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争臣论》简体字版

*据中华书局出版的安平秋点校《古文观止(全一册)》(1987年1月第1版 1996年8月第4次印刷)订正

争臣论 韩愈

或问谏议大夫阳城于愈:“可以为有道之士乎哉?乎哉”二字,连下作疑词。 ○立此句为一篇纲领,下段段关应。学广而闻多,不求闻于人也。行古人之道,居于晋之鄙。鄙,边境也。晋之鄙人熏其德而善良者几千人。城好学,贫不能得书,乃求为集贤写书吏,窃官书读之。昼夜不出。六年已无所不通。及进士第,乃去隐中条山。远近慕其德行,多从之学。大臣闻而荐之,天子以为谏议大夫。城徙居陕州夏县。李泌为陕虢观察使,闻城名,泌入相,荐为著作郎。后德宗令长安尉杨宁,赍束帛,召为谏议大夫。人皆以为华,阳子不色喜。公力去陈言,如“荣”字变为“华”字,“无喜色”变为“不色喜”,可见。居于位五年矣,视其德如在野。彼岂以富贵移易其心哉!”不以富贵易其贫贱之心,所以为有道之士也。

愈应之曰:“是《易》所谓恒其德贞而夫子凶者也。易·恒卦》六五:“恒其德,贞妇人吉,夫子凶。”言以柔顺从人,而常久不易其德,可谓正矣。然乃妇人之道,非丈夫之宜也。恶得为有道之士乎哉?接口一句断住。在《易·蛊》古。之上九云:‘不事王侯,高尚其事。’易·蛊卦》上九。刚阳居上,在事之外,不臣事乎王侯,惟高尚吾之事而已。《蹇》之六二则曰:“王臣蹇蹇,匪躬之故。”蹇,难也。《蹇卦》六二。柔顺中正,正应在上,而在险中,是君在难中也。故不避艰险以求济之,是蹇而又蹇,非以其身之故也。夫亦以所居之时不一,而所蹈之德不同也。正解二句。若《蛊》之上九,居无用之地,而致匪躬之节;以《蹇》之《六二》,在王臣之位,而高不事之心,则冒进之患生,无用而匪躬者。旷官之刺兴。王臣而不事者。志不可则,而尤不终无也。》上九《象》曰:“不事王侯,志可则也。”《蹇》六二《象》曰:“王臣蹇蹇,终无尤也。” ○反振一段。 ○上接口一句,用经断住,此又再引经反复。今阳子在位不为不久矣,闻天下之得失不为不熟矣,天子待之不为不加矣,在王臣之位。而未尝一言及于政。视政之得失,若越人视秦人之肥瘠,忽焉不加喜戚于其心。高不事之心。 ○百忙中,忽著一譬喻,与《原道》“坐井而观天”同法。问其官,则曰‘谏议也’;问其禄,则曰‘下大夫之秩也’;问其政,则曰‘我不知也’。又作三叠,申前意。有道之士,固如是乎哉?第一断。且吾闻之:更端再起。‘有官守者,不得其职则去;有言责者,不得其言则去。’今阳子以为得其言乎哉?得其言而不言,与不得其言而不去,无一可者也。有言责则当言,言不行则当去。不言与不去,无一可者也。阳子将为禄仕乎?不消多语,只看“阳子将为禄仕乎”一转,当令阳子俯颈吐舌,不敢伸气。古之人有云:‘仕不为贫,而有时乎为贫,谓禄仕者也。’宜乎辞尊而居卑,辞富而居贫,若抱关击柝者可也。盖孔子尝为委吏矣,尝为乘田矣,亦不敢旷其职,必曰“会计当而已矣”,必曰“牛羊遂而已矣”。看他添减孟子文字,成自己文字。若阳子之秩禄,不为卑且贫,章章明矣,而如此其可乎哉?”第二断。

或曰:“否,非若此也。夫阳子恶讪上者,恶为人臣招桥。其君之过而以为名者。招,举也。故虽谏且议,使人不得而知焉。《书》曰:周书·君陈篇》。‘尔有嘉谟嘉猷,则入告尔后于内,尔乃顺之于外,曰:“斯谟斯猷,惟我后之德。”’夫阳子之用心,亦若此者。”前面意思已说尽了,主意只在再设问处斡旋,一节深于一节。

