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丰乐亭记》简体字版

*据中华书局出版的安平秋点校《古文观止(全一册)》(1987年1月第1版 1996年8月第4次印刷)订正

丰乐亭记 欧阳修

修既治滁除。之明年,滁,滁州,在淮东。时公守是州。夏,始饮滁水而甘。始饮而甘,明初至滁未暇知水甘也。只此句,意极含蓄。问诸滁人,得于州南百步之近。出其处。其上则丰山耸然而特立,陪一上。下则幽谷窈然而深藏,陪一下。中有清泉滃翁上声。然而仰出。出泉。俯仰左右,顾而乐之,再陪左右。于是疏泉凿石,辟地以为亭,而与滁人往游其间。出亭。 ○以上叙亭之景,当滁之胜。末带“与滁人”句,为下文发论张本。

滁于五代干戈之际,用武之地也。五代,梁、唐、晋、汉、周也。 ○议论忽开一篇结构。昔太祖皇帝赵匡胤。尝以周师破李景南唐。兵十五万于清流山下,生擒其将皇甫晖、姚凤于滁东门之外,遂以平滁。周主柴世宗征淮南,唐人恐,皇甫晖、姚凤退保清流关,关在滁州西南,世宗命匡胤突阵而入,晖等走入滁,生擒之。 ○此滁所为用武之地,不能丰乐,以起下文。修尝考其山川,按其图记,升高以望清流之关,欲求晖、凤就擒之所,而故老皆无在者,盖天下之平久矣。就平滁想出天下之平,一往深情,是龙门得意之笔。自唐失其政,海内分裂,豪杰并起而争,所在为敌国者,何可胜升。数?上声。 ○宕开一笔,不独说滁也。及宋受天命,圣人出而四海一。向之凭恃险阻,刬产。削消磨,百年之间,漠然徒见山高而水清。欲问其事,而遗老尽矣。再叠一笔,虚神不尽。今滁单接“今滁”。介江淮之间,舟车商贾、四方宾客之所不至,民生不见外事而安于畎亩衣食,以乐生送死。而孰知上之功德,休养生息,涵煦许。于百年之深也。归重上之功德,是为“丰乐”之所由来。凡作数层跌宕,方落到此句。文致生动不迫。

修之来此,乐其地僻而事简,又爱其俗之安闲。应“舟车商贾”数句。既得斯泉于山谷之间,乃日与滁人仰而望山,俯而听泉,掇幽芳春。而荫乔木,夏。风霜冰雪,刻露清秀,峭刻呈露,清爽秀出。 ○秋冬。四时之景无不可爱。又幸其民乐其岁物之丰成,而喜与予游也。点出题面,应转“与滁人往游”句。因为本其山川,道其风俗之美,使民知所以安此丰年之乐者,幸生无事之时也。结出作记意,应转“休养生息”句。

