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伯夷列传》简体字版

*据中华书局出版的安平秋点校《古文观止(全一册)》(1987年1月第1版 1996年8月第4次印刷)订正

伯夷列传 《史记》

夫学者载籍极博,犹考信于六艺。六艺不载,则不可信以为实。《诗》《书》虽缺,然虞、夏之文可知也。孔子删《诗》三百五篇,今亡五篇,删《书》一百篇,今亡四十二篇。《诗》《书》虽有缺亡,然《尚书》有《尧典》《舜典》《大禹谟》,则虞、夏之文,可考而知也。 ○伯夷有传,有诗,所志在神农、虞、夏,故先闲闲引起。尧将逊位,让于虞舜,伯夷所重在让国一节,故先以尧让天下引起。拟人于其伦,是极重伯夷处。舜、禹之间,岳牧咸荐,岳,四岳,官名。一人而总四岳诸侯之事。牧,九州之牧。又十二牧。乃试之于位,典职数十年,舜、禹皆典职事数十年。功用既兴,然后授政,授以摄政。示天下重器。王者大统,传天下若斯之难也。即虞、夏之文知尧、舜禅让之难,以见尧让许由、汤让随光之妄。而说者曰,说者,谓诸子杂记也。尧让天下于许由,许由不受,耻之逃隐。许由,字武仲,尧欲致天下而让焉,乃逃隐于颍水之阳、箕山之上。及夏之时,有卞随、务光者。卞随、务光,殷汤让之天下,并不受而逃。此何以称焉?尧、舜让位,若斯之难,则许由、随、光之让,或说者之妄称,未必实有其人。太史公曰:凡篇中忽插“太史公曰”四字,皆迁述其父谈之言。余登箕山,其上盖有许由冢云。又似实有其人。 ○又引一许由、随、光,先为伯夷衬贴,几令人不辨宾主,神妙无比。孔子序列古之仁圣贤人,孔子是一篇之主。如吴太伯、伯夷之伦详矣。又请一吴太伯带出伯夷,若不专为伯夷者。是另一法。余以所闻由、光义至高,其文辞不少概见,何哉?以由、光义至高,而《诗》《书》之文辞不少略见,则其人终属有无之间,未可据以为实。 ○又回映由、光一笔,缭绕衬贴,文辞正照下伯夷有传、有诗。

孔子曰:“伯夷、叔齐,不念旧恶,怨是用希。”“求仁得仁,又何怨乎?”即以孔子接下。叔齐附传。余悲伯夷之意,悲其兄弟相让、义不食周粟而饿死。睹轶诗可异焉。轶诗,即下《采薇》之诗也。不入三百篇,故云轶。其诗有涉于怨,与孔子之言不合,故可异。 ○倒提一笔,妙。其传曰:始正序伯夷事,盖伯夷先已有传也。伯夷、叔齐,孤竹君之二子也。孤竹,国名,姓墨胎氏。父欲立叔齐,及父卒,叔齐让伯夷。伯夷曰:“父命也。”遂逃去。叔齐亦不肯立而逃之。国人立其中子。于是伯夷、叔齐闻西伯昌善养老,“盍往归焉!”及至,西伯卒,武王载木主,号为文王,东伐纣。伯夷、叔齐叩马而谏曰:“父死不葬,爰及干戈,可谓孝乎?以臣弒君,可谓仁乎?”左右欲兵之。太公曰:“此义人也。”扶而去之。武王已平殷乱,天下宗周,而伯夷、叔齐耻之,义不食周粟,隐于首阳山,采薇而食之。序伯夷实事平实简净,盖前后多跌荡,此不得不平实章法也。及饿且死,作歌。其辞曰:应前轶诗。“登彼西山兮,采其薇矣。以暴易暴兮,不知其非矣。神农、虞、夏忽焉没兮,我安适归矣?于同吁。嗟徂同殂。兮,命之衰矣!”悲愤历落,流利抑扬,此歌骚之祖也。遂饿死于首阳山。诗与传毕。由此观之,怨邪非邪?应前“睹轶诗可异”句。以下上下千古,无限感慨。

或曰:“天道无亲,常与善人。”若伯夷、叔齐,可谓善人者非邪?积仁絜同洁。行如此而饿死!就夷、齐饿死上,翻出议论。且七十子之徒,仲尼独荐颜渊为好学。然回也屡空,糟糠不厌,而卒蚤夭。天之报施善人,其何如哉?盗跖日杀不辜,肝人之肉,脍人肝而餔之。暴戾恣睢,诲。 ○恣睢,谓恣行为睢怒之貌。聚党数千人,横行天下,竟以寿终,是遵何德哉?此其尤大彰明较著者也。反借夷、齐一宕,引出颜渊、盗跖,一反一正,以极咏叹。 ○有尧、舜、由、光诸人,故又引颜渊、盗跖二人照应作章法。若至近世,操行不轨,事犯忌讳,而终身逸乐,富厚累世不绝;或择地而蹈之,时然后出言,行不由径,非公正不发愤,而遇祸灾者,不可胜升。上声。也。又即近世人,一反一正,以足上意,作两层写。妙。余甚惑焉,傥所谓天道,是邪非邪?又双结一句,以极咏叹。三“非邪”,呼应。

子曰:“道不同,不相为谋。”上设两端开说,此又引孔子言合说。亦各从其志也。装一句,作“道不同”脚注。故曰:“富贵如可求,虽执鞭之士,吾亦为之。如不可求,从吾所好。”“岁寒,然后知松柏之后凋。”两节正应“各从其志”。举世混浊,清士乃见。又装一句,作“松柏后凋”脚注,挽上伯夷。岂以其重若彼,其轻若此哉?彼指“操行不轨”以下;此指“择地而蹈”以下。 ○又以咏叹作一结。

“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。”又引孔子之言。以“名”字反复到底。贾子贾谊。曰:“贪夫徇财,烈士徇名,以身从物曰徇。夸者死权,贪权势以矜夸者,至死不休,故云死权也。众庶冯平。生。”冯恃其生。 ○引贾子四句。“烈士”一句是主,指伯夷。同明相照,同类相求。“云从龙,风从虎,龙兴致云,虎啸风烈。圣人作而万物睹。”圣人,人类之首也,故兴起于时,而人民皆争先快睹。 ○引《易经》五句,“圣人”一句是主,指孔子。 ○此两节将伯夷、孔子合说,直贯至篇末。伯夷、叔齐虽贤,得夫子而名益彰;颜渊虽笃学,附骥尾而行益显。索隐》曰:“苍蝇附骥尾而致千里,以喻颜回因孔子而名彰。” ○即所谓“同类相求”,圣作而物睹也。又点颜回以陪伯夷,正在有意无意之间,妙。岩穴之士,趋舍有时,若此类名堙因。灭而不称,悲夫!一反。应“没世而名不称”。结篇首悲吊由、光案。闾巷之人,欲砥行立名者,非附青云之士,恶能施于后世哉!青云士,圣贤立言传世者。 ○承上二段推开一层说,言夷、齐得孔子之言,而名显于后世;由、光未经孔子序列,故后世无闻,所以砥行立名者,必附青云之士也。寓慨无穷。

传体先叙后赞,此以议论代叙事,篇末不用赞语,此变体也。通篇以孔子作主,由、光、颜渊作陪客,杂引经传,层间叠发,纵横变化,不可端倪,真文章绝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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