪生恶死,念父母,*安平秋校勘记:“父母”,《汉书·司马迁传》作“亲戚”。顾妻子,至激于义理者不然,乃有所不得已也。言激于义理者,则不贪生念顾,义不得已也。今仆不幸早失父母,无兄弟之亲,独身孤立,少卿视仆于妻子何如哉?言父母兄弟已丧,无可念矣。视我于妻子何如哉?言何足顾也。且勇者不必死节,怯夫慕义,何处不勉焉!死节要归于义,何尝论勇怯。仆虽怯懦欲苟活,亦颇识去就之分矣,何至自沉溺缧绁之辱哉!跌宕。且夫臧获婢妾荆、扬、淮、海之间呼奴为臧,呼婢为获。犹能引决,况仆之不得已乎!应上“不得已”。 ○再跌宕。所以隐忍苟活,幽于粪土之中而不辞者,*安平秋校勘记:“幽于”,《汉书·司马迁传》作“函”。恨私心有所不尽,鄙陋没世而文采不表于后世也。凡作无数跌宕,方说出作《史记》本意。笔势何等纡回,何等郁勃。

古者富贵而名磨灭,不可胜升。记,唯倜惕。傥非常之人称焉。倜傥,卓异也。 ○先虚提一笔。盖文王拘而演《周易》;崇侯谮西伯于纣,纣乃囚之于羑里,西伯演《易》之八卦为六十四。仲尼厄而作《春秋》;孔子厄于陈、蔡,还作《春秋》。屈原放逐,乃赋《离骚》;屈原为楚怀王左徒,上官大夫谗之,被放逐,乃作《离骚》经。左丘失明,厥有《国语》;失明,谓无目也。孙子膑频上声。脚,兵法修列;孙膑与庞涓俱学兵法,涓自以为能不及膑,乃阴使人召膑,至则刑断其两足而黥之。膑,刖刑,去膝盖骨。人因呼为孙膑。不韦迁蜀,世传《吕览》;秦始皇迁吕不韦于蜀,于是著书,以为八览、六论、十二纪,名《吕氏春秋》。韩非囚秦,《说税。难》《孤愤》;韩非,韩之公子也,入秦为李斯所毁,下狱。非先曾著《孤愤》《说难》十余万言。《诗》三百篇,大底贤圣发愤之所为作也。倒句。此人皆意有所郁结,不得通其道,故述往事,思来者。述往古兴亡、贤愚之事,思来者以作戒也。 ○三句总承上八句说,此广引被辱著书之人,以发作史之意。乃如左丘无目,孙子断足,终不可用,退而论书策以舒其愤,思垂空文以自见。独复引左氏、孙子者,以其废疾与己同,因遂言著书,宜与之一例也。仆窃不逊,近自托于无能之辞,网罗天下放失旧闻,略考其事,综其终始,稽其成败兴坏之纪,上计轩辕,黄帝。下至于兹,汉武。为十表、本纪十二、书八章、世家三十、列传七十,*安平秋校勘记:《汉书·司马迁传》无“上计轩辕下至于兹为十表本纪十二书八章世家三十列传七十”二十六字。凡百三十篇。亦欲以究天地之际,*安平秋校勘记:“地”,《汉书·司马迁传》作“人”。通古今之变,成一家之言。草创未就,会遭此祸,惜其不成,是以就极刑而无愠色。忍一时之辱,而垂万世之名。立志诚卓。*安平秋校勘记:“垂”,原误作“重”,今据文富堂本、怀泾堂本改。仆诚已著此书,藏之名山,藏于山者,备亡失也。传之其人通邑大都,传之同志,广之邑都。则仆偿前辱之责,虽万被戮,岂有悔哉!史迁深以刑余为辱,故通篇不脱一“辱”字。此结言著书偿前辱,聊以自解。然此可为智者道,难为俗人言也。回应前文,关锁紧密。

