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魯仲連義不帝秦》繁體字版

*據中華書局《古文觀止(全二冊)》(1959年9月第1版 2013年8月北京第24次印刷)訂正

 魯仲連義不帝秦 國策

秦圍趙之邯寒、鄲、邯鄲、趙都。魏安釐禧、王使將軍晉鄙救趙。畏秦、止於蕩陰、河內地。不進。魏王使客將軍辛垣衍稱客、則衍他國人仕魏也。間入邯鄲、間、謂微行。因平原君公子趙勝。謂趙王曰、秦所以急圍趙者、前與齊閔王爭強爲帝、已而復歸帝、以齊故。齊不稱帝、故秦亦止。今齊閔王益弱、今之齊比閔王時益弱。方今唯秦雄天下、此非必貪邯鄲、其意欲求爲帝。趙誠發使尊秦昭王爲帝、秦必喜、罷兵去。一段敍趙事。平原君猶豫未有所決。猶豫、獸名、性多疑、故人不決曰猶豫。 ○敍趙事、爲仲連也。然難于插入、故借平原君作一頓、便可插入仲連矣。此時魯仲連適游趙。出仲連、鄭重。會秦圍趙、聞魏將欲令趙尊秦爲帝、前一段文歸至此處入。乃見平原君曰、事將奈何矣。平原君曰、勝也何敢言事、百萬之衆折于外、長平之戰。今又內圍邯鄲而不能去、魏王使客將軍辛垣衍令趙帝秦、今其人在是、勝也何敢言事。兩何敢言事、非謙詞也、正寫猶豫未決、莫可如何、以爲仲連之地耳。魯連曰、始吾以君爲天下之賢公子也、吾乃今然後知君非天下之賢公子也。一跌就轉、一轉就住、文法佳甚。梁客辛垣衍安在、應其人在是。吾請爲君責而歸之。絕有膽識。平原君曰、勝請爲召而見之於先生。平原君遂見辛垣衍曰、東國有魯連先生、其人在此、勝請爲紹介、禮、賓至、必因介以傳辭。紹、繼也、謂上介、次介、末介、其位相承繼也。而見之於將軍。辛垣衍曰、吾聞魯連先生、齊國之高士也、衍人臣也、使事有職、吾不願見魯連先生也。衍不願見魯連、亦知帝秦之說、不足入高士之耳。平原君曰、勝已泄同洩、之矣。辛垣衍許諾。魯連見辛垣衍而無言。先無言、反待辛垣衍開口、妙。辛垣衍曰、吾視居此圍城之中者、皆有求於平原君者也、今吾視先生之玉貌、非有求于平原君者、亦自識人。曷爲久居此圍城之中而不去也。魯連曰、世以鮑焦無從容而死者、皆非也。今衆人不知、則爲一身。鮑焦、周時隱者、抱木而死、以非當世。今世以鮑焦不能從容自愛而死者、固非、卽以爲其自爲一身者、亦非。正對其在圍城之中、不爲身謀也。彼秦、棄禮義上首功之國也、戰獲首級者、計功受爵。權使其士、虜魯、使其民、虜、掠也。彼則肆然而爲帝、過而遂正於天下、過、猶甚也。正天下、卽易大臣、奪憎予愛諸事。則連有赴東海而死耳、吾不忍爲之民也。欲同鮑焦之死。所爲見將軍者、欲以助趙也。直破其謀。辛垣衍曰、先生助之奈何。魯連曰、吾將使梁及燕助之、齊楚固助之矣。故爲硬語、以生下論。辛垣衍曰、燕則吾請以從矣、若乃梁、則吾乃梁人也、先生惡能使梁助之耶。魯連曰、梁未睹秦稱帝之害故也、使梁睹秦稱帝之害、則必助趙矣。一反一覆、語最激昂。辛垣衍曰、秦稱帝之害將奈何。魯仲連曰、昔齊威王嘗爲仁義矣、率天下諸侯而朝周。周貧且微、諸侯莫朝、而齊獨朝之。居歲餘、周烈王崩、諸侯皆弔、齊後往、周怒、赴於齊曰、天崩地坼、策、天子下席、赴、告也。天子、謂烈王子安王驕也。下席、言其寢苫居廬。東藩之臣田嬰齊、斥其姓名。後至、則斮捉、之。斮、斬也。威王勃然怒曰、叱嗟、怒斥聲。而母婢也。