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屈原列传》简体字版

*据中华书局出版的安平秋点校《古文观止(全一册)》(1987年1月第1版 1996年8月第4次印刷)订正

屈原列传 《史记》

屈原者,名平,楚之同姓也。为楚怀王左徒,左徒,即今左、右拾遗之徒。博闻强志,明于治乱,娴于辞令。娴,习也。入则与王图议国事,以出号令;出则接遇宾客,应对诸侯。王甚任之。起叙任用之专,后段节节叙其疏而见放,妙得原委。

上官大夫靳尚。与之同列,争宠而心害其能。此句怕人。*安平秋校勘记:“怕人”原误作“拍入”,今据文富堂本、怀泾堂本、鸿文堂本改。怀王使屈原造为宪令,屈平属烛。草稿未定。上官大夫见而欲夺之,屈平不与,因谗之谗屈原作两节写,害其能一节虚,夺草稿一节实。曰:“王使屈平为令,众莫不知,每一令出,平伐其功曰:*安平秋校勘记:《史记·屈原贾生列传》(点校本)“曰”字用圆括号括起来,表示为衍文。以为‘非我莫能为’也。”语中庸主之忌。王怒而疏屈平。以下并史公变调,序《离骚》,即用骚体。

屈平疾王听之不聪也,谗谄之蔽明也,邪曲之害公也,方正之不容也,故忧愁幽思而作《离骚》。先写作《离骚》之由。离骚者,犹离忧也。离,遭也。 ○注一句。下忽入议论,奇妙。夫天者,人之始也;父母者,人之本也。人穷则反本,提“穷”字。故劳苦倦极,未尝不呼天也;疾痛惨怛,未尝不呼父母也。道出人情,真而切。屈平正道直行,竭忠尽智以事其君,谗人间之,可谓穷矣。应“穷”字。信而见疑,忠而被谤,能无怨乎?提“怨”字。屈平之作《离骚》,盖自怨生也。应“怨”字。 ○回环曲折,多永言之致。《国风》好色而不淫,《小雅》怨诽而不乱。若《离骚》者,可谓兼之矣。谓好色云者,以《离骚》有宓妃等事,然原特假借以思君耳,非如《国风》之思也,而史公亦假借用之。 ○比《骚》于《诗》,深得旨趣。上称帝喾,下道齐桓,中述汤、武,以刺世事。明道德之广崇,治乱之条贯,靡不毕见。其文约,其辞微,其志洁,其行廉,其称文小而其指极大,举类迩而见义远。其志洁,故其称物芳。其行廉,故死而不容。自疏濯淖闹。污泥之中,淖,溺也。蝉蜕退。于浊秽,蝉蜕,如蝉之去皮也。以浮游尘埃之外,不获世之滋垢,皭嚼。然泥而不滓子。者也。皭,疏静之貌。滓,浊也。推此志也,虽与日月争光可也。极赞屈原。 ○以上《离骚》只虚写。

屈平既绌。间接。又入叙事。其后秦欲伐齐,齐与楚从亲,惠王患之,乃令张仪详同佯。去秦,厚币委质事楚,曰:“秦甚憎齐,齐与楚从亲,楚诚能绝齐,秦愿献商、於之地六百里。”楚怀王贪而信张仪,遂绝齐,使使如秦受地。张仪诈之曰:“仪与王约六里,不闻六百里。”详张仪始终事,为屈原谏楚王张本。楚使怒去,归告怀王。怀王怒,大兴师伐秦。秦发兵击之,大破楚师于丹、淅,丹、淅,皆县名,在弘农。*安平秋校勘记:“淅”原误作“浙”,今据《史记1屈原贾生列传》、文富堂本改。斩首八万,虏楚将屈匄,盖。遂取楚之汉中地。怀王乃悉发国中兵,以深入击秦,战于蓝田。魏闻之,袭楚至邓。楚兵惧,自秦归。而齐竟怒不救楚,楚大困。一段。

明年,秦割汉中地与楚以和。即割楚地,以与楚和。楚王曰:“不愿得地,愿得张仪而甘心焉。”张仪闻,乃曰:“以一仪而当汉中地,臣请往如楚。”又算定怀王。如楚,又因厚币用事者臣靳仅。尚,而设诡辨于怀王之宠姬郑袖。长句正是省句。怀王竟听郑袖,复释去张仪。二段。 ○两段词简而情备。是时屈原既疏,忽接入本传。不复在位,使于齐,顾反,谏怀王曰:“何不杀张仪?”怀王悔,追张仪不及。只“为何不杀张仪”一句,乃倒装楚愿得张仪一段,又倒装张仪许楚一段,意思在此,而序事在彼。