且负下未易居,负累之下,未易可居。下流多谤议。下流,至贱也。仆以口语遇遭此祸,重为乡党所戮笑,以污辱先人,亦何面目复上父母之丘墓乎?虽累百世,垢弥甚耳!是以肠一日而九回,居则忽忽若有所亡,出则不知其所往。每念斯耻,汗未尝不发背沾衣也!言如此便应逃遁远去。身直为闺阁蛤。之臣,宁得自引深藏岩穴邪?故且从俗浮沉,与时俯仰,以通其狂惑。闺阁臣,阉臣。引,出也。狂惑,谓小人。言所以不得逃遁远去,只因久系闺阁之臣,故不得自主耳,岂真得位行道哉。今少卿乃教以推贤进士,无乃与仆私心剌辣。谬乎?剌,戾也。 ○此书大旨,总是却少卿推贤进士之教。故四字为一篇纲领,始终亦自相应。今虽欲自彫琢,曼万。辞以自饰,曼,美也。无益,于俗不信,恐益为俗人所不信。适足取辱耳。要之,死日然后是非乃定。言死后名誉流于千载也。 ○直应上“本末未易明”句。书不能悉意,略陈固陋。谨再拜。

此书反复曲折,首尾相续,叙事明白,豪气逼人。其感慨啸歌,大有燕、赵烈士之风;忧愁幽思,则又直与《离骚》对垒。文情至此极矣。

《報任安書》繁體字版

*據中華書局《古文觀止(全二冊)》(1959年9月第1版 2013年8月北京第24次印刷)訂正

報任安書 司馬遷

太史公牛馬走司馬遷太史公、遷父談也。走、猶僕也。言己爲太史公掌牛馬之僕、自謙之辭也。再拜言、少卿任安字。足下、曩者辱賜書、教以慎於接物、推賢進士爲務。遷旣被刑之後、爲中書令、尊寵任職、故任安責以推賢進士。 ○二句任安來書。意氣懃懃懇懇、若望僕不相師、而用流俗人之言、望、怨也。 ○二句任安書中意。僕非敢如此也。一句辨過、下更詳辨。僕雖罷疲、駑、亦嘗側聞長者之遺風矣。顧自以爲身殘處穢、殘、被刑。穢、惡名。動而見尤、欲益反損、是以獨抑鬱而誰與語。言無知心之人、誰可告語。起下文。諺曰、誰爲去聲、爲之、孰令平聲、聽之。言無知己者、設欲爲善、當爲誰爲之、復欲誰聽之。蓋鍾子期死、伯牙終身不復鼓琴。呂氏春秋曰、伯牙鼓琴、意在泰山、鐘子期曰、善哉巍巍若泰山、俄而志在流水、子期曰、善哉湯湯乎若流水。子期死、伯牙破琴絕絃、終身不復鼓琴、以爲世無賞音者。何則、士爲知己者用、女爲說己者容。若僕大質已虧缺矣、大質、身也。雖才懷隨和、隨侯珠、和氏璧。行若由夷、許由、伯夷。終不可以爲榮、適足以見笑而自點耳。點、辱也。 ○一段先作如許曲折、漸引入情。書辭宜答、會東從上來、從武帝還。又迫賤事、卑賤之事。苦煩務也。相見日淺、少卿相見時近。卒卒猝、無須臾之閒、得竭志意。卒卒、促遽貌。閒、隙也。 ○說前所以不答之故。今少卿抱不測之罪、涉旬月、迫季冬、安爲戾太子事囚獄、更旬月後、便當就刑。季冬、刑日也。僕又薄搏、從上雍、薄、迫也。又迫從天子將祭祀於雍。恐卒然不可爲諱、難言其死、故云不可諱。是僕終已不得舒憤懣滿、以曉左右、懣、悶也。則長逝者魂魄、私恨無窮、謂任安恨不見報。 ○說今所以答之故。請略陳固陋、今乃答。闕然久不報、前不卽答。幸勿爲過。一段又作如許曲折、看他一片心事、更無處明、而欲明向將死之友、可以想見故人交情。僕聞之、修身者、智之符也、愛施者、仁之端也、取予者、義之表也、恥辱者、勇之決也、立名者、行之極也、士有此五者、然後可以託於世、而列於君子之林矣。特標五者、言有此始得列于士林、見己之無復有此、以起下意。