而、汝也。罵其母爲婢、賤之之詞。卒爲天下笑。故生則朝周、死則叱之、誠不忍其求也。彼天子固然、其無足怪。不忍其求、直貫下變易大臣、奪憎與愛諸事。且曰其爲天子、理應如此、以見權之不可假人也。然不說出、不說盡。辛垣衍曰、先生獨未見夫僕乎、十人而從一人者、甯力不勝、智不若邪、畏之也。衍口中脫出一畏字、本懷已露、故使仲連得入。魯仲連曰、然、梁之比於秦若僕邪。詰問得妙。辛垣衍曰、然。魯仲連曰、然則吾將使秦王烹醢海、梁王。醢、肉醬。 ○旣爲僕、則不難烹醢、突然指出、可驚可詫。辛垣衍怏然不說、曰、嘻、亦太甚矣、先生之言也。倒句。先生又惡能使秦王烹醢梁王。魯仲連曰、固也、待吾言之。昔者鬼侯、鬼、史記作九。鄴縣有九侯城。鄂侯、鄂、屬江夏。文王、紂之三公也。鬼侯有子而好、故入之於紂。紂以爲惡、醢鬼侯。鄂侯爭之急、辨之疾、故脯鄂侯。文王聞之、喟魁去聲、然而歎、故拘之於牖史記作羑。里之庫百日、而欲令之死。曷爲與人俱稱帝王、卒就脯醢之地也。言與人俱稱帝王、曷爲卒就脯醢之地。若專尊秦爲帝、則足以脯醢之矣。 ○引紂事一證、詞意含吐、可耐尋味。齊閔王將之魯、夷維子夷維、地名。執策而從、策、馬箠。謂魯人曰、子將何以待吾君。魯人曰、吾將以十太牢待子之君。夷維子曰、子安取禮而來待吾君。彼吾君者、天子也、天子巡狩、諸侯辟舍、納筦同管、鍵、件、 ○筦、鑰也。鍵、其牡。避納者、示不敢有其國。攝衽抱几、几、所據也。視膳於堂下、天子已食、而聽退朝也。退而聽朝。魯人投其籥、同鑰、 ○閉關也。不果納。不得入于魯。此言魯不肯帝齊。將之薛、假涂同塗、於鄒。當是時、鄒君死、閔王欲入弔、夷維子謂鄒之孤曰、天子弔、主人必將倍殯柩、倍、背也。主人背其殯棺、北面哭也。設北面於南方、然後天子南面弔也。鄒之羣臣曰、必若此、吾將伏劍而死。故不敢入於鄒。此言鄒不肯帝齊。鄒魯之臣、生則不得事養、死則不得飯返、含、去聲、 ○齊強、而二國拒之、必見伐、則生死皆不能盡其禮也。以米及貝實尸之口中曰飯、以珠玉實尸之口中曰含。然且欲行天子之禮於鄒魯之臣、不果納。承上起下。今秦萬乘之國、梁亦萬乘之國、交有稱王之名、應俱稱帝王。睹其一戰而勝、欲從而帝之、是使三晉魏、趙、韓爲三晉。之大臣、不如鄒魯之僕妾也。辛垣衍自認梁比秦如僕、此特言僕妾之不如、痛罵盡情。且秦無已而帝、無已、必欲爲也。則且變易諸侯之大臣、彼將奪其所謂不肖、而予其所謂賢、奪其所憎、而予其所愛、彼又將使其子女讒妾、爲諸侯妃姬、處梁之宮、梁王安得晏然而已乎。而將軍又何以得故寵乎。帝秦之害如此。切膚之災、可懼可駭。於是辛垣衍起再拜、謝曰、責以大義則不動、言及利害切身、則遽起拜謝。策士每爲身謀、而不顧大義如此。始以先生爲庸人、吾乃今日而知先生爲天下之士也。與前魯連對平原君語、同調。吾請去、不敢復言帝秦。秦將聞之、爲却軍五十里。適會魏公子無忌信陵君。奪晉鄙軍以救趙擊秦、秦軍引而去。秦軍聞之而却五十里、不必然也、無忌擊之而去、此其實也。故並序之、初爲仲連後有故實也。於是平原君欲封魯仲連、魯仲連辭讓者三、終不肯受。高人。平原君乃置酒、酒酣、起前以千金爲魯連壽。魯連笑曰、所貴於天下之士者、爲人排患釋難、解紛亂而無所取也、卽有所取者、是商賈之人也、仲連不忍爲也。數語卓犖自命、描盡心事。遂辭平原君而去、終身不復見。更高。