愈应之曰:“若阳子之用心如此,滋所谓惑者矣。接口一句断住。入则谏其君,出不使人知者,大臣宰相者之事,非阳子之所宜行也。夫阳子段段提起阳子说,不犯重,亦不冷淡。如千斛泉随地而出,有许多情趣在。本以布衣隐于蓬蒿之下。主上嘉其行谊,擢在此位。官以谏为名,诚宜有以奉其职,使四方后代知朝廷有直言骨鲠之臣,天子有不僭赏从谏如流之美。不僭赏,指擢居谏位言。庶岩穴之士,闻而慕之,束带结发,愿进于阙下而伸其辞说,致吾君于尧舜,熙鸿号于无穷也。熙,明也。鸿号,大名也。若《书》所谓,则大臣宰相之事,非阳子之所宜行也。复句,愈见醒透。且阳子之心将使君人者恶闻其过乎?是启之也。”是开君文过之端也。 ○又翻一笔作波澜,就缴上意。 ○第三断。

或曰:“阳子之不求闻而人闻之,不求用而君用之,不得已而起,守其道而不变,何子过之深也?”议端全在“守其道而不变”处。

愈曰:“自古圣人贤士皆非有求于闻、用也。接口一句断住。闵其时之不平,人之不乂,乂,治也。得其道,不敢独善其身,而必以兼济天下也。孜孜矻矻,坤入声。死而后已。孜孜,勤也。矻矻,劳也。故禹过家门不入,孔席不暇暖,而墨突不得黔。孔子坐席不及温,又游他国。墨翟灶突不及黑,即又他适。突,灶额。黔,黑也。彼二圣一贤者,岂不知自安佚之为乐哉?诚畏天命而悲人穷也。畏时之不平,悲人之不乂。 ○以圣贤皆无心求闻、用,折不求闻、用句。以得其道不敢独善,折守道不变句。仍引禹、孔、墨作证,行文步骤秩然。夫天授人以贤圣才能,岂使自有馀而已?诚欲以补其不足者也。再作顿跌,逼出妙理。耳目之于身也,耳司闻而目司见。听其是非,视其险易,然后身得安焉。圣贤者,时人之耳目也。时人者,圣贤之身也。更端生一议论,尤见入情。当看圣贤时人一语,真名世之见、名世之言。且阳子之不贤,则将役于贤以奉其上矣。若果贤,则固畏天命而闵人穷也,恶得以自暇逸乎哉?”两路夹攻,愈击愈紧。 ○第四断。 ○每段皆用一“且”字,故为进步作波澜。

或曰:“吾闻君子不欲加诸人,而恶讦以为直者。若吾子之论,直则直矣,无乃伤于德而费于辞乎?好尽言以招人过,国武子之所以见杀于齐也,吾子其亦闻乎?”国语》:柯陵之会,单襄公见国武子。其言尽。襄公曰:“立于淫乱之间,而好尽言以招人过,怨之本也。”鲁成公十八年,齐人杀武子。 ○前段攻击阳子,直是说得他无逃避处。此段假“或人”之辞以攻己,其言亦甚峻,文法最高。*安平秋校勘记:注中“间”,今本《国语》作“国”,《韩昌黎文集校注》引《国语》作“间”。

愈曰:“君子居其位,则思死其官;未得位,则思修其辞以明其道。我将以明道也,非以为直而加人也。接口断住。且国武子不能得善人,而好尽言于乱国,是以见杀。《传》曰:‘惟善人能受尽言。’谓其闻而能改之也。有此一句分疏,才有收拾。子告我曰:‘阳子可以为有道之士也。’照“有道之士”一篇关键。今虽不能及已,阳子将不得为善人乎哉?以善人能受尽言奖阳子,回互得好。令阳子闻之,亦心平气和,引过自责矣。 ○第五断。

阳城拜谏议大夫,闻得失熟,犹未肯言,故公作此论讥切之。是箴规攻击体,文亦擅世之奇,截然四问四答,而首尾关应如一线。时城居位五年矣。后三年,而能排击裴延龄。或谓城盖有待,抑公有以激之欤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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