故禍莫憯同慘、於欲利、須利贖罪、而家貧、最憯也。悲莫痛於傷心、盡心事君、而見誣、最痛也。行莫醜於辱先、辱先人之職業、行莫醜焉。構、莫大於宮刑。陷割勢之極刑、恥莫大焉。詬、恥也。宮、腐刑也。男子割勢、女子幽閉、次死之刑。 ○緊承四句、正與上五者相反。刑餘之人、無所比數、非一世也、所從來遠矣。接上起下。昔衛靈公與雍渠同載、孔子適陳、孔子居衛、靈公與夫人同車、令宦者雍渠參乘、孔子去衛適陳。商鞅因景監見、趙良寒心、趙良說商君曰、今君之見秦王也、因嬖人景監以爲主、非所以爲名也。寒心、懼其禍必至。同子參乘、袁絲變色、同子、武帝朝宦官趙談也。與遷父同名、故諱曰同子。袁盎字絲。趙談參乘、袁盎伏車前曰、陛下奈何與刀鋸餘同載。自古而恥之。應所從來遠。夫以中材之人、事有關於宦豎、莫不傷氣、而況於慷慨之士乎。言士羞與宦豎爲伍。如今朝廷雖乏人、奈何令刀鋸之餘、薦天下之豪俊哉。以上敍己虧體辱親、不足薦士。答任安書中推賢進士語。僕賴先人緒業、緒、餘也。得待罪輦轂下二十餘年矣、所以自惟、上之不能納忠效信、有奇策材力之譽、自結明主、不能一。次之又不能拾遺補闕、招賢進能、顯巖穴之士、不能二。外之不能備行伍、攻城野戰、有斬將搴牽、旗之功。搴、拔取也。 ○不能三。下之不能積日累勞、取尊官厚祿、以爲宗族交游光寵、不能四。四者無一、遂苟合取容、無所短長之效、可見於此矣。以上敍己平日不能致功名。引咎自責、文勢雄拔。嚮者僕亦嘗廁下大夫之列、廁、間也。太史令千石、故比下大夫。陪奉外廷末議、外廷、朝堂也。不以此時引綱維、盡思慮、如恨如悔、胸中鬱勃不堪之況、盡情傾露。今已虧形爲掃除之隸、在闒塔、戎上聲、之中、闒茸、猥賤也。乃欲仰首伸眉、論列是非、不亦輕朝廷羞當世之士邪。此段申言不足薦士、再答安意。嗟乎嗟乎、如僕尚何言哉、尚何言哉。加一筆、更悲惋。且事本末未易明也。以下敍己所以被禍之由。此一句管到受辱著書、且與下文未易一二爲俗人言難爲俗人言相呼應。僕少負不羈之才、負、猶無也。不羈、言才質高遠、不可羈繫也。長無鄉曲之譽、主上幸以先人之故、使得奏薄伎、出入周衛之中。言襲先人太史舊職。周衛、宿衛周密也。僕以爲戴盆何以望天、頭戴盆則不得望天、望天則不得戴盆、事不可兼施、言己方一心于史職、不暇修人事也。故絕賓客之知、忘室家之業、日夜思竭其不肖之才力、務一心營職、以求親媚於主上、初意本如此。而事乃有大謬不然者。捷轉。夫僕與李陵、俱居門下、同爲侍中。素非能相善也、趨舍異路、未嘗銜杯酒、接殷勤之餘歡。先明與陵無舊好。然僕觀其爲人、自守奇士、自守奇節之士。事親孝、與士信、臨財廉、取與義、分別有讓、恭儉下人、常思奮不顧身、以殉國家之急、以身從事曰殉。其素所蓄積也、僕以爲有國士之風。次明于陵有獨賞。夫人臣出萬死不顧一生之計、赴公家之難、斯已奇矣。一振。今舉事一不當、而全軀保妻子之臣、隨而媒同酶、孽、其短、媒、酒酵也。糱、麴也。謂釀成其禍也。僕誠私心痛之。一落。且李陵此下言李陵之勝敗、曲折周悉。提步卒不滿五千、深踐戎馬之地、足歷王庭、匈奴庭。垂餌虎口、橫挑彊胡、仰億萬之師、與單蟬、匈奴號。連戰十有餘日、所殺過當、陵軍士少、殺匈奴倍多、故曰過當。