夫宣上恩德,以与民共乐,刺史之事也。遂书以名其亭焉。收极端庄郑重。妙绝。

作记游文,却归到大宋功德休养生息所致,立言何等阔大!其俯仰今昔,感慨系之,又增无数烟波。较之柳州诸记,是为过之。

《豐樂亭記》繁體字版

*據中華書局《古文觀止(全二冊)》(1959年9月第1版 2013年8月北京第24次印刷)訂正

豐樂亭記 歐陽修

修旣治滁除、之明年夏、滁、滁州、在淮東。時公守是州。始飲滁水而甘。始飲而甘、明初至滁、未暇知水甘也。只此句、意極含蓄。問諸滁人、得於州南百步之近。出其處。其上則豐山、聳然而特立。陪一上。下則幽谷、窈然而深藏。陪一下。中有清泉、滃翁上聲、然而仰出。出泉。俯仰左右、顧而樂之。再陪左右。於是疏泉鑿石、闢地以爲亭、而與滁人往遊其間。出亭。 ○以上敍亭之景、當滁之勝。末帶與滁人句、爲下文發論張本。滁於五代干戈之際、用武之地也。五代、梁、唐、晉、漢、周也。 ○議論忽開,一篇結構。昔太祖皇帝、趙匡胤。嘗以周師破李景南唐。兵十五萬於清流山下、生擒其將皇甫暉、姚鳳於滁東門之外、遂以平滁。周主柴世宗征淮南、唐人恐、皇甫暉、姚鳳、退保清流關、關在滁州西南、世宗命匡胤突陣而入、暉等走入滁、生擒之。 ○此滁所爲用武之地、不能豐樂、以起下文。修嘗考其山川、按其圖記。升高以望清流之關、欲求暉鳳就擒之所。而故老皆無在者、蓋天下之平久矣。就平滁想出天下之平、一往深情、是龍門得意之筆。自唐失其政、海內分裂、豪傑並起而爭。所在爲敵國者、何可勝升、數。上聲、 ○宕開一筆、不獨說滁也。及宋受天命、聖人出而四海一。嚮之憑恃險阻、剗產、削消磨。百年之間、漠然徒見山高而水清。欲問其事、而遺老盡矣。再疊一筆、虛神不盡。今滁單接今滁。介江淮之間、舟車商賈、四方賓客之所不至。民生不見外事、而安於畎畝衣食、以樂生送死。而孰知上之功德、休養生息、涵煦許、於百年之深也。歸重上之功德、是爲豐樂之所由來。凡作數層跌宕、方落到此句。文致生動不迫。修之來此、樂其地僻而事簡、又愛其俗之安閒。應舟車商賈數句。旣得斯泉於山谷之間、乃日與滁人仰而望山、俯而聽泉。掇幽芳春。而蔭喬木、夏。風霜冰雪、刻露清秀。峭刻呈露、清爽秀出。 ○秋冬。四時之景、無不可愛。又幸其民樂其歲物之豐成、而喜與予遊也。點出題面、應轉與滁人往遊句。因爲本其山川、道其風俗之美。使民知所以安此豐年之樂者、幸生無事之時也。結出作記意、應轉休養生息句。夫宣上恩德、以與民共樂、刺史之事也。遂書以名其亭焉。收極端莊鄭重。妙絕。

作記遊文、卻歸到大宋功德休養生息所致、立言何等闊大。其俯仰今昔、感慨係之、又增無數烟波。較之柳州諸記、是爲過之。

《相州昼锦堂记》简体字版

*据中华书局出版的安平秋点校《古文观止(全一册)》(1987年1月第1版 1996年8月第4次印刷)订正

相州昼锦堂记 欧阳修

仕宦而至将相,富贵而归故乡,此人情之所荣,而今昔之所同也。富贵归故乡,犹当昼而锦,何荣如之?《史记》:“富贵不归故乡,如衣绣夜行,谁知之者?”昼锦之说本此。 ○四句,乃一篇大意。盖士方穷时,困厄闾里,庸人孺子皆得易而侮之,若季子不礼于其嫂,苏秦,字季子,说秦,大困而归,嫂不为炊。买臣见弃于其妻。朱买臣家贫,采薪自给。妻羞之,求去。买臣笑曰:“待吾富贵当报汝。”妻怒曰:“从君终饿死。”买臣不能留,即去。一旦高车驷马,旗旄导前,而骑卒拥后,夹道之人相与骈肩累迹,瞻望咨嗟,而所谓庸夫愚妇者,奔走骇汗,羞愧俯伏,以自悔罪于车尘马足之间。历数世态炎凉,何等痛切。此一介之士得志于当时,而意气之盛,昔人比之衣锦之荣者也。数句收拾前文,振起下意。

惟大丞相卫国公则不然。韩琦,字稚圭,封魏国公。 ○一句撇过上文。公,相去声。人也。相州,今河南彰德府安阳县。 ○伏句。世有令德,为时名卿。自公少时,已擢高科,登显士。海内之士闻下风而望余光者,盖亦有年矣。所谓将相而富贵,皆公所宜素有。应起二句。非如穷厄之人侥幸得志于一时,出于庸夫愚妇之不意,以惊骇而夸耀之也。翻季子、买臣一段。然则高牙大纛,不足为公荣;桓圭衮裳,不足为公贵。高牙,车轮之牙。大纛,车上羽葆幢。桓圭,三公所执。衮裳,三公所服。惟德被生民,而功施社稷,勒之金石,播之声诗,以耀后世而垂无穷,此公之志而士亦以此望于公也。岂止夸一时而荣一乡哉?此又道公平生之志,以见异于季子、买臣处。

公在至和中,至和,仁宗年号。尝以武康之节,来治于相,以武康节度来知相州。是富贵而归故乡也。乃作昼锦之堂于后圃。点题。既又刻诗于石,以遗相人。其言以快恩仇、矜名誉为可薄,盖不以昔人所夸者为荣,而以为戒。于此见公之视富贵为何如,而其志岂易量哉?就诗中之言,见其轻富贵,而不以昼锦为荣,为韩公解释最透。故能出入将相,公先经略西夏,后同平章事。勤劳王家,而夷险一节。夷,平时。险,处难。一节,谓一致也。至于临大事,决大议,垂绅正笏,不动声色,而措天下于泰山之安,可谓社稷之臣矣。公在谏垣,前后凡七十余疏。及为相,劝上早定皇嗣,以安天下。故曰“临大事”云云。 ○此段所称皆是实事。初无溢美。其丰功盛烈所以铭彝鼎而被弦歌者,应前“勒金石,播声诗”二句。乃邦家之光,非闾里之荣也。一篇结穴只二语。笔力千钧。

