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祭十二郎文》简体字版

*据中华书局出版的安平秋点校《古文观止(全一册)》(1987年1月第1版 1996年8月第4次印刷)订正

祭十二郎文 韩愈

年、月、日,或作贞元十九年五月二十六日。季父愈闻汝丧之七日,乃能衔哀致诚,使建中远具时羞之奠,告汝十二郎之灵:七日乃能者,以所报月、日不同,欲审其实,故迟迟若此。建中,人名。十二郎,名老成,公兄韩介之子、韩会之继子也。

呜呼!吾少孤,大历五年,公父仲卿卒,公时三岁。 ○从自说起。及长,不省所怙,小雅》:“无父何怙。”惟兄嫂是依。兄韩会,嫂郑夫人,即十二郎父母。公于郎,虽叔侄,犹兄弟。其情谊尽在此。中年,兄殁南方,吾与汝俱幼,大历十二年五月,起居舍人韩会,坐宰相元载党与,贬为韶州刺史,寻卒于官。公时年十一,从至贬所。 ○始入十二郎,只“俱幼”二字,已不胜酸楚。从嫂归葬河阳。既又与汝就食江南,建中二年,中原多故,公避地江左,家于宣州。零丁孤苦,未尝一日相离也。一段叙幼时相依。吾上有三兄,皆不幸早世,承先人后者,在孙惟汝,在子惟吾,两世一身,形单影只。写尽零丁孤苦。嫂尝抚汝指吾而言曰:“韩氏两世,惟此而已!”引嫂言,尤悲惨不堪。汝时尤小,当不复记忆;上说俱幼,此又略分。吾时虽能记忆,亦未知其言之悲也。虽略分,又不甚分,妙,妙。 ○一段,叙叔侄二人关系韩氏甚重。

吾年十九,始来京城。贞元二年,公自宣州游京师。 ○与郎别。其后四年,而归视汝。与郎会。又四年,吾往河阳省坟墓,与郎别。遇汝从嫂丧来葬。与郎会。又二年,吾佐董丞相于汴州,贞元十三年,董晋帅汴州。 ○与郎别。汝来省吾,与郎会。止一岁,请归取其孥。孥,妻子也。 ○与郎别。明年,丞相薨,吾去汴州,汝不果来。与郎不复会。是年,吾佐戎徐州,是岁张建封辟公为徐州节度推官。 ○与郎别。使取汝者始行,吾又罢去,汝又不果来。十六年五月,张建封卒,公西归洛阳。 ○与郎不复会。吾念汝从于东,东亦客也,不可以久,图久远者,莫如西归。将成家而致汝。图与郎长会。呜呼!孰谓汝遽去吾而殁乎!与郎永别不会。 ○自“吾年十九”以下,追忆其离合之不常,卒不可合而遽死。意只是平平,读之自不觉酸楚。吾与汝俱少年,以为虽暂相别,终当久相与处,故舍汝而旅食京师,以求斗斛之禄。承写相离之故。诚知其如此,虽万乘之公相,吾不以一日辍汝而就也!真言断肠。

去年,孟东野往,吾书与汝曰:“吾年未四十,而视茫茫,而发苍苍,而齿牙动摇。念诸父与诸兄,皆康强而早世,如吾之衰者,其能久存乎?吾不可去,汝不肯来,恐旦暮死,而汝抱无涯之戚也。”倒跌起下。孰谓少者殁而长者存,强者夭而病者全乎?呜呼!其信然邪?其梦邪?其传之非其真邪?承上发出一段疑信惝怳光景。下分承一段疑,一段信。信也,吾兄之盛德而夭其嗣乎?汝之纯明而不克蒙其泽乎?少者强者而夭殁、长者衰者而存全乎?未可以为信也!一段从信转到疑。梦也,传之非其真也,东野之书,耿兰家人名。之报,何为而在吾侧也?呜呼!其信然矣!吾兄之盛德而夭其嗣矣!汝之纯明宜业其家者,不克蒙其泽矣!一段从疑到信。所谓天者诚难测,而神者诚难明矣!所谓理者不可推,而寿者不可知矣!言其不应死而死,卒归咎于天与神、与理,哀伤之至也。

虽然,吾自今年来,苍苍者或化而为白矣,动摇者或脱而落矣,毛血日益衰,志气日益微,几何不从汝而死也!此言己亦不可必,回顾前寄孟东野书上意。死而有知,其几何离?其无知,悲不几时,而不悲者无穷期矣。言有知,不久与郎复会。若无知,悲日无多。而不悲者,终古无尽时。盖以生知悲,死不知悲也。 ○达生之言。可括蒙庄一部。汝之子始十岁,谓湘也。吾之子始五岁,谓昶也。少而强者不可保,如此孩提者,又可冀其成立邪?呜呼哀哉!呜呼哀哉!忽然于郎前写自家不保,忽然又于郎后写二子不保,文情绝妙。

汝去年书云:“比得软脚病,往往而剧。”极。 ○剧,甚也。吾曰:“是疾也,江南之人常常有之。”未始以为忧也。呜呼!其竟以此而殒其生乎?抑别有疾而致斯乎?此段伏下“汝病吾不知时”句。汝之书,六月十七日也;上言病。下言殁。一句接,无痕。东野云,汝殁以六月二日;耿兰之报无月日。盖东野之使者,不知问家人以月日;如耿兰之报,不知当言月日;言耿兰之报,所以无月日者,由其不知报告之体,当具月日以报也。东野与吾书,乃问使者,使者妄称以应之耳。其然乎?其不然乎?此段伏下“汝殁吾不知日”句。

今吾使建中祭汝,吊汝之孤与汝之乳母。彼有食可守以待终丧,则待终丧而取以来;如不能守以终丧,则遂取以来。其余奴婢,并令守汝丧。吾力能改葬,终葬汝于先人之兆,然后惟其所愿。此告之欲处置其身后,以慰死者之心。意到笔随,不觉其词之刺刺也。呜呼!自此以下,一往恸哭而尽。汝病吾不知时,汝殁吾不知日,生不能相养以共居,殁不能抚汝以尽哀,敛不凭其棺,窆贬去声。不临其穴,窆,下棺也。吾行负神明,而使汝夭,不孝不慈,而不得与汝相养以生、相守以死,一在天之涯,一在地之角,生而影不与吾形相依,死而魂不与吾梦相接,吾实为之,其又何尤!“彼苍者天”,“曷其有极”。更不能分句,何况分段、分字。直是一恸而尽。

自今以往,吾其无意于人世矣!宕一句,起下。当求数顷之田于伊、颍之上,伊、颍,二水名。以待余年。教吾子与汝子,幸其成;长吾女与汝女,待其嫁。如此而已。教子、嫁女,又慰死者之心,自是天理人情中体贴出来。呜呼!言有穷而情不可终,汝其知也邪?其不知也邪?总结,更复惝怳。呜呼哀哉!尚飨!

情之至者,自然流为至文。读此等文,须想其一面哭一面写,字字是血,字字是泪。未尝有意为文,而文无不工。祭文中千年绝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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