虜救死扶傷不給、旃同氈、裘之君長咸震怖、旃裘、匈奴所服。乃悉徵其左右賢王、左賢王、右賢王、並匈奴侯王之號。舉引弓之人、一國共攻而圍之、轉鬬千里、矢盡道窮、救兵不至、士卒死傷如積。恣、 ○積、露積也。然陵一呼勞去聲、軍、士無不起、躬自流涕、沬誨、血飲泣、血沾而曰沬。淚入口曰飲。更張空弮、宦、 ○弮、弩弓也。陵時矢盡、故張空弓。冒白刃、北嚮爭死敵者。一段極力描寫。陵未沒時、使有來報、陵麾下騎陳步樂、報陵戰克捷。漢公卿王侯、皆奉觴上壽。故意寫出公卿王侯醜狀。後數日、陵敗書聞、主上爲之食不甘味、聽朝不怡、大臣憂懼、不知所出。故意寫出。 ○已上詳敍李陵。僕竊不自料其卑賤、見主上慘愴怛悼、誠欲效其款款之愚。款款、忠實貌。以爲李陵素與士大夫絕甘分少、味之甘者自絕、食之少者分之。 ○上素所蓄積句、與此素與士大夫絕甘分少句、兩素字遙關。能得人之死力、雖古之名將、不能過也、身雖陷敗、敗降匈奴。彼觀其意、彼觀、猶觀彼也。且欲得其當而報於漢、欲立功于匈奴以當罪、乃所以報漢也。事已無可奈何、事旣無可如何、計不得不出此。 ○此句正推原陵意、妙。其所摧敗、功亦足以暴僕、於天下矣。況其摧破匈奴之兵、已足以表白于天下矣。 ○此段以以爲二字貫、是遷意中語。僕懷欲陳之而未有路、未得其便。適會召問、卽以此指推言陵之功、上段意中之㫖。欲以廣主上之意、對上慘愴怛悼。塞睚厓、恣、之辭。睚眦、忤目相視貌。 ○對上媒糱其短。未能盡明、明主不曉、以爲僕沮貳師、而爲李陵游說、稅、遂下於理。初上遣貳師將軍李廣利征匈奴、令陵爲助。及陵與單于相值、而貳師無功、聞遷言、謂遷欲沮止貳師、以成李陵、而爲其游說、遂下獄。理、治獄官。拳拳之忠、終不能自列。拳拳、忠謹貌。列、陳也。因爲誣上、卒從吏議。吏議以爲誣上、天子終從其議、定爲宮刑。家貧貨賂不足以自贖、法可以金贖罪、而遷無金可以自贖。交游莫救視、左右親近、不爲一言。觀家貧貨賂三句、則知史遷作貨殖游俠二傳、非無爲也。身非木石、獨與法吏爲伍、伍、對也。深幽囹陵、語、之中、囹圄、獄也。誰可告愬者。此真少卿所親見、僕行事豈不然乎。已上詳敍自己。李陵旣生降、頹其家聲、而僕又佴是、之蠶室、佴、次也。養蠶之室溫而密、腐刑患風、須入密室乃得全、因呼爲蠶室。重爲天下觀笑、悲夫悲夫、事未易一二爲俗人言也。一二、謂委屈也。言陵與己事、俱不能委曲向俗人說、謂俗人不知也。 ○此段總結上兩段、下乃專敍己所以不自引決之意。僕之先、非有剖符丹書之功、漢初功臣剖符世爵、又論功定封、申以丹書之信。文史星歷、近乎卜祝之閒、遷父爲太史、掌知天文、律曆、卜筮、祠祝之事。固主上所戲弄、倡優所畜、流俗之所輕也。不爲天子所重、故爲流俗所輕。假令僕伏法受誅、自引決。若九牛亡一毛、與螻蟻何以異、而世俗又不能與死節者次比、特以爲智窮罪極、不能自免、卒就死耳、何也、素所自樹立使然也。挽一句指僕之先以下言。人固有一死、死或重於泰山、或輕於鴻毛、用之所趣同趨、異也。彼此忖量、輕重較然、結上生下。太上不辱先、其次不辱身、其次不辱理色、義理、顏色。其次不辱辭令、言辭、教令。其次詘體受辱、詘體、長跪也。