帝秦之說、不過欲紓目前之急。不知秦稱帝之害、其勢不如魯連所言不止、特人未之見耳。人知連之高義、不知連之遠識也。至于辭封爵、揮千金、超然遠引、終身不見、正如祥麟威鳳、可以偶覿、而不可常親也。自是戰國第一人。

《触詟说赵太后》简体字版

*据中华书局出版的安平秋点校《古文观止(全一册)》(1987年1月第1版 1996年8月第4次印刷)订正

触詟说赵太后 《国策》

赵太后惠文后,卽威后。新用事,秦急攻之。赵氏求救于齐。齐曰:“必以长安君太后少子、孝成王弟,封之长安。为质,至。兵乃出。”许多事情,三四语叙完,此妙于用简。以下只一事,连篇说不尽,又妙于用繁。太后不肯,大臣强谏。太后明谓左右:“有复言令长安君为质者,老妇必唾其面。”明谓”字妙。

左师官名。触詟詹入声。 ○詟,《史记》作“龙”。愿见。太后盛气而揖之。恐其言及长安君,作色以拒之。入而徐趋,蹒跚之状,已自动人。至而自谢,曰:“老臣病足,曾不能疾走,先谢足病。不得见久矣。次谢久不来见太后。窃自恕,虽久不得见,窃以病足,故自恕其罪。而恐太后玉体之有所郄隙。也,故愿望见。”郄,病苦也。 ○闲闲将老态说起。太后曰:“老妇恃辇连上声。而行。”亦言病足。曰:“日食饮得无衰乎?”只说老态。曰:“恃鬻同粥。耳。”曰:“老臣今者殊不欲食,先说不欲食。乃自强步,日三四里,绕室中行,可三四里也。 ○次说调身。少益嗜食,和于身。”次说能食。 ○自入见至此,叙了许多寒温,绝不提起长安君,妙。曰:“老妇不能。”不能强步。太后之色少解。老妇已入老臣彀中。

左师公曰:“老臣贱息舒祺,息,其子。舒祺,名也。最少,不肖。而臣衰,窃爱怜之。又少,又不肖,又自衰,不得不爱而怜之。 ○先写出一长安君影子。愿令补黑衣之数,以卫王宫,没死以闻。”黑衣,戎服。没,犹昧也。太后曰:“敬诺。年几何矣?”对曰:“十五岁矣。虽少,愿及未填沟壑而托之。”谦言死曰填沟壑。托,谓托太后也。 ○再嘱一语,引出太后心事。太后曰:“丈夫亦爱怜其少子乎?”无数纡折,只要餂得此一句。对曰:“甚于妇人。”又逼一句。太后曰:“妇人异甚。”心事毕露。对曰:“老臣窃以为媪袄。之爱燕后贤于长安君。”媪,女老称。燕后,太后女,嫁于燕。贤,胜也。 ○直说出长安君矣。却又说太后爱之不如燕后,若不为长安君者,妙想。曰:“君过矣,不若长安君之甚。”至此便可畅言。左师公曰:“父母之爱子,则为之计深远。此句是进说主意。媪之送燕后也,持其踵为之泣,念悲其远也,亦哀之矣。顿挫。已行,非弗思也,顿挫。祭祀必祝之,祝曰:‘必勿使反。’或被废,或国灭,方反本国。岂非计久长,有子孙相继为王也哉?”舍却长安君,单就燕后提醒太后。太后曰:“然。”