余虽不获登公之堂,幸尝窃诵公之诗,乐公之志有成,而喜为天下道也。于是乎书。拈出作记意。

魏公、永叔,岂皆以昼锦为荣者?起手便一笔撇开,以后俱从第一层立议,此古人高占地步处。按魏公为相,永叔在翰林。人曰:“天下文章,莫大于是。”即《昼锦堂记》。以永叔之藻采,著魏公之光烈,正所谓天下莫大之文章。

《相州晝錦堂記》繁體字版

*據中華書局《古文觀止(全二冊)》(1959年9月第1版 2013年8月北京第24次印刷)訂正

相州晝錦堂記 歐陽修

仕宦而至將相、富貴而歸故鄉、此人情之所榮、而今昔之所同也。富貴歸故鄉、猶當晝而錦、何榮如之。史記、富貴不歸故鄉、如衣繡夜行、誰知之者。晝錦之說本此。 ○四句、乃一篇大意。蓋士方窮時、困阨閭里、庸人孺子、皆得易而侮之。若季子不禮於其嫂。蘇秦、字季子、說秦、大困而歸、嫂不爲炊。買臣見棄於其妻、朱買臣、家貧、採薪自給。妻羞之、求去。買臣笑曰、待吾富貴當報汝。妻怒曰、從君終餓死。買臣不能留、卽去。一旦高車駟馬、旗旄導前、而騎卒擁後、夾道之人、相與駢肩累迹、瞻望咨嗟、而所謂庸夫愚婦者、奔走駭汗、羞愧俯伏、以自悔罪於車塵馬足之間。歷數世態炎涼、何等痛切。此一介之士、得志於當時、而意氣之盛、昔人比之衣錦之榮者也。數句收拾前文、振起下意。惟大丞相衛國公則不然。韓琦、字稚圭、封魏國公。 ○一句撇過上文。公、相去聲、人也。相州、今河南彰德府、安陽縣。 ○伏句。世有令德、爲時名卿。自公少時、已擢高科、登顯士。海內之士、聞下風而望餘光者、蓋亦有年矣。所謂將相而富貴、皆公所宜素有。應起二句。非如窮阨之人、僥倖得志於一時、出於庸夫愚婦之不意、以驚駭而誇耀之也。翻季子、買臣一段。然則高牙大纛、不足爲公榮。桓圭袞裳、不足爲公貴。高牙、車輪之牙。大纛、車上羽葆幢。桓圭、三公所執。袞裳、三公所服。惟德被生民、而功施社稷。勒之金石、播之聲詩。以耀後世而垂無窮、此公之志、而士亦以此望於公也。豈止誇一時而榮一鄉哉。此又道公平生之志、以見異于季子、買臣處。公在至和中、至和、仁宗年號。嘗以武康之節、來治於相、以武康節度來知相州、是富貴而歸故鄉也。乃作晝錦之堂於後圃。點題。旣又刻詩於石、以遺相人。其言以快恩讎矜名譽爲可薄、蓋不以昔人所誇者爲榮、而以爲戒。於此見公之視富貴爲何如、而其志豈易量哉。就詩中之言、見其輕富貴、而不以晝錦爲榮、爲韓公解釋最透。故能出入將相、公先經略西夏、後同平章事。勤勞王家、而夷險一節。夷、平時。險、處難。一節、謂一致也。至於臨大事、決大議、垂紳正笏、不動聲色、而措天下於泰山之安、可謂社稷之臣矣。公在諫垣、前後凡七十餘疏。及爲相、勸上早定皇嗣、以安天下。故曰臨大事云云。 ○此段所稱皆是實事。初無溢美。其豐功盛烈、所以銘彝鼎而被絃歌者、應前勒金石、播聲詩二句。乃邦家之光、非閭里之榮也。一篇結穴只二語。筆力千鈞。余雖不獲登公之堂、幸嘗竊誦公之詩、樂公之志有成、而喜爲天下道也。於是乎書。拈出作記意。

魏公永叔、豈皆以晝錦爲榮者。起手便一筆撇開、以後俱從第一層立議、此古人高占地步處。按魏公爲相、永叔在翰林、人曰、天下文章、莫大于是、卽晝錦堂記。以永叔之藻采、著魏公之光烈、正所謂天下莫大之文章。

