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管晏列传》简体字版

*据中华书局出版的安平秋点校《古文观止(全一册)》(1987年1月第1版 1996年8月第4次印刷)订正

管晏列传 《史记》

管仲夷吾者,颍上人也。颍水,出阳城。今有颍上县。少时常与鲍叔牙齐大夫。游,鲍叔知其贤。一篇以鲍叔事作主,故先点鲍叔。管仲贫困,常欺鲍叔,即下分财多自与之类也。鲍叔终善遇之,不以为言。千古良友。已而鲍叔事齐公子小白,管仲事公子纠。及小白立为桓公,公子纠死,管仲囚焉。鲍叔遂进管仲。齐襄公无道,鲍叔牙奉公子小白奔莒。及无知弒襄公,管夷吾、召忽奉公子纠奔鲁,鲁人纳之。未克而小白入,是为桓公。使鲁杀子纠而请管、召。召忽死之,管仲请囚,鲍叔牙言于桓公,以为相。管仲既用,任政于齐,齐桓公以霸,九合诸侯,一匡天下,管仲之谋也。管仲一生事业,只数语略写。

管仲曰:即述仲语作叙事。“吾始困时,尝与鲍叔贾,分财利多自与,鲍叔不以我为贪,知我贫也。此一事最易知,然知者绝少。吾尝为鲍叔谋事而更穷困,鲍叔不以我为愚,知时有利不利也。吾尝三仕三见逐于君,鲍叔不以我为不肖,知我不遭时也。即时之不利。吾尝三战三走,鲍叔不以我为怯,知我有老母也。公子纠败,召忽死之,吾幽囚受辱,鲍叔不以我为无耻,知我不羞小节而耻功名不显于天下也。此四事最难知,唯良友深知之。 ○忽排五段,前实事既略,此虚事独详,前以紧节胜,此以排语佳,相间成文。生我者父母,知我者鲍子也。”总收“知我”字。句中有泪。

鲍叔既进管仲,闲接。以身下之,子孙世禄于齐,有封邑者十余世,十余世是言鲍叔,《索隐》指管仲。常为名大夫。天下不多管仲之贤而多鲍叔能知人也。以赞语作结,了鲍叔案。

管仲既任政相齐,间接。一匡、九合,前已总序,此又另出一头,重提再序,局法纵横,无所不可。以区区之齐在海滨,通货积财,富国强兵,与俗同好恶。此句是管仲治齐之纲。一“同”字,生下六个“因”字。故其称曰:是夷吾著书,所称《管子》者,今举其大略也。“仓廪实而知礼节,衣食足而知荣辱,上服度则六亲固。”上服度,上之服御物有制度。六亲,父、母、兄、弟、妻、子也。固,安也。“四维不张,国乃灭亡。”四维,礼、义、廉、耻也。“下令如流水之源,令顺民心。”故论卑而易行。俗之所欲,因而予之;俗之所否,因而去之。其为政也,善因祸而为福,转败而为功。二句,得管仲之骨髓。贵轻重,慎权衡。轻重,谓钱也。《管子》有《轻重》篇。 ○一部《管子》,收尽数行。“因祸为福”二句,又生下三段。桓公实怒少姬,南袭蔡,桓公与蔡姬戏船中,蔡姬习水荡公,公怒,归蔡姬而弗绝,蔡人嫁之,因伐蔡。管仲因而伐楚,责包茅不入贡于周室。桓公实北征山戎,山戎伐燕,桓公救燕,遂伐山戎。而管仲因而令燕修召公之政。于柯之会,桓公欲背曹沫妹。之约,管仲因而信之,桓公与鲁会柯而盟,曹沫以匕首劫桓公于坛上,曰:“反鲁之侵地。”桓公许之。已而欲无与鲁地而杀曹沫,管仲以为倍信,遂与曹沫三败所亡地于鲁。诸侯由是归齐。此皆一匡、九合中事,又提三段另序,俱不实写。故曰:“知与之为取,政之宝也。”又即以《管子》语结之,缴完上节。