左师公曰:“今三世以前,至于赵之为赵,只就赵论。赵王之子孙侯者,其继有在者乎?”继,相继为侯也。曰:“无有。”曰:“微独赵,诸侯有在者乎?”他国子孙三世相继为侯。 ○两问,仍用傍击法。曰:“老妇不闻也。”亦无有。 ○此下左师对。“此其近者祸及身,远者及其子孙。岂人主之子孙则必不善哉?位尊而无功,奉俸。厚而无劳,而挟重器多也。重器,金玉重宝。 ○所以无有相继为侯者。 ○前俱用缓,此则用急,一步紧一步。今媪尊长安之位,而封以膏腴之地,多予之重器,而不及今令有功于国。一旦山陵崩,太后没。长安君何以自托于赵?苦口之言,直捷痛快。老臣以媪为长安君计短也,”字与“深远”“久长”对。故以为其爱不若燕后。”仍找到爱长安君不如燕后,终若不为长安君者,妙想。太后曰:“诺。只一“诺”字,见左师之言未毕,而太后早已心许之。恣君之所使之。”亦不说出长安君为质,妙。于是为长安君约车百乘质于齐,齐兵乃出。

子义赵贤士。闻之曰:“人主之子也,骨肉之亲也,犹不能恃无功之尊,无劳之奉,以守金玉之重也,而况人臣乎!”通篇琐碎之笔,临了忽作曼声,读之无限感慨。

左师悟太后,句句闲语,步步闲情,又妙在从妇人情性体贴出来。便借燕后反衬长安君,危词警动,便尔易入。老臣一片苦心,诚则生巧,至今读之犹觉天花满目,又何怪当日太后之欣然听受也。

《觸讋說趙太后》繁體字版

*據中華書局《古文觀止(全二冊)》(1959年9月第1版 2013年8月北京第24次印刷)訂正

觸讋說趙太后  國策

趙太后惠文后、卽威后。新用事、秦急攻之。趙氏求救於齊、齊曰、必以長安君太后少子、孝成王弟、封之長安。爲質、至、兵乃出。許多事情、三四語敍完、此妙于用簡。以下只一事、連篇說不盡、又妙于用繁。太后不肯、大臣強諫。太后明謂左右、有復言令長安君爲質者、老婦必唾其面。明謂字妙。左師官名。觸讋詹入聲、 ○讋、史記作龍。願見、太后盛氣而揖之。恐其言及長安君、作色以拒之。入而徐趨、蹣跚之狀、已自動人。至而自謝。曰、老臣病足、曾不能疾走、先謝足病。不得見久矣、次謝久不來見太后。竊自恕。雖久不得見、竊以病足、故自恕其罪。而恐太后玉體之有所郄隙、也、故願望見。郄、病苦也。 ○閒閒將老態說起。太后曰、老婦恃輦連上聲、而行。亦言病足。曰、日食飲得無衰乎。只說老態。曰、恃鬻同粥、耳。曰、老臣今者殊不欲食、先說不欲食。乃自強步、日三四里。繞室中行、可三四里也。 ○次說調身。少益嗜食、和于身。次說能食。 ○自入見至此、敍了許多寒溫、絕不提起長安君、妙。曰、老婦不能。不能強步。太后之色少解。老婦已入老臣彀中。左師公曰、老臣賤息舒祺、息、其子。舒祺、名也。最少、不肖、而臣衰、竊愛憐之、又少、又不肖、又自衰、不得不愛而憐之。 ○先寫出一長安君影子。願令補黑衣之數、以衛王宮、沒死以聞。黑衣、戎服。沒、猶昧也。太后曰、敬諾、年幾何矣。對曰、十五歲矣、雖少、願及未填溝壑而託之。謙言死曰填溝壑。託、謂託太后也。 ○再囑一語、引出太后心事。太后曰、丈夫亦愛憐其少子乎。無數紆折、只要餂得此一句。對曰、甚於婦人。又逼一句。太后曰、婦人異甚。心事畢露。對曰、老臣竊以爲媼襖、之愛燕后、賢于長安君。媼、女老稱。燕后、太后女、嫁于燕。賢、勝也。 ○直說出長安君矣。却又說太后愛之不如燕后。若不爲長安君者、妙想。曰、君過矣、不若長安君之甚。至此便可暢言。左師公曰、父母之愛子、則爲之計深遠。此句是進說主意。媼之送燕后也、持其踵爲之泣、念悲其遠也、亦哀之矣。頓挫。已行、非弗思也、頓挫。祭祀必祝之、祝曰、必勿使反。或被廢、或國滅、方反本國。豈非計久長有子孫相繼爲王也哉。舍却長安君、單就燕后提醒太后。太后曰、然。左師公曰、今三世以前、至於趙之爲趙、只就趙論。趙王之子孫侯者、其繼有在者乎。繼、相繼爲侯也。曰、無有。曰、微獨趙、諸侯有在者乎。他國子孫、三世相繼爲侯。 ○兩問、仍用傍擊法。曰、老婦不聞也。亦無有。 ○此下左師對。此其近者禍及身、遠者及其子孫、豈人主之子孫則必不善哉、位尊而無功、奉俸、厚而無勞、而挾重器多也。重器、金玉重寶。 ○所以無有相繼爲侯者。 ○前俱用緩、此則用急、一步緊一步。今媼尊長安之位、而封以膏腴之地、多予之重器、而不及今令有功於國、一旦山陵崩、太后沒。長安君何以自託於趙。苦口之言。直捷痛快。老臣以媼爲長安君計短也、短字、與深遠久長對。故以爲其愛不若燕后。仍找到愛長安君不如燕后、終若不爲長安君者、妙想。太后曰、諾、只一諾字、見左師之言未畢、而太后早已心許之。恣君之所使之。亦不說出長安君爲質、妙。於是爲長安君約車百乘、質於齊、齊兵乃出。子義趙賢士。聞之曰、人主之子也、骨肉之親也、猶不能恃無功之尊、無勞之奉、以守金玉之重也、而況人臣乎。通篇瑣碎之筆、臨了忽作曼聲、讀之無限感慨。