《五代史宦者传论》简体字版

*据中华书局出版的安平秋点校《古文观止(全一册)》(1987年1月第1版 1996年8月第4次印刷)订正

五代史宦者传论 欧阳修

自古宦者乱人之国,其源深于女祸。女,色而已,宦者之害,非一端也。自来妇与寺只是并提,此特与极力分出。

盖其用事也近而习,其为心也专而忍。先总挈二句,是宦者为害之根,下文俱从此转出。能以小善中人之意,小信固人之心,使人主必信而亲之。宦者之害,一转。待其已信,然后惧以祸福而把持之。虽有忠臣、硕士列于朝廷,而人主以为去己疏远,不若起居饮食、前后左右之亲为可恃也。宦者之害,二转。故前后左右者日益亲,则忠臣、硕士日益疏,而人主之势日益孤。势孤,则惧祸之心日益切,而把持者日益牢。安危出其喜怒,祸患伏于帷闼,则向之所谓可恃者,乃所以为患也。宦者之害,三转。患已深而觉之,欲与疏远之臣图左右之亲近,缓之则养祸而益深,急之则挟人主以为质。至。虽有圣智,不能与谋。宦者之害,四转。谋之而不可为,为之而不可成,至其甚,则俱伤而两败。故其大者亡国,其次亡身,而使奸豪得借以为资而起,至抉渊入声。其种类,尽杀以快天下之心而后已。董卓因而亡汉,朱温因而篡唐,千古同辙。 ○宦者之害,五转。此前史所载宦者之祸常如此者,非一世也。应前“自古”二字,总兜一句。

夫为人主者,非欲养祸于内而疏忠臣、硕士于外,盖其渐积而势使之然也。放宽一步,正是打紧一步。履霜之戒,可不慎欤?夫女色之惑,不幸而不悟,则祸斯及矣。使其一悟,捽卒。而去之可也。持头发曰捽。宦者之为祸,虽欲悔悟,而势有不得而去也,唐昭宗之事是已。昭宗与崔胤谋诛宦官。宦官惧。刘季述等乃以银挝画地,数上罪数十,幽上于少阳院,而立太子裕。故曰“深于女祸”者,谓此也。可不戒哉?结段申前“深于女祸”一句,最深切著明,可为痛戒。

宦官之祸,之汉、唐而极。篇中详悉写尽,凡作无数层次,转折不穷,只是“深于女祸”一句意。名论卓然,可为千古龟鉴。

《五代史宦者傳論》繁體字版

*據中華書局《古文觀止(全二冊)》(1959年9月第1版 2013年8月北京第24次印刷)訂正

五代史宦者傳論 歐陽修

自古宦者亂人之國、其源深於女禍。女、色而已。宦者之害、非一端也。自來婦與寺只是並提、此特與極力分出。蓋其用事也近而習、其爲心也專而忍。先總挈二句、是宦者爲害之根、下文俱從此轉出。能以小善中人之意、小信固人之心、使人主必信而親之。宦者之害、一轉。待其已信、然後懼以禍福而把持之。雖有忠臣碩士列于朝廷、而人主以爲去己疎遠、不若起居飲食、前後左右之親爲可恃也。宦者之害、二轉。故前後左右者日益親、則忠臣碩士日益疎、而人主之勢日益孤。勢孤、則懼禍之心日益切、而把持者日益牢。安危出其喜怒、禍患伏於帷闥。則嚮之所謂可恃者、乃所以爲患也。宦者之害、三轉。患已深而覺之、欲與疎遠之臣、圖左右之親近。緩之則養禍而益深、急之則挾人主以爲質。至、雖有聖智、不能與謀。宦者之害、四轉。謀之而不可爲、爲之而不可成、至其甚、則俱傷而兩敗。故其大者亡國、其次亡身、而使姦豪得借以爲資而起。至抉淵入聲、其種類、盡殺以快天下之心而後已。董卓因而亡漢、朱溫因而篡唐、千古同轍。 ○宦者之害、五轉。此前史所載宦者之禍常如此者、非一世也。應前自古二字、總兜一句。夫爲人主者、非欲養禍於內、而疎忠臣碩士於外、蓋其漸積而勢使之然也。放寬一步、正是打緊一步、履霜之戒、可不慎歟。夫女色之惑、不幸而不悟、則禍斯及矣。使其一悟、捽卒、而去之可也。持頭髮曰捽。宦者之爲禍、雖欲悔悟、而勢有不得而去也。唐昭宗之事是已。昭宗與崔胤謀誅宦官、宦官懼。劉季述等乃以銀撾畫地、數上罪數十、幽上于少陽院、而立太子裕。故曰深於女禍者、謂此也、可不戒哉。結段申前深于女禍一句、最深切著明、可爲痛戒。

宦官之禍、之漢唐而極。篇中詳悉寫盡。凡作無數層次、轉折不窮、只是深于女禍一句意。名論卓然、可爲千古龜鑑。