其次易服受辱、易服、著赭衣。其次關木索被箠楚受辱、關木、杻械也。索、繩也。箠、杖也。楚、荊也。其次剔毛髮嬰金鐵受辱、剔毛髮、髠也。嬰、繞也。嬰金鐵、鉗也。其次毀肌膚斷短、肢體受辱、黥刖、劓刵。最下腐刑極矣。宮刑腐臭、故曰腐刑。 ○歷借不辱受辱者、以形己之極辱、文字奇麗而瓌瑋。傳曰、刑不上大夫。此言士節不可不勉勵也。上大夫有罪、則賜自殺、不致加刑以辱之、所以勵士節。 ○曲一筆、言此是太始之言、非今日之謂。猛虎在深山、百獸震恐、及在檻穽之中、檻、圈也。穿地爲坑曰穽。搖尾而求食、積威約之漸也。其威爲人所制約、故漸積至此。 ○引起。故士有畫地爲牢、勢不可入、削木爲吏、議不可對、定計於鮮也。鮮、明也。未遇刑自殺爲鮮明。士之勵節如此。今交手足、受木索、暴肌膚、受榜邦、箠、榜、擊也。幽於圜還、牆之中、圜牆獄也。當此之時、見獄吏則頭搶地、搶、突也。視徒隸則心惕息、驚惕而喘息。何者、積威約之勢也。及以至是言不辱者、所謂彊顏耳、勉彊厚顏。曷足貴乎。以上敍己受辱。且西伯、文王。伯也、拘於羑有、里、羑里、殷獄名。李斯、相也、秦始皇相。具於五刑、先行墨劓剕宮、而後大辟、故曰具五刑。淮陰、王也、受械於陳、韓信爲楚王、人有告信欲反、高祖用陳平謀、僞遊雲夢、信謁上于陳、高祖令武士縛信、載後車。至洛陽、赦爲淮陰侯。彭越、張敖、南面稱孤、繫獄抵罪、彭越、梁王。高祖誅陳豨、徵兵于梁、越稱病、上捕之、囚于洛陽。張敖嗣父耳爲王、人告其反、捕繫之。絳侯誅諸呂、權傾五伯、囚於請室、絳侯周勃。誅諸呂、立孝文、權盛于五伯。後有告勃謀反者、遂囚于請罪之室。魏其、大將也、衣去聲、者、衣、關三木、魏其侯竇嬰。坐灌夫罵丞相田蚡不敬、論棄市。赭、赤色。罪人之服。關、穿也。三木在頸及手足、杻枷械也。季布爲朱家鉗奴、布爲楚將、數窘漢王、楚滅、高祖購求布千金、敢舍匿者、罪三族、布乃髠鉗之魯朱家賣之。灌夫受辱於居室、丞相田蚡娶燕王女爲夫人、太后詔列侯宗室皆往賀、潁陰侯灌夫怒罵之、坐不敬、乃繫于田蚡所居之室。此人皆身至王侯將相、聲聞鄰國、及罪至罔同網、加、罔、猶法也。不能引決自裁、在塵埃之中、古今一體、安在其不辱也。歷引被辱古人自證。由此言之、勇怯、勢也、彊弱、形也、審矣、何足怪乎。言勇怯強弱、皆緣形勢頓殊、原無定體、自古以然、何足怪乎。夫人不能早自裁繩墨之外、以稍陵遲、至於鞭箠之間、乃欲引節、斯不亦遠乎。言人不能早自裁決、以出獄吏繩墨之外、而稍遲疑、則至鞭箠、欲引節自絕、不亦遠于知幾乎。古人所以重施刑於大夫者、殆爲此也。找轉刑不上大夫句。 ○以上言不必引決、以下言己之不引決、乃更有所欲爲。夫人情莫不貪生惡死、念父母、顧妻子、至激於義理者不然、乃有所不得已也。言激于義理者、則不貪生念顧、義不得已也。今僕不幸早失父母、無兄弟之親、獨身孤立、少卿視僕於妻子何如哉。言父母兄弟已喪、無可念矣。視我于妻子何如哉、言何足顧也。且勇者不必死節、怯夫慕義、何處不勉焉。死節要歸于義、何嘗論勇怯。僕雖怯懦欲苟活、亦頗識去就之分矣、何至自沉溺縲紲之辱哉。跌宕。且夫臧獲婢妾、荊揚淮海之間、呼奴爲臧、呼婢爲獲。猶能引決、況僕之不得已乎。