左師悟太后、句句閒語、步步閒情、又妙在從婦人情性體貼出來。便借燕后反襯長安君、危詞警動、便爾易入。老臣一片苦心、誠則生巧、至今讀之、猶覺天花滿目、又何怪當日太后之欣然聽受也。

《庄辛论幸臣》简体字版

*据中华书局出版的安平秋点校《古文观止(全一册)》(1987年1月第1版 1996年8月第4次印刷)订正

庄辛论幸臣 《国策》

臣闻鄙语曰:“见兔而顾犬,未为晚也;亡羊而补牢,未为迟也。”便引喻起。臣闻昔汤、武以百里昌,桀、纣以天下亡。今楚国虽小,绝长续短,犹以数千里,岂特百里哉?楚襄王宠信幸臣,而不受庄辛之言,及为秦所破,乃征庄辛与计事。庄辛起手极言未迟未晚是正文,以下一路层层递接而去,俱写迟晚也。

王独不见夫蜻精。陵。乎?虫名,一名桑根。六足四翼,飞翔乎天地之间,俛同俯。啄蚊虻萌。而食之,仰承甘露而饮之,自以为无患,与人无争也;不知夫五尺童子,方将调饴胶丝,饴,米蘗所煎,调之使胶于丝。加己乎四仞之上,八尺曰仞。而下为蝼蚁食也。迟矣,晚矣。

蜻蛉其小者也,黄雀小鸟。因是以。俯噣同啄。白粒,仰栖茂树,鼓翅奋翼,自以为无患,与人无争也;不知夫公子王孙,左挟弹,右摄丸,将加己乎十仞之上,以其类为招。以其类而招诱之。昼游乎茂树,夕调乎酸醎,倏忽之间,坠于公子之手。迟矣,晚矣。

夫雀其小者也,黄鹄鸿也,水鸟。因是以。游乎江海,淹乎大沼,俯噣鳝鲤,仰囓孽。同蔆。衡,作蘅。 ○衡,香草。奋其六翮,翮,劲羽。而淩清风,飘摇乎高翔,自以为无患,与人无争也;不知夫射者,方将修其碆波。卢,碆,石为弋镞。卢,黑弓。治其矰缴,酌。 ○矰,弋射矢。缴,生丝缕。将加己乎百仞之上,四仞、十仞、百仞,逐渐增加,逼起后段。亦见处地愈高,其势愈危之意。被㔋监。磻,同碆。 ○被,著也。㔋,利也。引微缴,折清风而抎同陨。矣。故昼游乎江河,夕调乎鼎鼐。奈。 ○迟矣,晚矣。