其后,诸侯共击楚,大破之,杀其将唐昧。张仪诈楚,客也,于此一结。*安平秋校勘记:“眛”,《史记·屈原贾生列传》作“眜”。

时秦昭王与楚婚,欲与怀王会。又起一难。怀王欲行,屈平曰:“秦,虎狼之国,不可信,不如无行。”怀王稚子子兰劝王行:“奈何绝秦欢!”伏再用之根。怀王卒行。入武关,秦伏兵绝其后,因留怀王,以求割地。怀王怒,不听。亡走赵,赵不内。纳。复之秦,竟死于秦而归葬。怀王一欺于秦而国削,再欺于秦而身死。为屈原作证,亦为楚辞作序也。

长子顷襄王立,以其弟子兰为令尹。再用子兰,深著楚王之不明也。楚人既咎子兰以劝怀王入秦而不反也。

屈平既嫉之,嫉子兰。先从楚人说起,见非屈原之私怨。虽放流,睠顾楚国,系心怀王,不忘欲反,冀幸君之一悟,俗之一改也。推屈平本意作议论。其存君兴国,而欲反覆之,一篇之中三致意焉。忽又转到《离骚》上。然终无可奈何,故不可以反,应“不忘欲反”。卒以此见怀王之终不悟也。应“冀君之一悟”。人君无愚智、贤不肖,又宽一步。莫不欲求忠以自为,举贤以自佐,然亡国破家相随属,而圣君治国累世而不见者,其所谓忠者不忠,而所谓贤者不贤也。泛泛感论。包罗古今无穷事。怀王以不知忠臣之分,故内惑于郑袖,外欺于张仪,疏屈平而信上官大夫、令尹子兰。兵挫地削,亡其六郡,身客死于秦,为天下笑。将前事总作一收。此不知人之祸也。缴断一句。《易》曰:“井渫屑。不食,为我心恻,可以汲。王明,并受其福。”渫,不停污也。井渫而不食,使我心恻然,以其可用汲而不汲也。如有王之明者,汲而用之,则上下并受其福也。王之不明,岂足福哉!愤切语。

令尹子兰闻之接上屈平既嫉之,妙。大怒,卒使上官大夫短屈原于顷襄王。回应上官大夫。顷襄王怒而迁之。

屈原至于江滨,被披。发行吟泽畔,颜色憔悴,形容枯槁。极写落魄悲愤之状。 ○以下《渔父》辞。渔父见而问之曰:“子非三闾大夫欤?三闾,掌王族昭、屈、景三姓之官。何故而至此?”屈原曰:“举世混浊而我独清,众人皆醉而我独醒,是以见放。”渔父曰:“夫圣人者,不凝滞于物而能与世推移。似老氏之言。举世混浊,何不随其流而扬其波?众人皆醉,何不𫗦其糟而啜其醨?醨,薄酒。何故怀瑾握瑜,瑾、瑜,皆美玉。而自令见放为?”只就渔父口中,翻出一段至理可参。有情有态,可咏可歌,词家风度。屈原曰:“吾闻之,新沐者必弹冠,新浴者必振衣,弹而振之,去其尘也。人又谁能以身之察察,受物之汶汶问。者乎!察察,净也。汶汶,垢蔽也。宁赴常流而葬乎江鱼腹中耳,常流,犹长流也。 ○汨罗之志已决。又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之温蠖枉入声。乎。温蠖,犹惛愦,《楚词》作“尘埃”。 ○一气流转,机神跌宕。乃作《怀沙》之赋。怀沙》赋删去。

于是怀石遂自投汨觅。罗以死。汨水在罗、故曰汨罗、今长沙屈潭是也。

屈原既死之后,楚有宋玉、唐勒、景差磋。之徒者,皆好辞而以赋见称。然皆祖屈原之从容辞令,终莫敢直谏。借宋玉等,前衬屈原,后引贾谊。其后,楚日以削,数十年竟为秦所灭。人之云亡,邦国殄瘁。

自屈原沉汨罗后百有馀年,汉有贾生,为长沙王太傅,过湘水,投书以吊屈原。借投书事,接下《贾谊传》。

太史公曰:余读《离骚》《天问》《招魂》《哀郢》,皆《离骚》篇名。悲其志。读其文而悲其志。适长沙,观*安平秋校勘记:“观”,原误作“过”,今据《史记·屈原贾生列传》、文富堂本、怀泾堂本改。屈原所自沉渊,未尝不垂涕,想见其为人。游其地而想其人。及见贾生吊之,又怪屈原以彼其材,游诸侯,何国不容,而自令若是!即用他吊屈原之意,以叹贾生。读《服鸟赋》,楚人命鸮曰服。贾生作《服赋》。同生死,*安平秋校勘记:“同生死”,《史记·屈原贾生列传》作“同死生”。轻去就,又爽然自失矣。自悲自吊。 ○此屈、贾合赞,凡四折,缭绕无际。

史公作《屈原传》,其文便似《离骚》,婉雅凄怆,使人读之不禁歔欷欲绝。要之穷愁著书,史公与屈子实有同心,宜其忧思唱叹,低回不置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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