應上不得已。 ○再跌宕。所以隱忍苟活、幽於糞土之中而不辭者、恨私心有所不盡、鄙陋沒世、而文采不表於後世也。凡作無數跌宕、方說出作史記本意。筆勢何等紆迴、何等鬱勃。古者富貴而名磨滅、不可勝升、記、唯倜惕、儻非常之人稱焉。倜儻、卓異也。 ○先虛提一筆。蓋文王拘而演周易、崇侯譖西伯于紂、紂乃囚之于羑里。西伯演易之八卦爲六十四。仲尼戹而作春秋、孔子戹于陳蔡、還作春秋。屈原放逐、乃賦離騷、屈原爲楚懷王左徒、上官大夫讒之、被放逐、乃作離騷經。左丘失明、厥有國語、失明、謂無目也。孫子臏頻上聲、腳、兵法修列、孫臏與龐涓俱學兵法、涓自以爲能不及臏、乃陰使人召臏、至則刑斷其兩足而黥之。臏、刖刑、去膝蓋骨。人因呼爲孫臏。不韋遷蜀、世傳呂覽、秦始皇遷呂不韋于蜀、于是著書、以爲八覽六論十二紀、名呂氏春秋。韓非囚秦、說稅、難孤憤、韓非、韓之公子也、入秦爲李斯所毀、下獄。非先曾著孤憤說難十餘萬言。詩三百篇、大底賢聖發憤之所爲作也。倒句。此人皆意有所鬱結、不得通其道、故述往事、思來者。述往古興亡賢愚之事、思來者以作戒也。 ○三句總承上八句說、此廣引被辱著書之人、以發作史之意。乃如左丘無目、孫子斷足、終不可用、退而論書策以舒其憤、思垂空文以自見。獨複引左氏孫子者、以其廢疾與己同、因遂言著書、宜與之一例也。僕竊不遜、近自託於無能之辭、網羅天下放失舊聞、略考其事、綜其終始、稽其成敗興壞之紀、上計軒轅、黃帝。下至于茲、漢武。爲十表、本紀十二、書八章、世家三十、列傳七十、凡百三十篇、亦欲以究天地之際、通古今之變、成一家之言。草創未就、會遭此禍、惜其不成、是以就極刑而無慍色。忍一時之辱、而重萬世之名、立志誠卓。僕誠已著此書、藏之名山、藏于山者、備亡失也。傳之其人、通邑大都、傳之同志、廣之邑都。則僕償前辱之責、雖萬被戮、豈有悔哉。史遷深以刑餘爲辱、故通篇不脫一辱字。此結言著書償前辱、聊以自解。然此可爲智者道、難爲俗人言也。回應前文、關鎖緊密。且負下未易居、負累之下、未易可居。下流多謗議、下流、至賤也。僕以口語、遇遭此禍、重爲鄉黨所戮笑、以污辱先人、亦何面目復上父母之丘墓乎。雖累百世、垢彌甚耳。是以腸一日而九迴、居則忽忽若有所亡、出則不知其所往。每念斯恥、汗未嘗不發背霑衣也。言如此便應逃遁遠去。身直爲閨閤蛤、之臣、寧得自引深藏巖穴邪、故且從俗浮沉、與時俯仰、以通其狂惑。閨閤臣、閹臣。引、出也。狂惑、謂小人。言所以不得逃遁遠去、只因久係閨閤之臣、故不得自主耳。豈真得位行道哉。今少卿乃教以推賢進士、無乃與僕私心剌辣、謬乎。剌、戾也。 ○此書大㫖、總是却少卿推賢進士之教。故四字爲一篇綱領、始終亦自相應。今雖欲自彫琢曼萬、辭以自飾、曼、美也。無益於俗不信、恐益爲俗人所不信。適足取辱耳。要之死日然後是非乃定。言死後名譽流于千載也。 ○直應上本末未易明句。書不能悉意、略陳固陋。謹再拜。

此書反覆曲折、首尾相續、敍事明白、豪氣逼人。其感慨嘯歌、大有燕趙烈士之風。憂愁幽思、則又直與離騷對壘。文情至此極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