夫黄鹄其小者也,蔡灵侯之事因是以。*安平秋校勘记:“灵”,《战国策》姚宏本作“圣”。南游乎高陂,披。 ○陂,阪也。北陵乎巫山,陵,登也。饮茹溪流,茹,饮马也。食湘波之鱼,湘水,出零陵,属长沙。左抱幼妾,右拥嬖女,与之驰骋乎高蔡之中,即上蔡。而不以国家为事;不知夫子发方受命乎灵王,*安平秋校勘记:“灵”,《战国策》姚宏本作“宣”。系己以朱丝而见之也。鲁昭十一年,楚子诱蔡侯般杀之于申,盖使子发召之。 ○迟矣,晚矣。

蔡灵侯之事其小者也,层注而下,至此已到。*安平秋校勘记:“灵”,《战国策》姚宏本作“圣”。君王之事因是以。左州侯,右夏侯,辇连上声。从鄢陵君与寿陵君,四人皆楚幸臣。州侯、夏侯,常在左右。鄢陵、寿陵,辇出则从。反。封禄之粟,封禄,所封之禄。而载方府之金,方,四方。金,其所贡也。与之驰骋乎云梦之中,云梦,泽名。而不以天下国家为事,而不知夫穰侯秦相魏冉。方受命乎秦王,昭王。填黾萌。塞之内,填者,取其地而塞之。黾塞,江夏鄳县。而投己乎黾塞之外。至此则迟矣、晚矣,今则未为迟也,未为晚也。妙在说到此竟住,若加一语,便无余味。

只起结点缀正意,中间纯用引喻,自小至大,从物及人,宽宽说来,渐渐逼入,及一点破题面,令人毛骨俱竦。《国策》多以比喻动君,而此篇辞旨更危,格韵尤隽。

《莊辛論幸臣》繁體字版

*據中華書局《古文觀止(全二冊)》(1959年9月第1版 2013年8月北京第24次印刷)訂正

莊辛論幸臣  國策

臣聞鄙語曰、見兔而顧犬、未爲晚也、亡羊而補牢、未爲遲也。便引喻起。臣聞昔湯武以百里昌、桀紂以天下亡。今楚國雖小、絕長續短、猶以數千里、豈特百里哉。楚襄王寵信幸臣、而不受莊辛之言。及爲秦所破、乃徵莊辛與計事。莊辛起手極言未遲未晚是正文、以下一路層層遞接而去、俱寫遲晚也。王獨不見夫蜻精、陵、乎、蟲名、一名桑根。六足四翼、飛翔乎天地之間、俛同俯、啄蚉䖟萌、而食之、仰承甘露而飲之、自以爲無患與人無爭也、不知夫五尺童子、方將調飴膠絲、飴、米蘗所煎、調之使膠于絲。加己乎四仞之上、八尺曰仞。而下爲螻蟻食也。遲矣晚矣。蜻蛉其小者也。黃雀小鳥。因是以俯噣同啄、白粒、仰棲茂樹、鼓翅奮翼、自以爲無患與人無爭也、不知夫公子王孫、左挾彈、右攝丸、將加己乎十仞之上、以其類爲招、以其類而招誘之。晝游乎茂樹、夕調乎酸醎、倏忽之間、墜于公子之手。遲矣晚矣。夫雀其小者也。黃鵠鴻也、水鳥。因是以游乎江海、淹乎大沼、俯噣鱔鯉、仰囓孽、同蓤、衡、作蘅。 ○衡、香草。奮其六翮、翮、勁羽。而淩清風、飄搖乎高翔、自以爲無患與人無爭也、不知夫射者方將脩其碆波、盧、碆石爲弋鏃。盧、黑弓。治其矰繳、酌、 ○矰、弋射矢。繳、生絲縷。將加己乎百仞之上、四仞、十仞、百仞、逐漸增加、逼起後段。亦見處地愈高、其勢愈危之意。被㔋監、磻、同碆、 ○被、著也。㔋、利也。引微繳、折清風而抎同隕、矣。故晝游乎江河、夕調乎鼎鼐。奈、 ○遲矣晚矣。夫黃鵠其小者也。蔡靈侯之事、因是以南游乎高陂、披、 ○陂、阪也。北陵乎巫山、陵、登也。飲茹溪流、茹、飲馬也。食湘波之魚、湘水、出零陵、屬長沙。左抱幼妾、右擁嬖女、與之馳騁乎高蔡之中、卽上蔡。而不以國家爲事、不知夫子發方受命乎靈王、繫己以朱絲而見之也。魯昭十一年、楚子誘蔡侯般殺之于申、蓋使子發召之。 ○遲矣晚矣。蔡靈侯之事其小者也。層注而下、至此已到。君王之事、因是以左州侯、右夏侯、輦連上聲、從鄢陵君與壽陵君、四人皆楚幸臣。州侯、夏侯、常在左右。鄢陵、壽陵、輦出則從。反、封祿之粟、封祿、所封之祿。而載方府之金、方、四方。金其所貢也。與之馳騁乎雲夢之中、雲夢、澤名。而不以天下國家爲事、而不知夫穰侯秦相魏冉。方受命乎秦王、昭王。填黽萌、塞之內、填者、取其地而塞之。黽塞、江夏鄳縣。而投己乎黽塞之外。至此則遲矣晚矣、今則未爲遲也、未爲晚也。妙在說到此竟住、若加一語、便無餘味。