管仲富拟于公室,有三归、反坫,齐人不以为侈。管仲卒,齐国遵其政,常强于诸侯。收完“任政齐相”一段,即带下作晏子过文。

后百余年而有晏子焉。由上接下,蝉联蛇蜕。

晏平仲婴者,莱之夷维人也。莱,今东莱地。事齐灵公、庄公、景公,以节俭力行重于齐。节俭力行”四字,括尽晏子。既相齐,食不重肉,妾不衣帛。与管仲三归、反坫对。其在朝,君语及之,即危言;语不及之,即危行。国有道,即顺命;谓直道行也。无道,即衡命。谓权衡量度而行也。 ○二十五字,作八句、四节、两对,隽永包括。以此三世灵、庄、景。显名于诸侯。晏子一生事业,亦只数语,约略虚写,与管仲一样。

越石父贤,在缧绁中。晏子出,遭之途,解左骖赎之,载归。弗谢,入闺,久之。越石父请绝。贤者固不可测。晏子戄学。然,摄衣冠谢曰:“婴虽不仁,免子于厄,何子求绝之速也?”石父曰:“不然。吾闻君子诎于不知己而信同伸。于知己者。一句案。方吾在缧绁中,彼不知我也。夫子既已感寤而赎我,是知己;知己而无礼,固不如在缧绁之中。”前以知己论管仲,此以知己论晏子,是史公著意点缀联合处。晏子于是延入为上客。

晏子为齐相,出,其御之妻从门间而闚其夫。其夫为相御,拥大盖,策驷马,意气扬扬,甚自得也。描尽情状,呼之欲出。既而归,其妻请去。奇妇人。 ○亦先作一纵,石父请绝,御妻请去,作一样写。夫问其故,妻曰:“晏子长不满六尺,身相齐国,名显诸侯。今者妾观其出,志念深矣,常有以自下者。看人入细。今子长八尺,乃为人仆御,然子之意自以为足,妾是以求去也。”其后夫自抑损。亦奇。晏子怪而问之,写出有心人。御以实对。晏子荐以为大夫。

太史公曰:吾读管氏《牧民》《山高》《乘马》《轻重》《九府》皆管仲著书篇名。及《晏子春秋》,晏子春秋》七篇。详哉其言之也。因二子书已详言,故史公传以略胜。既见其著书,欲观其行事,故次其传。至其书,世多有之,是以不论,论其轶事。表明作两传之旨。先总说,下乃分。管仲世所谓贤臣,然孔子小之。岂以为周道衰微,桓公既贤,而不勉之至王,乃称霸哉?贬驳处,意浑融。语曰“将顺其美,匡救其恶,故上下能相亲也。”三句出《孝经·事君》章。言君有美恶,臣将顺而匡救之,故君臣能相亲协,即传中所谓“因而伐楚”“因而令燕修召公之政”“因而信之”之类是也。岂管仲之谓乎?极抑扬之致。方晏子伏庄公尸哭之,成礼然后去,崔杼弒庄公,晏婴入,枕庄公尸股而哭之,成礼而出。 ○补传所未及。岂所谓“见义不为,无勇”者邪?晏子之不讨崔氏,权不足也,然亦非克乱之才,故史公以无勇责之。至其谏说,犯君之颜,即传中所谓“危言”“危行”“顺命”“衡命”是也。此所谓“进思尽忠,退思补过”者哉!进思尽忠”八字,亦出《孝经·事君》章。 ○极赞晏子。假令晏子而在,余虽为之执鞭,所忻慕焉。执鞭暗用御者事。史公以李陵故被刑,汉法腐刑许赎,而生平交游故旧无能如晏子解左骖赎石父者,自伤不遇斯人,故作此愤激之词耳。

《伯夷传》,忠孝兄弟之伦备矣。《管晏传》,于朋友三致意焉。管仲用齐,由叔牙以进,所重在叔牙,故传中深美叔牙。越石与其御,皆非晏子之友,而延为上客,荐为大夫,所难在晏子,故赞中忻慕晏子。通篇无一实笔,纯以清空一气运旋。觉《伯夷传》犹有意为文,不若此篇天然成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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