只起結點綴正意、中間純用引喻、自小至大、從物及人、寬寬說來、漸漸逼入、及一點破題面、令人毛骨俱竦。國策多以比喻動君、而此篇辭㫖更危、格韻尤雋。

《赵威后问齐使》简体字版

*据中华书局出版的安平秋点校《古文观止(全一册)》(1987年1月第1版 1996年8月第4次印刷)订正

赵威后问齐使 《国策》

齐王齐王建。时君王后在。使使者问赵威后。惠文后,孝威太后。书未发,未开封。 ○三字便作势。威后问使者曰:“岁亦无恙耶?民亦无恙耶?王亦无恙耶?”恙,忧也。 ○陡问三语,大奇。使者不说,曰:“臣奉使使威后,言奉王命来问太后,则太后亦当先问王。今不问王,而先问岁与民,岂先贱而后尊贵者乎?”以贵贱之说,辨其失问。威后曰:“不然。苟无岁,何有民?苟无民,何有君?连互说,乃见发问妙旨。故有问,故,旧例也。舍本而问末者耶?”探出本末,绝去贵贱之见。 ○答语仍作问语声口,有致。

乃进而问之曰:“齐有处士曰锺离子,锺离,复姓。无恙耶?是其为人也,有粮者亦食,寺。无粮者亦食;有衣者亦衣,去声。无衣者亦衣。是助王养其民者也,何以至今不业也?人情大率食有粮、衣有衣者多,乃无粮、无衣者亦食、衣之,所以谓之养民。业,谓使之在位,成其职业也。摄。阳子亦齐处士。叶阳,县名。无恙乎?是其为人,哀鳏寡,恤孤独,振困穷,补不足。是助王息其民者也,何以至今不业也?息,生全也。 ○养民,就民之处常者言。息民,就民之处变者言。北宫之女婴儿子齐孝女。北宫,复姓。婴儿子,女名也。无恙耶?撤其环瑱,天去声。至老不嫁,以养去声。父母。是皆率民而出于孝情者也,胡为至今不朝潮。也?环,耳环。瑱,以玉系于𬘘而充耳。撤,去之不以为饰。朝,谓使之为命妇而入朝。此二士弗业,一女不朝,何以王齐国,子万民乎?总三问作一顿。于陵子仲非陈仲子也。若孟子所称,已是七、八十年矣。尚存乎?六“无恙”后,变出一“尚存”,奇绝。是其为人也,上不臣于王,下不治其家,中不索交诸侯。此率民而出于无用者,何为至今不杀乎?”竟住,奇绝,妙绝。

通篇以民为主,直问到底,而文法各变,全于用虚字处著神。问固奇,而心亦热。末一问,胆识尤自过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